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百鬼來襲：被詛咒的長岡京！早良親王之怒與千年古都「平安京」的誕生

【百鬼與妖怪物語】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前情提要：

緣起序章：從滿門抄斬到萬燈供養：長屋王怨靈與東大寺大佛的興建原由

第二次怨靈：千年古都平安京的血淚前奏

奈良大佛在聖武天皇駕崩後的翌年正式竣工。在大佛那悲憫慈祥的低眉視線中，塵土終歸大地，恩怨情仇似乎也隨著滾滾紅塵，漸漸消散於虛無的蒼穹。然而，歷史的平靜往往只是風暴前的假象。

三十年後，當世人早已淡忘當年那場令皇室戰慄的怨靈事件時，日本第五十代天皇——桓武天皇登基了。即位時的天皇已屆「不惑之年」，而唯一的皇子安殿親王年僅八歲。為了杜絕「父老子幼」可能引發的政治動盪與外戚干政，桓武天皇立其親弟早良親王為皇太子。兄弟二人皆出自高野新笠一脈，血脈相連，此舉本意在於藉由「兄終弟及」的傳統，避免皇位爭奪的骨肉相殘。

🏮長岡京的暗殺疑雲

然而，隨著皇子日漸成長，權力的天秤開始傾斜。看著本應屬於自己一脈的皇位即將拱手讓予弟弟，人性中名為「嫉妒」的幽靈開始在幽暗的宮廷角落悄悄醞釀。

此時，負責營造新都「長岡京」的重臣藤原種繼意外遭到暗殺。桓武天皇抓準時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派兵圍困親王府，誣指早良親王參與暗殺並謀反，將其逮捕流放。無辜蒙冤的親王為捍衛清白，憤而展開絕食，最終在憂憤交加與體力透支下，死於前往流放地淡路島（瀨戶內海最大島）的途中。即便輿論皆指這是一樁慘絕人寰的冤獄，被權慾蒙蔽的天皇仍堅持以「謀反罪」之名，草草將弟弟的屍首埋葬於荒涼的淡路島。

詛咒開始：

親王的死，並未如預期般帶來安穩，反而拉開了恐怖的序幕。

翌年，天皇寵妃藤原旅子的生母離世，眾人起初以為是高齡自然凋零；豈料年僅三十歲、正值芳華的藤原旅子竟也隨之撒手人寰。緊接著，天皇的生母、年僅三十一歲的皇后以及另一名妃子相繼在短時間內猝死，連唯一的皇子安殿親王也陷入重病昏迷。

這接連而來的死亡陰影，終於喚醒了桓武天皇對三十年前皇室怨靈的恐懼回憶。他趕緊派人前往淡路島整修墳塚、設置守墓人，試圖彌補過錯，然而這份悔悟終究來得太晚。

逃離長岡京：

此時的京城陷入一片混亂：夏季瘟疫橫行，秋冬痘瘡肆虐，全境更因大旱而民不聊生。心急如焚的天皇命陰陽師占卜皇子的病情，得到的解答卻是所有人的夢魘——「早良親王作祟」。

為了躲避親王怨靈那如影隨形、毀滅性的追殺，驚慌失措的天皇別無選擇，毅然拋棄了建設不滿十年的長岡京，倉皇逃往北方，躲進了新的據點：平安京。

為了徹底平息親王的怒火並防範怨靈再次襲擾，桓武天皇祭出了兩手準備。首先是情感上的懷柔：他追贈亡弟為「崇道天皇」，並於京都興建「崇道神社」供奉，祈求亡魂的寬恕。其次是象徵性的鎮壓：他正式將新都命名為「平安京」，寄託其對「和平安寧」的極致渴望。

然而，單憑神社與美名仍不足以安撫天皇的焦慮，他決定為京城構建一套具備「核打擊等級」的超自然防線——引進中國陰陽五行的尖端科技：「四神相應」。這是一種以北玄武（蛇龜）、南朱雀、東青龍、西白虎四神獸鎮守四方的核心護衛機制。此文化概念最早見於中國戰國時期的「曾侯乙漆箱」，並在奈良時期的古墓壁畫（如高松塚、龜虎古墳）中現身。

