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圖鑑化時代：一休和尚也愛妖怪？付喪神何時開始可愛大變身

【百鬼與妖怪物語】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前情提要：

緣起序章：從滿門抄斬到萬燈供養：長屋王怨靈與東大寺大佛的興建原由
百鬼登場：被詛咒的長岡京！早良親王之怒與千年古都「平安京」的誕生

百鬼夜行來了！

廢墟的矗立加深對夜晚的恐懼，恐怖的氣氛逐漸蔓延，壟罩著整座平安京，於是平安末期《今昔物語集》終於目擊了百鬼夜行：

一名藤原氏的年輕官員深夜前往情人家中，在行經京都二條通跟大宮通附近時，遭遇了成群結隊、形態恐怖的鬼怪（百鬼夜行）。正當他命懸一線時，鬼怪們突然驚叫：「這裡有尊勝陀羅尼！」並隨即散去。原來，是年輕人的乳母事先將寫有尊勝陀羅尼的護身符縫進了他的衣服領口，才讓他保住性命。

百鬼夜行的目擊地是在「二條通」與「大宮通」交叉口，是京城的主要街道，江戶時期著名的二條城即設立於此；但是千年前在平安末期戰火的摧殘下，兩條路口所形成的空間交匯處，透過闇黑夜幕的發酵醞釀下，讓人們產生「方位失落」的迷航錯覺，於是幽冥百鬼循著這樣的空間破口，來到了人間。

超級貴族藤原氏、陰陽師安倍晴明都認證，有鬼！

值得注意的是，首次出巡的百鬼夜行，可不是現代萬聖節遊街時的歡愉熱鬧，而是會取人性命的可怕惡魔，那怎麼辦呢？

別怕！還記得我們狐狸故事中介紹的空海大師嗎？只要採用空海大師所傳《佛頂尊勝陀羅尼》咒符即可保平安，瞧！藤原氏年輕人正是配戴具有強大消災解厄的尊勝陀羅尼附身符，才能逃過一劫。

看官難免好奇，為什麼故事的主角是藤原氏呢？

原來藤原氏是平安時代的超級貴族，幾乎壟斷了朝廷的權勢，因此只有藤原氏才有在夜間私會情人的特權，只有藤原氏受到佛法的特別護祐。

藤原氏遇鬼生還的故事，強化了藤原氏與先進佛教力量結合的社會地位；原來大規模的百鬼遊街，必須配合名聲烜赫的藤原氏，才符合身分地位。那麼，只有藤原氏可以看到百鬼夜行嗎？

其實還有另一號響叮噹的大人物，那就是安倍晴明：

年輕的安倍晴明尚在陰陽師賀茂忠行門下修行。某次夜晚，他隨師父忠行前往前往某官員家中。正當師父在牛車中熟睡時，在外隨行警戒的晴明突然看見前方有一群長相猙獰、奇形怪狀的妖怪正迎面而來。晴明立刻喚醒師父，師父運用法術將牛車隱形，使百鬼經過時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們，師徒因而化險為夷。

師父驚覺晴明擁有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之物的「靈力」，且在危急時刻反應冷靜，因此將陰陽道的秘術傾囊相授，視其為繼承人。

晴明的故事同樣由《今昔物語》目擊：雙方皆有夜晚行走的特權，差別在藤原氏是朝廷貴族，而晴明則是領朝廷俸祿的「抓鬼特務人員」。

什麼？平安朝居然還編制抓鬼特務？

各位看官您沒有聽錯，平安朝設有陰陽寮，專門培養「抓鬼特務人員」，就是我們俗稱的陰陽師。陰陽師必須觀測天象、占卜吉凶，必要時還會施咒、伏鬼降妖。

當百鬼夜行發生時，妖怪與亡靈群聚於人間街道，靈界的妖物會破壞陰陽秩序，導致該地區充滿負面能量，形成一種「穢れ」(けがれ)的危險狀態。「穢れ」具有傳染性：目睹百鬼夜行會直接沾染這股邪氣，導致死亡或發瘋。此時就必須透過陰陽師根據曆書算出「百鬼夜行日」，政府官員和貴族必須依據這些官方指令，嚴禁深夜外出。

故事中的陰陽師顯然是遇到魔力更高段的妖怪，不在「百鬼夜行日」的預測範圍內，好在晴明擁有超能力，提早預測妖怪來襲，才能讓師徒兩人躲過一劫，經此一役，安倍晴明之名，名滿天下，成為日本最強陰陽師。

