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突破與共生：電影百年面臨的衝擊與轉型

▋百大電影所構成的群像

隨著2025年的謝幕，21世紀已經走完了它的第一個四分之一，當歲月像測試中的磁浮中央新幹線一般朝向不可見的未來疾駛，我們只能在被遠遠拋下的茫然與困惑中，偶拾一些片段的紀錄回顧，證明自己不是木然虛度。

幸而電影這個百年產業在這二十五年間也產出了大量的作品，各類型電影都不乏精緻敘事的佼佼者。各家具國際聲望的媒體紛紛選出了這二十五年間最優秀的百大電影名單，這些名單集合了多位影評人與從業人員評選在他們心中堪稱精湛敘事手藝的作品。某種程度而言，這些百大電影所構成的群像，可以巨觀地呈現「這個時代我們所認為的理想價值，以及其被實現的方法」。

望著各家媒體開出的百大名單，我的心情感受複雜。如果要用比較直觀的語言敘述，可能是「名單中電影出品年分越前段的作品我越認同，越晚近者我較難認同」。當然我的這種反應蘊含大量的主觀偏誤，也反映了近年來娛樂市場快速分眾、小眾化的特徵。不過我想試著粗略地從梳理電影百年歷史以來面臨的危機轉型，來闡釋我的困惑。

電影最早誕生的時候，它太新了、新到沒有人知道能拿它來做什麼，所以被拿來敘事、拿來紀實、拿來娛樂，甚至拿來變成幻術的道具。其後，電影的娛樂功能因為其潛在的龐大商機而被充分投資，在二十世紀的前半葉快要結束前，市場已經有了大成本大製作的商業娛樂電影，好比著名的《亂世佳人》、《綠野仙蹤》、《北非諜影》等經典。

戰後1950到1960年代，電影產業面臨生涯第一個巨大的衝擊：電視的普及。當家家戶戶都聚在客廳盯著那個發光的小盒子時，為什麼還要特意花錢去電影院看電影？

這個衝擊導致了電影這項敘事工具首次開始明確地界定與強化自身的功能。既然電視提供的是二十四小時免費、闔家觀賞、低畫質、即時、主打分心與陪伴的媒體，那麼電影就應該往電視做不到的反方向前進：個人化、專心、高強度的涉入、提供聲光效果、講述引人入勝的故事。從此電影脫離了新聞與短片集錦的功能類型，全力朝向長片與劇情敘事專精化發展。

在1960到1970年代，從戰後奠下基礎的各類型電影題材開始多元化發展，不管是西部片、黑幫片、恐怖片、科幻片，新作品都站在前人的基礎上全力朝向敘事複雜化、娛樂效果至上的極點奔馳。另一方面，為了與闔家觀賞的電視節目作區隔，開始出現了各種挑戰議題尺度的禁忌主題或邪典電影，好比《發條橘子》、《索多瑪120天》、《洛基恐怖秀》等等，主打的即是「在家裡的電視看不到，你必須花錢進電影院才能享受」的樂趣。

隨著1980年代錄影帶租賃市場的普及以及1990年代後半葉網際網路的崛起，都曾經對電影產業帶來新的衝擊，但電影作為一個高度聲光娛樂效果的消費品，巨大的產業背後有國際化托拉斯鉅量的金額投資推動，使得這項媒介一次一次地藉由強化敘事技巧與娛樂效果，吸引成千上萬的觀眾進入電影院觀賞，電影這項精緻的手藝始終穩居人類文明敘事工具的頂峰之地。

▋百年產業出現危機

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有些變化逐漸產生，讓電影這個百年產業再度出現危機。2016年中國出現了抖音這個線上影音平台，主打人人上傳十五秒的短影音自由創作；隨著國際版TikTok的問世，短影音風潮更是迅速推及到全世界。根據統計，截至2025年為止，TikTok全球下載用戶高達十五億人，活躍用戶數量更是突破了十億。

短影音出現的這十年間，大大改變了人類對於影像敘事的各種感官評測基準。當人們習慣了像自來水一般十五秒十五秒輪番出現的短影音，內容可能是隨著韓流音樂跳舞、貓貓狗狗、惡作劇挑戰這些沒有深刻主題，只是趣味、好笑、打發時間的無意義影片；當人們習慣了十五秒短影音的瑣碎化、片段化敘事單位，一部九十分鐘以上的完整深刻複雜敘事作品，人們就會對它越來越沒耐性，也越來越難去理解其內容。

注意力短暫、難以集中、沒有耐性，導致了21世紀第三個十年的挑戰：現在的人們會用倍速追劇，常常看了幾分鐘就棄劇，而市面上最紅的影音短片是「五分鐘看完整部ＯＯＯ」的壓縮式介紹影片。

