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旅行‧徵文參獎】音塵/她的所在(下)

夕陽不知不覺已經西下,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月亮,女子決定和男子說一個發生在七十年前的故事,關於女孩的故事。(圖/pixabay)
夕陽不知不覺已經西下,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月亮,女子決定和男子說一個發生在七十年前的故事,關於女孩的故事。(圖/pixabay)

前情提要:

音塵/她的所在(上)

音塵/她的所在(中)

文/音塵

李悅民做了一個夢。夢裡,他不再是名學徒,他可以上學,可以準備聘禮,可以接受大家的祝福與月英在一起。一切是這般美好,但卻是在夢中。

他自夢裡悠悠醒轉,發現自己躺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

李悅民懷著一股淡淡的惆悵,慢慢站起身,一片黑暗籠罩著他。在黑暗中,他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石室,依稀可以見到兩旁有水泥砌成的牆壁,前方有一道階梯灑入些許微光,似乎可以通到外界。

雖然格局已經有些不同,但李悅民知道自己的確還在防空壕中,只是耳邊卻沒有聽見爆炸的轟隆聲,也沒有刺鼻的煙硝竄入鼻中。難道他們真的去到未來了?

一個沒有的所在,一個他和月英過著幸福日子的未來,如夢一般的未來。

他興奮地轉頭想牽起一同到未來的月英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手孤零零地舉在半空。

月英不在他身邊。

難道月英沒有到未來?李悅民搓起手上的厚繭。不,不會的,他們一定是在穿越的過程走丟了,月英一定還在這個的某個地方等他。

他要到防空壕外找月英。

李悅民正準備踏出腳步,月英那聲「再見了。」卻突然浮現心頭,他想起那道愴然的眼神,還有低垂的淚珠。

不會的!不會的!他雙手抱頭,跪在水泥地上。月英不會讓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她不會這麼殘忍,她不會的…

他抬頭望向樓梯口灑進的微光,彷彿尋求一個殘存的小小希望,希望月英可以從陽光裡走出,握住他的手。

他伸手想要捉住微光,光點中卻傳來一個神似月英的聲音。

他焦急爬起身朝樓梯口跑去,一道白光卻突然打向他的臉,讓他刺痛地閉上眼睛。

「這裡就是嬤嬤要我來的防空洞啊!也太暗了吧!」一名年輕女子邊抱怨,

邊用手電筒照明走下樓梯。

「啊!殭屍啊!」手電筒照到李悅民,女子沒料到有人在裡面,嚇地扔掉手電筒尖叫。

「我才不是殭屍。」李悅民大吼,他用手肘遮著眼睛,蹲下身撿起手電筒交到女子手上。

「幸好不是殭屍,嚇死我了。」女子拍著胸口,吁出長長一口氣。

「…是月英嗎?」就著手電筒的燈光,李悅民發現女子長得神似月英。女子有一雙閃著白銀光芒的眼睛和皎若明月的容顏,胸前掛著同樣古樸的羽毛銅飾。他不由愣住了。

女子抓著後腦勺上的長髮說道:「月英?我不叫月英啊!」

「但我嬤嬤倒是叫月英沒錯。」

「她在哪裡?」李悅民抓著女子的肩膀問道。

女子撥開他的手,「什麼啊?你問我嬤嬤喔。」她有些生氣說道:「我嬤嬤在三年前去世了。」

李悅民彷彿突然喪失生氣,身體癱倒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他無神望著空中,喃喃唸道。

「你嬤嬤不是月英,月英還在這裡的某個地方等我,她跟我一起到未來了。」李悅民搖晃身軀,跌跌撞撞走到樓梯口,「我要去找月英。」

看見李悅民的模樣,女子有些不忍地低下頭,「…我嬤嬤沒有和你一起到未來。」

她指著羽毛頭飾說道:「因為這個東西只能讓一個人穿越。」

李悅民聽完,望著樓梯口的微光,默默流下眼淚。

「你應該是嬤嬤跟我說的李悅民。」女子朝他走去,「我嬤嬤希望你能在這個時空好好活下去,直到臨終,她都這樣期盼著。」

她向李悅民伸出手,「走吧!我帶你看看未來長什麼樣子。」

他木然抬起頭,女子在他盈滿淚水的眼中模糊成月英的模樣,他看著月英的容顏,流淚說道:「沒有你,我到未來做什麼?」

「我要回去。」他眼眶含著淚不停說著。

他用手撐著牆壁,「我必須回去,我會找到方法回去。」他擦乾淚水緩緩爬上階梯。

女子默默看著李悅民,手指來回輕撫胸前羽毛銅飾,在李悅民正要步出防空壕時,她忽然下定決心,看著他的背影說道:「有方法可以回去過去。」

李悅民吃驚地轉頭。

「只要唸出另一組咒語,這個銅飾就會帶人穿越到七十年前同個地方。」女子說道。

「讓我回去。」李悅民眼帶祈求看著女子。

女子沉吟半晌後點頭說道:「好,但施法地點不可以在這裡。我們到外面那一排舊宿舍,在那裡讓你回到過去。」

聽到女子答允,不等她說完,李悅民已經拔腿跑出洞口,女子只能無奈搖頭邁步跟上。

李悅民有些跌跌撞撞的從防空壕衝出,他在刺眼的夕陽下瞇起眼睛,往女子所說的舊宿舍跑去。在寒風中,他與一名老人擦肩而過,老人戴著一頂毛帽,細細的雙眼瑟縮在眼皮下,卻含著熱切的光芒。

