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癌症少女最後告白：能當你們的孩子是我有生之幸

【白衣日常】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駛著，我的腦海裡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是我懷孕的時候吃錯了什麼嗎？為什麼她會得這麼嚴重的癌症呢？」

腦中閃過的是病人母親的淚眼，車窗外滂沱的雨勢，似乎正為年輕早逝的生命而落淚不止。摸摸臉頰上的淚痕，心底漾起一陣感傷。正當青春花樣的年歲，卻因張狂肆虐的癌魔，瞬間嘎然而止。

回憶起初相識時，她才十一歲，正是懵懵懂懂仍在求學的年紀。卻因為突發性的腹痛，經過緊急手術後被診斷出卵巢癌，本預備大鳴大放的人生，卻被宣布罹患兇猛惡疾。

面對難治的疾病，醫療團隊不敢馬虎，即便關關難過，只要小心應對，卻仍是次次驚險度過難關。施打化學治療與數度剖腹探查手術，期間雖然有時候病人會耍點性子，拒絕抽血或打針。護理師們總耐心地哄她，順利將治療完成。直到某次她嘟囔抱怨道：「你們別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已經六年級，很快就要上國中。」

但我的心裡，她就是小孩，即便上了國中卻依舊是孩子而已。化學治療後，我們迎來觀察期，這段期間除卻密切追蹤，她開心地上學享受人生。有時聽病人母親提起，她的學業名列前茅，在班上人緣極好。而癌症指數與影像複查，都顯示情況穩定。醫療團隊為之振奮，這一次，我們總該能把這麼優秀的孩子留在人間，無須擔憂死神隨時來找麻煩了吧？

但魔鬼總是出其不意出現，在她高一上學期末，門診複查時，腫瘤指數異樣升高，經過影像檢查發現骨盆深處及下腹部有新腫瘤。醫師不敢大意，重新施予化學治療，但是腫瘤指數翻倍向上，而病人出現下腹痛及背痛的情況。

經過全身骨掃描檢查後，腫瘤轉移至脊椎骨。面對如此難纏的腫瘤，主治醫師決定再進行一次手術，清除復發腫瘤。先前經歷過多次化學治療，這顆腫瘤對於藥物產生抗藥性，手術除了可以減少腫瘤體積，亦可針對腫瘤進行基因檢測，找出能針對腫瘤攻擊與應對的藥物。

但是手術過程並不順利，骨盆深處腫瘤因為與周圍組織嚴重粘連，無法順利剝離摘除，唯有腹內的腫瘤順利切除。主治醫師覺得目前的情況十分棘手，腫瘤對於化學治療效果不佳，如今無法摘除。接下來病人面臨的人生課題，可能便是道別。

那日與病人母親於病房外解釋病情，醫師尚未把話說完，她便放聲啼哭。

「真的已經沒有辦法了嗎？」語氣中帶著驚懼與顫抖，「她從小就很乖，會自己看書讀經，是個不讓人操心的孩子。可是為什麼偏偏是她得了這麼嚴重的癌症？為什麼經歷這麼多磨難卻依舊治不好？」

病人母親淚眼滂沱地說：「懷她的時候因為工作忙，後來還住院安胎幾週以後才生下她，是不是我的身體不好？還是我懷孕的時候吃錯了什麼嗎？為什麼她會得這麼嚴重的癌症呢？我一直希望這個病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她。」

主治醫師安慰病人母親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吃錯什麼，癌症本來就沒有辦法找出真正的原因。

我站在一旁眼睛微濕，手輕撫著病人母親的背，心中萬千感傷。所謂為母則強，世上每位母親都是一樣的。看著孩子生病受苦，首先便想到能代替病痛。甚至自責過往沒有做好，才會害了孩子罹病。

但是癌症病因並非如此，但對母親來說，若能代替承受病痛，必當挺身而出。可惜，現實中卻無法如此達成母親的心願。

術後恰逢農曆春節，主治醫師本想為其進行化學治療，但是病人考量到甫接受大手術，想先好好療養身體。所以便先讓她出院回家休養，等候春節過後再回來接受化學治療。

假期結束後，病人苦等不到病床一直到週末才順利入住，但是病情卻發生極大轉變。全身性黃疸加上重度癌症疼痛，病人無法平躺睡覺。

加上腹內腫瘤壓迫導致腸阻塞脹氣，所有的跡象指出，體內腫瘤肆意壯大，她的生命猶如失速列車般，急速往終點而去。

病人亦提出想接受安寧治療，所以我們啟動安寧療護，想讓病人舒舒服服地過完後續的日子。

那日身心科醫師來與病人及母親談話，當下鼓勵病人有想對家人說的話，如果無法當面說出口，可以透過通訊軟體傳訊息，傳達內心的想法、感謝等等。

隔日安寧共照師前來關懷病人與家屬，當下知道病人把心裡的話透過訊息告訴父母。那段訊息的大意約莫是這樣：『爸爸媽媽，很感謝你們陪著我治療。這段時間你們辛苦了。我知道這一次可能沒辦法撐過去。謝謝你們養育我，很抱歉，我可能要先走一步。我很害怕接下來可能會很痛，你們不要讓我被急救。讓我舒舒服服就好。』

這段話傳達了道謝與感恩，病人才十六歲，卻是這般懂事聽話，讓人更加捨不得，卻只能放手讓她自在離開。幾天後的傍晚，病人陷入昏迷猶如入睡般，在父母的陪伴下，心跳呼吸逐漸緩慢直到停止與人世道別。

成語中的『三生有幸』是指這輩子能遇到極其幸運的事，源自佛教前生、今生、來生皆修得福分的概念。此成語常形容難得相遇或獲得極大榮幸，帶有謙辭意味。

而這位病人的故事，我想要表達的是能當父母的孩子真是有生之幸。每個人都不清楚前世來生，發生過或是即將發生什麼，唯有活在當下乃今生之事。能與父母有親子之緣，便是今生之幸運。

把握當下，只因誰都說不准來生能否再度相遇。你與父母、手足能於今生相遇，甚至有血親緣分，真是非常幸運之事。所以把握今生，好好過了每一日，莫要虛耗時光，與你的家人好好擁抱道謝，並說一聲：『今生能與你們相遇，真是我有生之幸。』

●專欄「天使巡房」，每月與你有約：那緹，來自北臺灣，素日在醫院裡打滾，看盡人生百態，於巨塔中陪伴病患走過人生低潮憂谷重新面對嶄新人生。更多暖心互動內容，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