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言/Covid-2037 (4-4)

「各位親愛的靈長類同胞們,你們現在的行為,完美詮釋了René Girard在《替罪羊》一書中描述的集體獵巫機制……」她精心打扮,一襲透膚黑色洋裝,栗色秀髮如花朵般盤起,流體金屬蕾絲與CHANEL胸鍊仿製了群星的細碎光芒。是,鏡頭前的她完全不像是要陳述意見,反而像正受邀前往一場奢華晚宴。「每當社會陷入危機──無論是經濟衰退、政治動盪,抑或是像此刻眾人的精神焦慮;人們總須選定一個替罪羊來承擔一切責任,以維持群體安寧無事的假象。

「而我恰恰就是這個替罪羊……」七瀨汐里似笑非笑。短片中,她的眼影正變化色澤,像日光穿透深淺不定的海色。「根據René Girard的說法,社會的心理機制是,『殺死那人』,以求取公眾注定短暫的安全感,藉此安撫社會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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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我都理解。你們對衰老的恐懼、對慾望的羞恥、對愛戀與自由的嫉妒,我都理解。」她露出甜美笑容,眉眼如彎月。「我不是唯一一個。在我之前就有許多,在我之後還會繼續;因為終你們一生,基於心靈的卑鄙與脆弱,你們需要一個接著一個,無止無盡的替罪羊……

「但那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她微微欠身。「諸位請便。我要去忙自己的事了。」

這位美麗而瀟灑的社會學教授與她的小情人前田健一於一年後分手。我何以提及此事?因為這些六年前用以反擊公眾的「替罪羊說」似乎隱約呼應了此刻論及《Covid-2037》時的「犧牲說」,並同時點出了Frenco的創作野心。她並未單方面陷入《Covid-2037》後續的種族主義爭論中,而是回到「一場瘟疫」這樣人類學與神話學原初的基本架構中。是,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替罪羊,每場瘟疫都需要巫覡。自古至今,人類似乎永遠在善用且擅用自己的想像力產製神明與魔鬼,以滿足自己的心理需求。有趣的是,如果曾撞見鬼魂的印度詩人等同於巫覡,那麼負責產製瘟疫的Frenco不就是瘟神本人嗎?我們或可如此說:Frenco迄今為止的沉默或許正是「自我瘟神化」的一部分──唯有沉默才能確保疫病的神祕、難以言說,以及令人恐懼的不確定性。

當然,上述思考完全無法阻止來自公眾與媒體的負面聲浪。然而另有一事必須一提:技術團隊GNT藥廠。他們顯然是Frenco的共謀者不是嗎?他們就是實際研發出那「有色人種病毒」的研究機構,不是嗎?

GNT怎麼了?

是,一如預期,藉由這樣的人造病毒、疫苗、特效藥、流行病學檢測等一系列技術支援,GNT藥廠一躍成為全球知名度第一的生技公司,也無疑證明了自身驚人的研發實力。也因此,儘管於《Covid-2037》執行期間股價大幅波動,但於藝術行動結束後,GNT股價非但回復正常,甚至緩步墊高,直至一年後飆升至前所未有的每股3515歐元歷史高位。但當然,「種族主義」爭議就此揮之不去,也必對GNT的企業形象產生負面影響。關於這點,GNT公司與Frenco顯然早有默契──他們與Frenco一樣三緘其口,笑罵由人。

這堪稱是科學與藝術的完美共謀了。個人以為,他們共同沉默的結果是印證了晚期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將一切可消費的消費殆盡,片甲不留。於是,無休止的爭議遠比共識更值錢,問號或驚嘆號則保證了比句點更高的毛利率──GNT股價3515歐元的歷史高位即是明證。當然,社群躁狂時代,群眾們不可能放任GNT如此安全下莊──舉例,2037年8月19日下午四點半,毛絮般的綿綿春雨籠罩著德國法蘭克福,GNT公司總部前聚集了六十餘名抗議者。他們手持「萬物生而平等,但有些藥比別種藥更平等」、「拯救生命,而不只是白人的命」等自製標語。發起人是一位名叫Klaus Jacobson的退休高中生物教師──他在社群媒體上高呼「堅決反對企業種族主義」、「抵制GNT」,每日發文,並號召群眾前往現場。

這似乎是一場完全來自社群媒體的群眾自發性運動,並未見及任何政治人物或現存社運組織介入。而現場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隻高達兩公尺的仿製粉紅色Tulipy玩偶──此刻它被淋上食用油,與二尊紙板人偶並置:一尊是Frenco,另一尊則是GNT現任總裁Klaus-Dieter Webermann。抗議者們陸續站上木箱發表演說,GNT公司保全員和警方則手持滅火器散布四周。下午五點半,當打卡下班的GNT公司員工魚貫而出,粉紅Tulipy被迅速點燃──這具有著大圓眼、胖鼻子和螢光鱗片的可愛玩偶燃燒時散發刺鼻臭味,導致周遭抗議者們者們淚如泉湧,號啕大哭,紛紛掩鼻後撤。而Frenco與GNT總裁的紙板人偶則因雨水浸濕,冒著無奈的白煙拒絕燃燒。等待一段時間後,員警們以滅火器熟練撲滅了這場象徵性革命。而針對GNT的消費者抵制運動則完全失敗,因為這家德國生技巨頭產品以高價罕見疾病或重症藥物為主,並不「大眾」──他們並不生產頭痛藥、鼻過敏藥或減重針劑,反而專攻mRNA疫苗、漸凍症、阿茲海默症或癌症標靶藥物。這使得一般公眾完全無從抵制起。

於是Frenco與GNT的沉默大獲全勝。是,時日既久,當新聞熱度與公眾注意力逐漸轉向,我們或許能說《Covid-2037》藝術行動本身「不了了之」。但如前所述,它留下的印痕在藝術史上無可抹滅。有些事僅能在事過境遷之後才能看清──對照Frenco其後於2041年推出的,愈形尖銳的《傾聽你的內在小孩》,加之以竟淪為殺人嫌犯的戲劇化荒謬境遇,我必須說,Frenco似乎冥冥中以肉身實踐了自己的藝術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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