我畢竟只是一個觀影者，不是電影產業從業人員，我當然也沒有什麼突破僵局式的產業對應措施；我僅能觀察到的是，疫情解封後的這幾年來，全球的電影產業似乎也走在一個困在迷霧裡的狀態。（當然這也包含了近十年串流平台崛起改變了民眾觀影習慣與消費機制的問題，因為是另一個巨大的母題，礙於篇幅只能先不談。）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暫時無解的困局，在這些百大名單當中，越是早期接近千禧年出現的作品，越能可貴地呈現出那個「電影說故事技巧前所未有地成熟，而人們也還沒有因為沉迷短影音導致注意力不足集體降智」的年代，故事職人所能端出的、精心打磨的藝術作品。

▋名單中的華人導演作品

在這其中一個非常吸引我關注的主題是名單中出現的華人導演作品。首先是香港導演王家衛的作品《花樣年華》在多份名單都入圍前10（BBC第2、《紐時》第4、爛番茄第6）；其次，楊德昌的《一一》位列BBC第8，李安的《臥虎藏龍》與《斷背山》分列《紐時》第16、17，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位居BBC第50。在代表英語世界與歐美視野的國際媒體中，這些躋身百大名單的華語作品呈現出了一種「西方視角下所凝視的理想東方語境」。

其中《臥》與《刺》恰好皆是武俠片文類，這兩部作品原始文本分別來自武俠小說與唐傳奇；由於製片結構與導演聲望等因素，我猜測在將原文體改寫成腳本與鏡頭語言的過程中，導演應該是抱著「不只是拍給華人觀眾的華語片，更希望拍給不懂華語的異文化觀者體驗」的企圖，而將其中的東方社會傳統價值信念做了觀念上的轉譯，好比李慕白在生命的最終決定不再隱藏對已故摯友遺孀俞秀蓮的愛慕，這樣的舉措其實很不東方。

上榜最多的《花樣年華》則呈現了風華綺麗的六◯年代香港（這也是王家衛導演作品的恆常主題），主角周慕雲與蘇麗珍受困在各自婚姻身分中，懷疑彼此的伴侶私下偷情，意外譜成一段試圖模擬而又備受煎熬的婚外情關係。這種壓抑而暗湧的情緒起伏與《臥》片描述情境一致，我猜想說不定就是這種在意他人眼光與社會認同的克己復禮，對映著內在豐沛瀕臨失控的情感暗流，兩者之間的矛盾張力，構成了西方人眼中隱晦而迷人的東方性格。

楊德昌的《一一》更是一部誠實過頭的當代東方社會焦慮群像劇，真實到令人憎惡、刺痛到令人感動。前女友鬧場婚禮、台灣軟體業者偷學技術後背叛日本公司、突如其來的舊情人邀約、小學主任的權勢霸凌、情殺案發生在每天走過的社區中庭、洋洋奔跑的和平新生天橋（又一座天橋不見了），每一段情節安排，都像是在你眼前呼巴掌一樣真實而迫近。楊德昌導演寫下了千禧年台灣社會最真實的一頁，而讓全世界都看見了它。

▋以影迷身分守望這個造夢產業

除了華人導演，亞洲導演的作品同樣令我關注。宮﨑駿導演的動畫作品《神隱少女》在各項名單中皆名列前茅（BBC第4、爛番茄第7、《紐時》第9），以極稀少的動畫片身分躋身一眾好萊塢大製作實拍片中拿下如此名次，反映了吉卜力工作室手繪動畫的堅實功力與宮﨑駿導演的東方哲學觀。《神》片沒有迪士尼的賞善罰惡二元教條，更多的是對普世生靈一視同仁無分別心的接納，對主流視角隱而未見的邊緣真心關注，凝視深淵的陰翳禮讚，以及在某些長鏡頭中幽微滲透的侘寂美學。

當然，要在有限的篇幅裡討論本世紀前二十五年的優異電影作品無疑是一種掛一漏萬的無謀之舉，我也相信正在讀著這篇文章的你，絕對會有比我更加深刻而鏗鏘的見解。作為一個電影愛好者，我自問無能點評春秋，僅能以一個影迷的角度，守望電影這個百年事業。從播映機制到大環境景氣、從觀影者注意力稀缺到異文化思想衝突、時代價值變遷與DEI（編按，多元diversity、平等equity、共融inclusion）挑戰，在在衝擊這個具有悠久歷史的說故事手藝。即使如此，我仍祈願電影這個造夢產業，能夠找到突破與共生之路，在本世紀中葉之前，下一個二十五年到來時，持續感動每個走進電影院的追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