從上述資料可知，四神相應的概念最遲在奈良時期即傳入日本，因此當百年後，桓武天皇決定廢棄長岡京，遷都平安京之際，大臣和氣清麻呂上奏天皇稱呼該地為「四神相應」之地。若對照當時的地貌，其對應關係分別為：

東（青龍）： 鴨川；西（白虎）： 山陰道；南（朱雀）： 巨椋池（現已消失）；北（玄武）： 船岡山。

儘管自然地景未必能與神獸完美契合，但平安京的配置確實被巧妙地嵌置在地理屏障之中。這座新都就如同上帝許給猶太人的「應許之地」（Promised Land），桓武天皇帶著四神獸的守護與祈願，浩浩蕩蕩地遷入此地，開啟了京都長達千年的輝煌風華。

但歷史留給我們的懸念是：在四神鎮守之下，「平安京」真的從此平安了嗎？

🏮不平安的平安夜

武天皇試圖透過政治上的名譽平反（追贈崇道天皇）、宗教上的地位轉化（建立神社祭祀），以及風水上的防禦體系（四神相應），建構出一套「三位一體」的系統性撫靈工程，旨在消解怨靈帶來的社會集體恐慌。

然而，這場浩大的安撫行動背後隱藏著一個致命的邏輯缺陷：一旦動用國家元首的至高力量來撫慰亡靈，無異於在官方層面上正式宣告了「怨靈」的真實存在與強大破壞力。有了國家級力量的變相「加持」，這座以「平安」命名的京城，千年以來，一點都不平安：殘酷的政治鬥爭，加上天災、瘟疫、戰亂的配合，使得怨靈事件層出不窮。

宵禁帶來的集體恐懼：

有趣的是，平安城的建物空間，竟也是怨靈出現的重要催化條件。

貫穿京城中的朱雀大路，左右完全對稱，城內居住區像棋盤一樣切割成一個個小方格建造的，這是平安京仿照唐代「里坊制」而建的高度人工化空間。

為了防範盜賊與方便管理，在夕陽西下，城樓鼓聲響起之際，大唐長安夜晚隨即執行的嚴格宵禁。此時坊門和城門關閉，居民被限制在各自坊內活動，夜巡官兵的足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任何違規出沒者都將面臨法律的嚴懲。

平安京模仿大唐長安城而建，在夜晚同樣執行宵禁。然而，平安京的夜晚比長安更增添了一份對未知的顫慄。桓武天皇駕崩後，平城天皇進一步頒布了極具神祕色彩的「禁夜祭」，明文禁止在夜間進行任何祭祀活動或演奏琴歌。

怨靈和夜晚祭祀有什麼關係呢？原來在歷經叔父輩(早良天皇)的怨靈肆虐後，平城天皇積極將所有的鬼神信仰納入國家的律令規範內，目的是要禁絕以私人名義，啟動鬼神的力量，造成國家的災禍。

在無人知曉的漆黑夜晚，操作著與鬼神溝通的宗教儀式，天曉得又會招喚什麼樣的可怕的怨靈？「禁夜祭」的頒布，讓原本宵禁的平安京城，更顯寂靜，亦加深了人民對於黑暗的恐懼。

白天的街道是嚴格律令制下的「秩序空間」；但到了夜晚，整齊、空曠，不許任何活動的街道反而變成了一種「非人居住的真空」。尤其是寬敞筆直的朱雀大路，在黑暗中，無限的漆黑產生視覺上的錯覺與壓迫，因此「成群結隊的妖怪」在心理上具備了遊行的物理動線。

當百鬼在街道上昂首闊步時，象徵著這座城市的統治權，在夜晚暫時從天皇與人類手中，移交回了大自然與妖怪的懷抱。人類試圖用最嚴苛的街道規則與律令來規劃自然時，那些被排擠到陰影中的恐懼，便會化身為具象的百鬼，在夜晚的十字路口重新奪回城市的統治權。

隨著平安時代中晚期戰亂頻仍，京城建築傾圮，廢墟遍布，再加上中央律令體系的崩解，這些「都市空隙」在極致黑暗的掩護下，成為了盜匪與妖怪共同演化的集散中心。

於是，那場充滿詭譎與狂歡氣息的「百鬼夜行」，終於在眾人的畏懼與想像中，正式拉開了華麗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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