李長青／優雅的例外

推薦書：路寒袖《向玉山》（晨星出版）

翻讀路寒袖（1958-）最新的詩集《向玉山》，許多曾經關於台語文用字的議題、主張、史觀與文學回憶，不禁湧上心頭。

這是一冊有著新歌加精選共同加持的專集／專輯，從皇冠叢書三色堇系列的《春天个花蕊》（平氏出版有限公司，1995），到海翁文庫台語文學大系的《路寒袖台語詩選》（真平企業有限公司，2002），再到這本《向玉山》（晨星，2025），路寒袖文學軌跡裡的台語詩／歌足印，清晰可辨，已然自成一家。

其中，讓我最感興趣的是，路寒袖一些經典詩作，在各精選的版本之間的異與同。《春天个花蕊》共收32首詩，扣掉5首囡仔詩，現代詩實際27首；《路寒袖台語詩選》輯錄40首詩，其中含囡仔詩7首，故現代詩得之33；這27與33當中，重複者16首；於是吾人可計算出27加33減（16乘2）等於28首只收錄於單一精選集的作品，比對後發現，這28首詩並沒有全部收入《向玉山》。或許這可說明作者自我揀選的階段心證，如何取捨、展演、凸顯於最新的出版品，形成一種屬於時間的詩風。

而上述16首重複之作，無有懸念，此回也同在《向玉山》之列；因此，幾可視為路寒袖的經典之作。讀者必定好奇是哪16首詩，能連中三元，精華精選，迤邐而為持續的音階，他們分別是：電影《戲夢人生》音樂作品4首（1993）、潘麗麗《畫眉》音樂專輯10首（1994），以及2首皆作於1994年的歌詩〈台北新故鄉〉、〈春天的花蕊〉。

歌詩二字，著重的是台語的理解與台文脈絡，可對應華語所泛稱的詩歌。對路寒袖而言，歌詩既是歌也是詩，是可以曲之和之、譜之歌之的詩。

21世紀初，獲得第14屆榮後台灣詩人獎的路寒袖，曾對文學中「詩歌一體」的傳統自述其看法：「詩乃本質，歌則是形式，合而為一後，成為我追求台灣文化復興的策略，也就是說，我將台語歌詩書寫視為台灣文化運動的一環。」

依此對照路寒袖的歌詩，抑或是被稱為雅歌的作品，包括2002年後的多數新作，且同時收入本書的〈消失的國度〉、〈百年城〉、〈慈悲的跤步〉、〈義氣交陪〉、〈圳頂之雲〉、〈花開萬年〉、〈五月節〉等，以及同題的卷末壓軸之作〈向玉山〉，都不難發現其中常在（tshiâng-tsāi）滿溢的台灣元素，如何形塑台灣專屬的人文風景／風格。

眾所皆知，現代詩（已）不講究押韻，大多數現代詩（也）特意不押韻，為的是要讓讀者讀出文本內裡自有／自由的文字節奏與情感流動，路寒袖或許是一個例外，一個優雅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