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布爾艾弗斯(Burl Ives)演大佬爹,雷霆萬鈞

《熱錫屋頂上的貓》三主角:布爾艾弗斯(左起)、伊莉莎白泰勒、保羅紐曼。(圖/王正方提供)
《熱錫屋頂上的貓》三主角:布爾艾弗斯(左起)、伊莉莎白泰勒、保羅紐曼。(圖/王正方提供)

田納西威廉斯的故事

美國名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撰寫的劇本:《熱錫屋頂上的貓》(Cat on a Hot Tin Roof),1955年在百老匯演出多場,深受觀眾喜愛。一九五八年米高梅公司攝製了同名電影,當紅豔星伊莉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掛頭牌飾演麥姬(Maggie),男主角帥哥保羅紐曼(Paul Newman)演二兒子布里克(Brick),硬裡子演員布爾艾弗斯飾「大佬爹(Big Daddy)」。這位大佬爹,寡恩無情,凶暴專橫、呼喝叫罵、令出必行,掌控全局,主導了全劇的衝突矛盾,動盪起伏。艾弗斯本是位「老戲骨」,在劇中的演出有雷霆萬鈞之勢,看過多次他的戲,依然止不住的拍案感嘆不已。

這部電影是當年全美賣座第三名,膾炙人口,之後又重拍過好幾次。

田納西威廉斯的故事:美國密西西比州的某農業區,性格強悍剛毅的「大佬爹」白手起家,賺到萬貫家財,面團團作起富家翁來。六十五歲生日,全家歡聚一堂,但「大佬爹」不快樂;偌大的事業竟然找不到屬意的繼承人。長子古柏(Gooper)粗鄙平庸,大兒媳婦一心算計遺產;老先生稱古柏的五個小孩為猴子;他最疼愛的小兒子布里克,年屆三十,長年酗酒,頹廢萎靡,娶了善體人意的美豔嬌妻麥姬,卻對伊毫無興趣,尚無子息;這孩子如何能擔當大任?

布里克深夜酒醉去運動場跨欄,摔斷腿,拄著拐杖兀自杯不離手。「大佬爹」實在看不下去,不斷強勢譴責布里克;大好前程擺在眼前,為何如此消極對待人生!父子形同水火,爭執一觸即發,辱罵連連,無法溝通。

布里克曾是大學時代的美式足球校隊主將,與同隊好友斯基博(Skipper)結為莫逆,二人發展出深厚的同性戀關係,斯基博因故墜樓自殺,布里克不能接受,自此藉酒消愁。妻子麥姬費盡心意,好言慰撫,期望布里克能忘卻前情,與她共享夫妻之好。家庭成員之間幾個難解的矛盾,持續惡化,「大佬爹」的生日派對過得異常緊張。

醫院的體檢報告出來了,「大佬爹」患末期癌症,已無法治療,醫生提供嗎啡針劑,劇痛襲擊時予以注射,大家都同意這事要瞞著老太爺。大兒子古柏準備好了多頁文件,努力說服他媽媽簽署。

雷雨大作,「大佬爹」與幼子再度發生劇烈口角,衝到大門外,布里克在情緒激動下,不慎說出父親的癌症已瀕臨不治,老頭子如受雷擊,默然走到地下儲藏室獨處。全家驚恐,布里克去儲藏室探望老爸,父子二人坦率激情、震撼人心的對話,然後老父說到自己窮困的童年,親情的眷戀,雙方的對峙緩緩卸除,心結為之一解。

小兒媳婦麥姬送給公公生日禮物,說:「我懷孕了,身體裡面有一個新生命!」大佬爹很高興,說:「妳的確是個體內有生命的女人!」

布里克與麥姬回至臥室,靜靜相擁,正欲行床笫之歡。劇終。

《熱錫屋頂上的貓》裡,布爾艾弗斯成功詮釋「大佬爹」。(圖/王正方提供)

艾弗斯如指揮,

掌握整個節奏

《熱錫屋頂上的貓》這個劇名本是商業噱頭;女主角麥姬,暱稱貓咪,因為她無法與丈夫滿足性要求,焦躁得如同一頭在熱屋頂上的貓,這樣的片名,偏離了重點。其實它是以大佬爹為主軸,其他角色都在為老先生配戲。但從市場行銷的角度來看,若實話實說,這是一部講有錢的胖老頭呼風喚雨,又面臨死亡的電影,誰會有興趣?換作是美豔伊莉莎白泰勒思春情切的故事,人人趨之若鶩!也沒騙人,劇中確實有美少婦求歡不得的情節。本片的中文譯名是《朱門巧婦》,更是完全不懂在說什麼?

舞台劇《熱錫屋頂上的貓》在百老匯演出,布克里、麥姬二角色由班噶匝拉(Ben Gazara)、芭芭拉貝爾葛德斯(Barbara Bel Geddes)演出,好萊塢推出的影片必須要有最知名的超強卡司領銜主演;於是重金聘請伊莉莎白泰勒、保羅紐曼為號召,布爾艾弗斯掛名第三。艾弗斯也是《熱錫屋頂上的貓》舞台劇的大佬爹,電影導演李察布魯克斯(Richard Brooks)識貨,堅持要艾弗斯接著在電影裡飾演老爺子。劇中但見老布爾艾弗斯如同樂團指揮,駕輕就熟、揮灑自如,穩穩掌握了整個節奏,其他演員就隨著他呈現出各自的喜怒哀樂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劇無一冷場。父親與小兒子在儲藏室的一場戲最為經典,值得一看再看:

