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人包／從二戰日本掠奪物到唐三彩，盤點史博館6件必看精選館藏之馬

文／張嘉樽（國立歷史博物館典藏組研究人員）
圖／國立歷史博物館

馬與早期人們生活關係密切，不論是交通運輸、競技娛樂，抑或軍事征戰，皆扮演關鍵角色，也因此衍生出豐富的語彙與文化想像，如「走馬看花」、「天馬行空」、「車水馬龍」等，與「馬」相關的意象深植於日常語言之中。而在視覺文化層面，「馬」不僅成為藝術表現的重要主題，其形象亦常轉化為紋飾圖案，出現在各類器物之上，並承載著祥瑞、力量與速度等象徵意涵。

國立歷史博物館（以下簡稱史博館）典藏文物分為19類，總數近6萬號，其中不乏與「馬」相關的藏品。本文擇選6件呈現馬之意象的館藏文物，分別從不同媒材及其所承載的歷史脈絡切入，分享與「馬」相關之館藏文物。

🐎01. 天馬馳騁於戰後復得之重要古物 ⸺《雕花石槽》

史博館藏元代《雕花石槽》外形為上寬下窄的長方體，無蓋，全器由石灰岩礫石整塊挖空雕琢而成，底部有一木製底座，總重量高達1,276 公斤，是史博館最重的典藏品。（註1）

石槽外側四面浮雕祥瑞圖紋，兩側短面為「波濤天馬」，兩隻天馬一前一後奔騰於壽山福海上，前者回首與後者相望，姿態生動。石槽長面一面為「百鳥朝鳳」，畫面以雙鳳為主體，周圍環繞各式禽鳥，並點綴梧桐、牡丹與荷花，呈現生意盎然的景象；另一面則為「四龍拱麟」，以回首蹲踞的麒麟為中心，四條小遊龍環伺其側，姿態各異，流露緊張而活潑的動感。（註2）四面浮雕所見神獸，皆為傳統文化中寓意吉祥的靈獸。

史博館於1955 年成立，翌年教育部撥交一批戰後日本歸還古物。（註3）《雕花石槽》係二戰後日本歸還戰時掠奪文物之一，雖其實際用途仍未明確，但因其形制罕見，兼具藝術與歷史價值，於2012年1月12日由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今文化部）公告指定為重要古物。（註4）

🐎02. 古墓中疾馳的盛唐賽馬⸺《彩繪擊鞠女俑》

1956年，教育部撥交另一批奠定史博館典藏基礎的重要古文物⸺前河南博物館舊藏文物，包含新鄭李家樓及輝縣琉璃閣的青銅器和玉器、洛陽唐墓的唐三彩、安陽殷墟的甲骨等。（註5）現（2026年）於史博館常設展「在這裡，與大家相遇」中展出的《彩繪擊鞠女俑》即為洛陽唐墓的彩繪陶俑。

「擊鞠」即為馬球運動，在唐代上層社會中盛行，不分性別皆可參與，亦為唐代墓葬隨葬陶俑常見主題之一。史博館藏的《彩繪擊鞠女俑》即表現唐代女子打馬球的模樣，惜文物上的球桿現已不存。跨坐於馬背上的女子，頭梳平頂髻，穿著翻領窄袖胡服，在奔馳的馬背上，猛然扭腰回身，揮竿擊球，姿態健美矯捷。而四肢騰空飛快奔馳的馬匹即時接收到女子的動作指令，急掉頭轉彎，呈現頭部左傾，張口露齒、雙目圓睜的緊迫樣貌。此件陶俑生動活潑地捕捉了賽事緊張刺激的瞬間，也記錄了盛唐的馬球文化。

🐎03. 遠赴海外交流的馬⸺李奇茂《牧馬》

李奇茂（1925-2019）年少時曾隨祖父在嘉峪關一帶販馬、牧馬，這段青少年時的經歷，使其對馬、牛、羊等動物習性十分熟悉，成為其繪畫常見的主題之一。《牧馬》描繪兩匹鞍馬閒散放牧在草坡上，棕馬低頭食草，白馬身朝著同伴轉頭望向牧馬人，而戴帽的牧馬人一旁席地而坐，目光遠眺悠閒地抽著長桿菸斗，畫面瀰漫著寧靜從容的氛圍。

畫中兩馬以淡墨逸筆寫繪軀幹和四肢，以濃墨帶出五官、馬鬃、馬尾和腳蹄；人物則以淡墨濕筆架構其形體，待筆墨半乾時，以乾筆和濃墨強調其姿態；草地及繚繞的煙，則以寥寥數筆淡墨乾擦而成。整幅作品筆墨瀟灑暢快，造型精煉準確，表現出人與馬閒適相處的瞬間。

李奇茂《牧馬》為史博館於1968至1969年在伊朗希拉茲（Shiraz）和德黑蘭（Tehran）舉辦的「中國國畫展覽」參展作品之一。史博館作為二戰後在臺成立的第一所國家博物館，除了文化教育的使命，亦肩負起國際交流的外交任務。1950年代起，史博館陸續選送書畫作品赴海外巡展，藉由展覽與贈禮，形塑臺灣作為「傳統中國文化保存者」與「現代中國文明代表」的國際形象。（註6）《牧馬》及同展作品，正是在此脈絡下，成為傳遞文化形象的重要媒介。

🐎04. 遊歷花都的馬⸺常玉《雙馬》

常玉（1901-1966），自幼隨父習畫，其父擅畫獅與馬；並向書法名家趙熙（1867-1948）學習書法。（註7） 1921年，常玉響應蔡元培（1868-1940）倡導的「勤工儉學」計畫前往巴黎學習，從此長期旅居法國。1964年，常玉應教育部邀請來臺任教，並在史博館舉辦個展。來臺前先將40多幅作品寄至臺灣，然常玉自身卻因故未能來臺。1966年不幸於巴黎辭世。

