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插管的她，丈夫最後選擇放手
【天使巡房 】
「我們已經結婚四十年，我的心目中她是最好也是最棒的滿分太太。」
加護病房 外病人的先生眼眶微紅，對我們訴說著對太太的萬分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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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以為接受插管 急救以後，可以給她最後一次機會，可惜，這一次似乎已經沒有機會了。」
病人於八月時來到門診，那天的氣候炎熱，但是她卻穿著羽絨背心，四肢冰冷且指甲微帶淡紫色，顯示末梢血液循環不佳。
醫師看過外院的影像後，初步判定可能是子宮內膜癌，合併腹腔轉移。因為肺臟分布大小結節且肋膜積水，無法排除是否已有肺部轉移，加上營養不良導致低白蛋白血症，連雙下肢都呈現凹陷性水腫。幾項症狀顯示她的病況並不理想，當日便緊急收治入院。
接連幾日，安排數項檢查，包含肋膜腔放置導管抽吸積液、子宮鏡合併內膜取樣、心臟與肺臟功能評估等等。約莫一周病理組織化驗，結果確認是由子宮內膜而來的癌細胞 。
記得當天把結果告知病人與先生，他們臉上除了擔憂之外，首先問的便是還剩下多少時間。
「醫師，如果時間不多了，請一定要告訴我，千萬不要隱瞞。」病人帶點感傷地凝望著醫師與護理師，「當初我的父親因為肺癌的關係住院治療，我們因為擔心把太多病情告訴老人家只是增加他的煩惱……直到醫師宣布已經無計可施那一刻，父親睜大眼睛責怪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害他沒時間好好準備。」
病人同時回望先生後說：
「你也不許騙我。」
「我不會，我一定會讓妳知道。」先生握緊病人的手以保證的語氣說道。
「如果真的治不好，也別幫我插管。」病人輕輕嘆息後說，「插管很痛苦。」
「那時候，我們因為捨不得失去爸爸，還幫他插管進加護病房，最後還是沒有救回來。」她回憶著過往說，「為了這件事情，我跟妹妹們懊悔了好久，覺得如果沒有讓爸爸插管，而是放手讓他輕輕鬆鬆地離開，會不會比較好呢？」
當時，病人把心事說出來，我們鼓勵她可以提早跟先生討論這類事情。
如果遇上緊急狀況，譬如喘不上氣、心跳突然驟降、血壓測量不到的時候，要不要插管？壓胸急救？給予升壓藥或強心針？
我不確定她是否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或是及早討論與做好心理準備，隨著時間推進，我們都以為她的病況在掌握之中。
沒想到在連假期間，敗血性休克猶如海嘯般突襲，呼吸急促合併血壓驟降，讓病人瞬間失去意識昏迷。
「現在狀態很危急，我們必須施予急救措施，請問病人有表達過不接受急救嗎？」值班醫師衝入病房詢問先生。
「醫師，所以你們要替我太太──」先生愣在當場不知道該怎麼辦。
「插管以後送加護病房觀察，她的呼吸狀態不佳，血氧值很低，繼續擺著不理可能隨時會走掉。」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值班醫師無法解釋過多，只能快速地詢問家屬意見。
要不要插管急救？
要不要壓胸電擊？
要不要……
接連的問題拋向先生，並且要立刻做出決定。在生命危急的當口，先生無法輕易放手眼睜睜看著太太離開，於是向值班醫師表達要救到底。
「請救我的太太，無論如何我都無法輕易放手。」先生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嘗試看看。
而在值班醫師為病人放上氣管內管後，驟然發生心跳停止。接續的胸外按摩與強心針劑，升壓藥物接續上場。終於急救三十分鐘後，病人恢復心跳被轉送到加護病房觀察。
連假結束後，我回到醫院上班，看著那段紀錄，內心浮現莫名的感傷。
病人的囑託言猶在耳：
「如果真的治不好，也別幫我插管。插管很痛苦。」
所謂計畫趕不上變化，一切最終都朝向非病人所願的方向發展了。
突如其來地被插管同時經歷壓胸急救，她還能有機會能拔管，恢復自主呼吸並轉出加護病房嗎？
接續幾日，醫護 團隊和先生討論後續治療，因為自從進入加護病房後，病人就再也沒有恢復意識，而血壓必須仰賴兩種升壓藥物維持，加上腎功能持續飆升且完全沒有尿液排出。種種跡象顯示，病人的狀況正逐日往生命盡頭而去。
但家屬們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向病人道別了嗎？
「我還是希望太太可以醒過來。」先生眼中帶淚並哽咽地表達，「我真的很愛她，不想要這麼快就失去她。」
年逾七旬的先生像個孩子般手足無措，面臨即將失去摯愛的打擊，讓他半點主張都沒有。
「我們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該盡的努力都已經盡了，病人的情況卻都沒有好轉。」主治醫師勸先生適時放手，「或許這一次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你必須要做好失去太太的心理準備。」
「醫師，我真的很後悔。」先生語氣哀傷地說：「我早就發現太太的身體不對勁，怎麼會已經快七十歲了，還需要使用衛生棉？我問過她是不是異常出血，她對我說是尿尿有血不是陰道出血。可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先生責怪自己，「都怪我，沒有強迫她來醫院檢查，所以才會變得這麼嚴重。」
病人的確是停經後出血，卻因為諱疾忌醫而錯失早期診斷的時機。
「這些我都明白。」醫師拍拍先生的後背後說。
先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望著我們，眼神裡似乎做出了重大決定，「既然這樣，那麼我想帶她回家。從住院後她一直嚷著想要回家，我想完成她最後的心願。」
「回家」是每位病人住院後的心願，像病人這樣即將走到生命盡頭，依舊可以努力完成。於是，我們立刻啟動安寧療護，讓安寧共照師與先生會談，並且協助簽屬撤除維生醫療同意書。
同時通知病人的其他家人到院探視，至少，不要留下沒見到最後一面的遺憾。
那天上午，加護病房的醫師協助撤除病人身上的其他管路，在升壓藥物的最後支持下，她搭著救護車離開醫院，返回溫暖的家中，預備安詳地走完人生的最後一小段旅途。
即便她的故事並不完美，害怕被插管與接受胸外按壓的她，因為先生的不捨而在加護病房裡多折騰，延長近一周的時間。
但是幸好最終，先生終於想通也看開，願意讓病人以美好的姿態離世。
她永遠都是先生心目中最完美的太太，無論過去還是這一刻，都是最漂亮且優雅大方的美麗太太。
●專欄「天使巡房」，每月與你有約：那緹，來自北臺灣，素日在醫院裡打滾，看盡人生百態，於巨塔中陪伴病患走過人生低潮憂谷重新面對嶄新人生。更多暖心互動內容，敬請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