父子在儲藏室的

一場經典戲

【……大佬爹在儲藏室默坐,腹部一陣劇痛,急忙找嗎啡針,但又克制住不用。 小兒子布里克下樓來道歉,依然話不投機,父子互相叫囂。大佬爹深知只剩一兩年的壽命,明擺著千萬家財,小兒子為何不接?布里克答:「我需要一位愛我的父親,不是一個老闆!」老爸說:「我用自己的方式愛你們,難道不知道?」「你不愛任何人,我們父子這麼多年了,如同陌生人一般。你只在乎擁有,擁有妻子、兒子、兒媳婦,擁有你的大產業、擁有你的員工……那些人是誰,你根本不認識,也不在乎!」「建立這片大家園並不需要認識他們。我還有新計畫,開拓棉花生產,推廣市場銷路,一兩年之後,業務會蒸蒸日上……」老父頓住了,意識到自己壽命將盡,無人繼承,所為何來?

大佬爹說自己的父親:「他留給我的只是一只破藤箱子,裡面裝著件舊制服,其他什麼也沒有。你爺爺是個流浪漢,帶著我各處遊走,有時候打個零工,我就在路旁等著。除了飢餓之外,記憶中只有羞辱。直到他心臟病發作,倒地不起,我,九歲的孩子,在附近草地掩埋了他。奇怪,這老頭走的時候還帶著笑容。」布里克說:「也許他很開心,因為他身邊有你。」

大佬爹陡然面色融化,漸趨平靜,雙目柔和濕潤,溫軟的笑容緩緩綻放,輕聲自語:「是呀!我真的很愛那個老流浪漢,勝過了一切,和他有好多好多的回憶。我同你講過爺爺的事嗎?」「大概說過五十遍了吧!」

癌症劇痛陡然襲來,大佬爹嘶喊哀號,布里克急忙要給他注射嗎啡,老爺子拒絕。嗎啡會使人失去知覺,我要活著,清醒的活著。疼痛消失了,老爺子說:「兒子,我已經準備好了面對死亡,你準備好活下去嗎?」「不知道,我們一道試試吧!」……】

這場戲,驚心動魄、卻有細膩深沉的真情流露,強烈衝撞後,又感受到綿綿不絕的溫馨。艾弗斯精湛深厚的表演功力,遠遠在同儕之上。任何導演遇到艾弗斯這種鶴立雞群的演員,必然欣喜若狂。超級優秀演員一出場,觀眾由不得全神貫注,只看到他的一言一行,嬉笑怒罵,情緒隨之起伏翻騰!那位演對手戲的演員,沒有人會注意他,剎那間像是不存在了;行話說:戲被「吃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殘酷現實。

曾錄製發行過

數百張唱片

自一九四○年代開始,艾弗斯就活躍於電台廣播、百老匯舞台劇,在好萊塢的許多電影中飾演配角,《天倫夢境》(East of Eden,1955)中的警長、《錦繡大地》(The Big Country,1958)飾演執拗的西部牛仔大佬,他以這個角色獲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艾弗斯超群的演技受到圈內人一致肯定,但是好萊塢的商業電影,俊男美女的戲分偏重,生就一副胖老頭的模樣,很難得到獨當一面的重要角色。《熱錫屋頂上的貓》的大佬爹,為艾弗斯提供了畢生難逢的絕好機會,老傢伙不負眾望,為後世留下真摯感人、久久難忘的演出。

他曾在另外一部電影中擔任主角:《不要任何人寫我的墓誌銘》(Let No Man Write My Epitaph,1960)。片中他飾演一名酗酒成性的法官,因長期醉酒,丟了工作,淪落街頭,臨終前微弱的說:「不要任何人寫我的墓誌銘。」滄桑動人。  

艾弗斯更是一位著名的民歌作曲家,演唱家,唱誦民歌是他的摯愛,一生曾錄製發行過數百張唱片,流傳甚廣的歌曲有:〈歡樂的耶誕節〉(A Holly Jolly Christmas)、〈霧濛濛的露水〉(Foggy Foggy Dew)等。看過他的演唱錄像,老艾胸前掛著吉他,像位鄰居大叔,鬆弛自在,喃喃誦念,繼而引頸彈唱起來,聽眾隨之進入似夢還真的境界。有人譽之為「偉大的美國民謠歌手」(The Great American Balladeer)。

不論是在舞台劇、電影或歌唱現場上,布爾艾弗斯的演出都舉重若輕、收放自如、不費吹灰之力;何也?或許他確實是才華蓋世,閱歷豐富,悟性高,早穩穩掌握了表演藝術的精髓,隨手拈來一段,就令觀眾屏息驚豔!

田納西威廉斯是二十

世紀美國戲劇大師

劇本永遠是戲劇電影的靈魂。田納西威廉斯在本劇用意深遠,他對美國社會的行為模式、貪婪、庸俗膚淺、虛偽,謊言、衰敗、性需求、壓抑及死亡,皆有所著墨及批判。透過純熟的編劇技巧,建立簡單精準的劇本結構,演員個個稱職,將本劇要旨不落痕跡的一一呈現出來。全劇的對白繁重、緊湊,一句接一句嘈嘈切切錯雜彈出,如海浪陣陣翻滾而至,語句多有弦外之音。演員的口音以美國南方腔調為宗,體現出故事的時代與地域背景。

威廉斯是二十世紀受到推崇的美國戲劇大師,創作豐盛,著名劇本拍成電影的還有:《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1947),《大蜥蜴之夜》(A Night of the Iguana,1961)等,俱是無可爭議的經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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