其生前寄送來臺的作品，後由教育部於1968年撥交史博館，共計油畫42號，主題涵蓋人物、花卉、風景、動物等。在常玉的動物畫中，馬是常見的主題，在畫中或成雙、或單獨置身在廣袤的曠野中，其中《雙馬》即爲典型之作。畫中兩隻似剪紙造型的黃馬（註8）相對而立，低著頭啃食著紅與墨綠交織的大地，在這片土地之上是布滿強烈灰色調筆觸的深藍色天空。畫作鮮明的色彩對比、猛烈的橫向筆觸與不規則色塊，營造出靜謐而詭譎的氛圍。

🐎05. 剪刀下的民俗馬⸺鄧龔雲章《良驥三態》

鄧龔雲章（1891-1971）《良驥三態》以黑紙剪繪3匹駿馬，展現馬低頭飲水食草、跳步回首與昂首嘶鳴的姿態。不同於傳統剪紙以紋樣裝點動物軀幹，強調裝飾性；鄧龔雲章以鏤空的細線刻畫出馬的動態與軀幹結構，以細密的線條表現飛揚的鬃毛和馬尾，使其較傳統剪紙更具動感與寫實性。畫面左邊則剪繪一棵巨樹，以放射狀的扇形紙片層疊，營造出枝葉繁茂的樣貌；遠景有如寫意山水，以曲折線條表現遠山和疏林，並結合書畫構圖形式，於畫面上方行楷落款、鈐印，使整體更臻雅緻意境。

為推廣剪紙藝術與傳承技藝，史博館曾與教育部所屬社教館合辦傳習剪紙藝術的研習活動，及之後的「剪紙藝術習作成果展覽」，（註9）並策劃剪紙藝術巡迴展、個展和海外展覽。例如在1967年舉辦「鄧龔雲章剪畫藝展」，1970年選送剪紙作品至美國聖若望大學（St. John's University）展出，1975年與金門、臺南、臺東、彰化等地方社教館聯合辦理「剪紙藝術巡迴展覽」等。除展覽和研習推廣外，史博館亦典藏剪紙作品共216號，多為捐贈所得，其中以鄧龔雲章捐贈94號為數最多。

🐎06. 霓虹木馬幻境航行⸺ Alberto Cottignoli《乘彩虹木馬的情侶》

Alberto Cottignoli（1948-）為藝術史學者兼藝術家。其石版畫作品《乘彩虹木馬的情侶》，（註10）畫面描繪一對戀人騎乘一座巨大搖搖馬，航行於平靜水域上。搖搖馬結構獨特，龐大的馬身以幾何造型組構而成，立在四條細長的腿上，並連結著彩虹倒影般的弧形底座，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

畫面左側有一座雲朵堆積而成的山，其上矗立著一座白色建築；遠景則有紅、藍兩色橫向飛行的風箏，以及一條與之平行的帶狀雲。作品中多處元素彼此呼應，例如紅、藍兩色風箏對應戀人的衣著色彩；兩色風箏分別朝相反方向飛行，僅有一組相互交會，呼應前景中情侶身體姿態方向和擁抱的動作。

「木馬」、「彩虹」、「戀人」為Alberto Cottignoli作品常見的元素，而在作者的個人網站上有一件與《乘彩虹木馬的情侶》構圖相似的作品Il Cavallo Dell’Arcobaleno。（註11）網站上，作者並未點明「木馬」、「彩虹」、「戀人」的意涵，而是給予詩意的闡釋：

別無他途……幸福不會通往其他地方……

我們僅存的甜美，是那明亮而輕柔的擺盪，在這片屬於我們的、浩瀚而孤寂的海之輕盈浪脊上。（註12）

兩幅畫作皆以背離現實邏輯的元素組構出恬靜而怪誕的夢境氛圍，如同作者意境般的話語，隱喻著戀人關係中某個靜謐特別的時刻。

史博館除了有豐富的中華文化相關的典藏品，也有來自不同文化、地域的藝術家作品，透過交流與捐贈等方式來到史博館。寄暢園藝廊於2006年捐贈史博館現代版畫作品122號，並於2007年在史博館展出，這批作品來自15位不同國家和文化背景的作者，《乘彩虹木馬的情侶》為其中之一。

小結

本文以上述6件史博館藏文物為例，概述史博館藏中與「馬」相關典藏品。然史博館典藏面貌豐富多元，從上古器物至現代藝術，從生活用器到創作作品，仍有許多與「馬」相關的文物，值得續作探討，例如商晚期―周《馬首勺》（典藏編號98-00030）、元《馬紐銅長方印》（典藏編號10421）、漢代畫像磚拓本《軺車》（典藏編號78-00048）、清《武官九品海馬補子》（典藏編號92-00070）、民俗版畫《福水善火》（典藏編號85-00396、85-00397）、《飛黃馬錢》（典藏編號05550）、吳昊《裝飾的馬》（典藏編號92-00181）、Dashi Namdakov《騎馬女子》（典藏編號94-00288）等。這些文物時代、地域不同，媒材和表現手法多元，呈現「馬」在藝術與物質文化中的多重面貌與文化內涵。而這些文物之所以匯聚於此，其來歷亦各不相同，恰可映照不同時代的政治、文化與交流軌跡。

●本文為《歷史文物》No.328期之內容，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頻道。原文為「馳騁：馬的多重形象⸺ 自然、權力與自由的跨文化書寫」，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