《今昔物語》所安排目擊的兩場百鬼夜行，分別由外來尊勝陀羅尼、以及土產陰陽師成功化解危機，如此平分秋色的亮眼表現，不難看出在平安朝代的「妖怪市場」中，兩家降鬼機構的競合關係。

有趣的是，不管是陀羅尼還是陰陽師，這兩家販賣恐懼的降鬼機構，其服務對象僅限於貴族；不過隨著戰禍的肆虐擴大，廣大的平民百姓也身受其害，販賣恐懼不再是貴族的專利，於是新的妖怪物種橫空出世，那就是擁有奇特詭異稱號與外型──付喪神。

🏮付喪神

付喪神一詞最早可以追溯至室町時期的繪卷《付喪神繪卷》，什麼是「付喪神」呢？

「付」在中文與日文中皆有「憑附、附著」；喪則含有「失去、衰亡」；神則有精靈之意。在日文語境中，神與妖怪的界線模糊，因此「付喪神」的字面意涵即是附著於衰亡物體上的精靈(鬼怪)。有趣的是，「付喪」在日文中的讀音與「九十九」相同，這代表物品在經歷了九十九年的漫長歲月後，獲得靈性變化。

「付喪神」一語雖然較晚形成，但是器物成妖的概念，同樣可以追溯至百鬼夜行的平安時期。我們先看一則《今昔物語》的記載：

有一位僧人入住一座荒廢的古寺，夜以繼日地讀誦《法華經》。

到了深夜，月光皎潔，門外突然傳來喧鬧的聲音。僧人感到奇怪，探頭一看，竟見到各式各樣的「器物」變幻了形狀而來。

有的是篩子、有的是木桶、有的是鍋子或釜，甚至還有破掉的草鞋，以及其他種種物品。它們都長出了手腳，具備了眼睛與鼻子，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僧人感到非常恐懼，更加急促且虔誠地讀誦《法華經》。這些器物妖怪圍繞在僧人身邊，載歌載舞直到天亮。

天亮之時，這些妖怪全都變回了原本的器物，雜亂地倒臥在寺廟各處。

上述故事中的《法華經》，這是最澄大師創立天台宗的重要經典；有趣的是，前頭庇護藤原氏的尊勝陀羅尼咒符，這是空海大師所傳的真言宗密法。日本兩大佛教宗派，透過經典、咒符各顯神通，不難看出妖怪市場在平安夜晚商機無限。

此回的妖怪不再是特定日子出巡百鬼夜行，而是莫名其妙隨時出現的器物妖怪。不過人們卻也發現器物妖怪的規律，必須在荒廢的建築物內才會現身。原來隨著平安王朝的逐漸解體，平安京內隨處可見滿目瘡痍的廢墟建物，那些在廢墟中被達官貴人們所隨意丟棄的家具，看在平民百姓的眼裡，不啻為浪費可惜。

於是在聲聲嘆惋中，這些遭主人丟棄的器具，帶著「無才可補天」之怨，經過九十九年的魔法催化，幻生出各種器物之靈，這是新品種的突變怨靈，也開始加入妖怪的嘉年華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器物怨靈是屬於平民視野；因此對治之道就不是高深難懂的尊勝陀羅尼咒符，而是眾生平等的《法華經》教義。在《法華經》的誦唸聲中，那些新品種怨靈彷彿卸下了被丟棄的怨恨，共同漫舞在黑暗的旋律中。

居然開始萌化？

正是這些新品種怨靈獨特的舞步造型，開啟後世繪家滿滿的創作靈感，搭配百鬼夜行的隊伍想像，在室町時代具有視覺效果的《百鬼夜行繪卷》正式熱鬧登場了。

《百鬼夜行繪卷》採用「橫長繪卷」的繪畫模式，以目前所見最早的真珠庵古本為例，其高度僅約 33.3 公分，但長度延伸至 528.2 公分 。這種「窄而長」的比例，是為了適應手動捲動觀賞的習俗。

橫長繪卷不要求觀者一次看完全圖，而是隨著雙手的捲動，讓視線隨之移動。這在《百鬼夜行》中營造出一種「遊行隊伍正從你眼前走過」的動態錯覺。

在長達橫向五公尺的空間裡，右端代表夜晚的開始，隨著向左展開，象徵時間的流逝：第一幕描繪了藍紅相間的惡魔奔跑，身後追趕著各種各樣的妖怪。這些妖怪的形像神秘莫測，其原型是古代生活用具，例如鍋碗瓢盆、雨傘。隨後，妖怪們滑稽地行進。捲軸的最後一幕描繪了一個閃耀著紅光的物體，象徵太陽，代表黎明的開始，也宣告畫卷的結束。