李悅民突然下腳步,他轉過身凝視老人,一個異樣的感覺盈溢在胸口,老人身上有一股相似又迥異的氣息,但他卻彷彿已與對方相識許久。

他對老人脫口說道:「我會回去。」

「我會回去的。」不知為何,他知道老人會明白他的想法,於是他再次說道。

老人朝他點了點頭,露出微笑。「我知道你會回去的。」

李悅民用手抓著頭,朝老人鞠躬後尷尬跑開。

離枝的枯葉隨著風飄落在李悅民肩上,他站在約定的舊宿舍前,發現穿越前木宅破碎的牆垣,已經重新築起,一排黑褐色的原木建築矗立在他身前,晶亮的玻璃窗鑲嵌在木牆上,迎著風吹來陣陣內斂沉穩的木頭香氣。

他將這股古樸的木香大力吸入胸中,沐浴在沒有煙硝的清冽空氣裡。遠方,夕陽躲在雲朵後,一道柔和的橘紅雲霞橫掛天上。麻雀的吱喳聲悠閒迴繞耳畔,一個沒有爆炸聲與引擎聲的世界。

李悅民靜靜感受這一切,然後他握起拳頭,雙眼堅定望向朝他走來的女子。

「拜託妳了。」他朝女子深深鞠躬。

女子點點頭,將羽毛銅飾小心捧在掌心,神秘的咒語從她小巧的嘴巴吐出,化作輕柔的白霧圍繞在李悅民身旁。隨著女子詠唱咒語,白霧逐漸凝聚成一個由銀色斑紋構築的魔法陣,魔法陣最後收縮為一道亮眼的白芒籠罩李悅民。

「謝謝妳。」李悅民的身體在白芒中慢慢淡去,化為有如鑽石的透明粒子,一點一點消散在空氣中。

詠唱完咒文後,女子有些疲累坐在舊宿舍外的水泥台階上。捧在手掌心的羽毛銅飾突然燃起火花,化作一縷不灼手的青煙,隨著寒風飄散在空中。

女子望著逐漸飄遠的青煙說道:「嬤嬤,我沒有照你說的做呢!」

「但我沒有做錯。」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伸起懶腰。「真是累人呢!」

幫老人推輪椅的年輕男子朝女子走來。

「怎麼了嗎?」她有些好奇問道。

「沒甚麼?只是在防空洞前的地板撿到這個。」男子拿出一支粉紅色外殼的小手電筒。

「啊!是我的,謝啦!我有些忘東忘西的。」女子笑著接過手電筒。

「那個…,他回去了是嗎?」男子問道。

女子點點頭,「因為他很想回去,所以我就幫他回去了。」

「其實,我嬤嬤一直相信他會在未來平安度過一生。就算到臨終前最後一刻,她還是掛念要在今天到這裡尋他。」

夕陽不知不覺已經西下,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月亮,女子決定和男子說一個發生在七十年前的故事,關於女孩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七十年前,那是個戰亂的年代。

那時,為了讓男孩不用承受戰火,有個女孩用魔法讓男孩去到七十年後,一個和平的年代。

男孩走後,女孩望著身邊空無一人的黑暗默默流淚。一顆炸彈不幸地落在女孩躲藏的防空洞上方,女孩就這樣被掩埋在崩塌的土石中,失去意識。

幾個禮拜後,女孩在醫院醒來,她發現自己下半身已經永遠不能動了。女孩每天夜裡總是躲在棉被裡哭泣。最後女孩在父親的命令下搬離小鎮,並和照顧她的醫生成婚。

女孩有著甜蜜的家庭生活,但是,她從沒忘記有個男孩在七十年後等著她。女孩總是坐在輪椅,指著地圖上的一角,告訴孫女那天要帶著她去到這裡。每年,每年,每年,女孩年復一年的講著。

「這就是女孩的故事。」女子用淡淡的語氣說道。

男子在女子身旁坐下,他轉頭向女子問道:「你願意聽一個關於男孩的故事嗎?」

女子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男子朝女子露出微笑,然後望向夜空悠悠說道:「這也是一個發生在七十年前的故事。」

七十年前,有一個男孩,拋棄未來平安的生活,就為了回到女孩身邊。

當男孩回到過去,防空洞卻已是一座廢墟。

男孩用雙手挖著崩落的黃土,直到指甲一根根斷裂,鮮血流滿整個手背。終於,他在沙土中救出昏迷不醒的女孩。

女孩的傷勢太過沉重,只能轉送到城內的大醫院治療。

男孩原想去城中看看女孩,卻在那時被徵召前往戰場。

一年過後,戰爭結束了。男孩終於返回家鄉,但他卻再也找不到女孩。

他懷著與女孩再會的盼望,一邊做木工,一邊尋找。然而,男孩卻再也沒有女孩的音訊。

過了十餘年,男孩最後與客戶的女兒成婚。

「但,其實男孩始終沒有忘記與女孩的約定,七十年後再見的約定,他在七十年後再度回到了這個地方。」男子說完站起身。「這就是男孩的故事。」

女子聽完後默然不語,雙手交織在胸前,像是握著已經消失的羽毛銅飾一般,然後她仰起頭說道:「…我們能在這真的很神奇呢!」

「什麼?」男子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頭看向女子。

「命運真的很奇妙,我們能出生而且活在這個當下就像個奇蹟一樣,你不覺得嗎?」女子托著下巴說道。

「…」男子抓著被風吹亂的頭髮,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突然感覺到有人拉住他的外套。

女子用纖細的手指輕扯男子衣襬,仰起臉凝視男子說道:「吶!不如我們交換聯絡方式吧!」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遞給男子,男子紅著臉接過。

「如果你爺爺還想知道我嬤嬤的事,我就可以跟他說了!」女子笑著說道。

寧靜的黑夜,天空中繁星點點。男子緊握女子的手機,看著女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身影,男子心想:是啊,就像個奇蹟一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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