畫卷繪製超過 50 種以上的妖怪，妖怪並非均勻分布，而是透過疏密變化（有時成群結隊，有時單隻出現）產生節奏感。當觀者慢慢捲動時，下一個角落會突然跳出奇形怪狀的器物妖怪，增加了觀賞時的驚喜與恐懼感。

畫師以細膩逗趣的風格來描繪付喪神的動作。例如，我們可以看到琵琶妖怪抬腿邁步或是鍋爐妖怪彎腰潛行，甚至許多器物外型被畫成帶有野獸的利齒、長爪，或是呈現出像蜥蜴、老鼠般的爬行姿態。

一休的藏書、繪圖替鬼增色

《百鬼夜行繪卷》的逗趣畫風，讓平安夜裡的鬼魅，褪去了生人勿近的危險恐懼，成為人人可親近觀賞的大眾娛樂，為後世妖怪商業化的發展奠下扎實的基礎。

值得一提的是，《百鬼夜行繪卷》古本收藏地為京都大德寺真珠庵，此為幽默著稱的禪師一休宗純的弘法所在地。

一休禪師作為日本室町時代最特立獨行的僧侶，他反對形式主義、親近大眾的性格，身受大家喜愛。

一休禪師曾寫下著名的作品《骸骨》，故事敘述一位僧侶，在毗鄰墓地的寺廟過夜。半夜他從寺廟出來，發現許多骷髏像人一樣活動。他們喝酒、唱歌、跳舞，男女互相擁抱。 最後男性骷髏生病去世，女性骷髏悲傷之餘只能出家為尼。

《骸骨》的故事寄寓佛教的生死觀，所有人類活動的本質背後僅是一具白骨，儘管內容驚悚沉重，但是隨書描繪骷髏跳舞的插畫，卻頗富趣味效果。與《百鬼夜行繪卷》相互輝映。

白骨跳舞太驚奇了，於是在江戶時期流傳一則故事，一休禪師會刻意選在大年初一，大家喜慶的日子裡，將一顆真實的骷髏頭插在竹竿頂端，走在繁華的京都街頭，對著正在慶祝新年的行人高喊：「大家留意！小心！」 。

一休禪師以幽默的方式呈現死亡的驚悚，與百鬼夜行的詭譎氛圍不謀而合。由驚悚荒謬的一休禪師所在地，收藏驚悚荒謬的《百鬼夜行繪卷》，讓百鬼夜行的知名度大增；而其中的器物付喪神，也隨之名滿天下。

這麼有趣的一休禪師，他究竟是誰呢？他就是當代日本卡通《一休和尚》（一休さん）的原型。

到了江戶時期，浮世繪大師──鳥山石燕，在一休《骸骨》與《百鬼夜行》的基礎上，以圖文並茂、分頁介紹模式，完成了具「妖怪教科書」美譽的系列作品，包括有《畫圖百鬼夜行》、《今昔畫圖續百鬼》、《今昔百鬼拾遺》、《百器徒然袋》等等，從此妖怪可以按圖索驥，正式成為一種庶民文化的娛樂活動。

動漫改編熱門角色：傘怪

值得一提的是，《百器徒然袋》其書名意即「器物的無聊故事集」，內容聚焦於被人們長久使用後廢棄的器物，最後幻化而成的妖怪，就是我們熟悉的付喪神。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唐僧小傘(からかさ小僧)。

在早期《百鬼夜行繪卷》的造型中，是一個頭上頂著折疊傘的人形妖怪；而在《百器徒然袋》中，則是呈現傘布破落而露出傘骨，如同鳥一般在空中飛行的油紙傘，名為骨傘（ほねからかさ）。

骨傘的造型以雨傘為主體，修正了原始繪卷中過多的人類形象，之後的繪作再以此為造型，進化獨眼獨腿的雨傘妖怪，成為辨識度最高、最負知名度的付喪神。

從平安夜裡可怕的怨靈、百鬼夜行，到可愛的唐僧小傘、付喪神，日本妖怪一路走來驚悚卻也熱鬧；恐懼但也充滿了無限樂趣。於是從《鬼太郎》到《神隱少女》；從《妖怪手錶》到時下當紅《鬼滅之刃》，千年前的恐懼持續滋潤妖怪文化的詭異歡愉，令人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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