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安倍晴明母親是狐仙？日本千年來狐狸寓意與神化過程

【百鬼與妖怪物語】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佛法狐狸

時間來到平安王朝的嵯峨天皇，這位天皇乃是醉心唐朝文化的國學大師，此時他聽聞，有位遠赴大唐求法，精通漢學、書法的名僧正在城外等候晉見，天皇立即下令讓這位名僧進城。這位名僧是誰呢？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空海大師，從此京都將鐫刻上空海的印記。

空海大師精通唐語，氣質非凡，更是習得一手大唐最流行的王羲之書法，「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崇慕大唐文化的嵯峨天皇，立刻成為空海的頭號大粉絲。

更重要的是，空海親炙於大唐密教高僧惠果法師，學成歸國後，中土隨即遭遇唐武宗滅佛運動，唐朝密教因此滅亡；換言之，空海乃是唐朝密教的最後傳人。

在天皇的支持下，弘法心切的空海成立了日本密教真言宗，天皇更將守護京城南方的東寺，賜予空海做為真言宗的總道場；同時修建山林道場高野山「金剛峰寺」，讓優秀的法脈，才能在寂靜卻又靈動的山林間，永恆延續，

千年之後，當年同時矗立羅城門另端的西寺遭已灰飛煙滅，但作為空海印記的東寺以及寂靜靈動的「金剛峰寺」卻仍然挺立如昔。

講了這麼多空海的故事，究竟和我們故事主角狐狸有什麼關係呢？

原來天皇所支持真言宗屬於佛教密教系統，真言宗在日本開枝散葉後，密教中的荼吉尼天女神也隨之傳入日本。

荼吉尼天(梵語 ḍākinī)，本意是「夜叉女」、「食肉鬼女」，原始形象與墓區中的食腐胡狼相關；荼吉尼天被收編為佛教護法之後，胡狼便成為女神的坐騎。

由於日本並沒有印度胡狼，與之相近的日本狼，雖然也是神獸等級(武藏御嶽神即祭祀日本狼)，但是知名度不高，對於女神的推廣並無幫助。

幾經思量後，荼吉尼天選擇以「白狐」作為女神的日本乘騎。

各位看官注意到了嗎？闊別已久的白狐再度出現。

有趣的是，正當空海大師的密教信仰流行之際，作為真言宗總道場東寺東南方向，一座擁有壯麗千本鳥居的朱紅神社依舊巍然挺立，這就是京都地區最大本土宮廟勢力──稻荷神社。

當外來的空海密教「白狐」，與在地稻荷「農業狐」，在小小的平安京(京都)相遇，會擦出什麼精彩的火花呢？

稻荷、空海大鬥法

就在嵯峨天皇將東寺贈與空海的四年後，天長4年(西元827年)，繼位的淳和天皇身體狀況不佳，透過陰陽師占卜得知，原來皇家的院寺東寺，砍伐了稻荷山的樹木來建造五重塔，因此天皇受到稻荷神的詛咒懲罰。

天皇在驚嚇之餘，趕緊派遣小中臣大吉前往稻荷神社謝罪，並冊封稻荷大神為「從五位下」的神階。

令人困惑的是：東寺乃是由前任嵯峨天皇贈與空海，與淳和天皇無關；冤有頭、債有主，理應由主持東寺的空海承擔責任，但是為何陰陽師卻將矛頭指向無辜的現任天皇呢？

這樣的操作不禁令人想起，在中國的宮廷鬥爭中，史官被野心家買通，偽造星象紀錄，強逼皇上下詔罪己，最後再迫使宰相自殺。因此平安朝的陰陽師極有可能被勢力龐大的稻荷權力集團買通，利用天皇生病的機會，提出冒犯神明的有利解釋，藉此警告天皇，順勢打擊日益壯大的密教東寺系統，建立稻荷大神的絕對權威。

這回的密教、稻荷大鬥法，稻荷贏得天皇親授的神階，所以由本土神社取得勝利，是這樣嗎？

一位是騎著白狐的是東寺密教荼吉尼天女神，一位是本身就是狐神的稻荷女神；兩位都是女神，都有狐狸作伴，這不就是一家人嗎？

東寺砍木事件後，開始流傳一個故事：

當年空海法師在稻荷山區修行，遇見一位異相老翁，老翁快人快語對空海說：「我乃是修道有成的菩薩，今天和尚你有幸遇見我，真是你的福氣。」

沒想到空海法師笑著回答：

空海不敢忘記和菩薩一起在佛陀靈山修行時的約定，只是現在我趕著回京都弘法密教，等到我的道場建成後，再等您大駕光臨。

弘仁十四年（823年），嵯峨天皇將東寺下賜給空海，作為鎮護國家及真言宗的根本道場。這位稻荷山的菩薩果然攜帶兩位子女前往祝賀，最後也成為東寺的守護神之一。這位稻荷菩薩其實就是稻荷神，祂與空海大師的好交情，也開啟了東寺與稻荷神社的千年友誼。

每年伏見稻荷神社的稻荷祭，從四月二十日開始，神社會出動五輛神輿，像台灣的媽祖繞境一樣，沿路繞行稻荷大神的氏子區（稻荷大神所住的地方），最後抵達東寺附近的『伏見稻荷大社御旅所』，讓神輿暫時休憩，也提供信徒參拜。

到了五月三日當天，五輛神輿再從從御旅所出發，準備回到伏見稻荷大社。當神輿車隊經過東寺的『慶賀門』前時，而東寺的和尚們則會在慶賀門外擺設五份『神供』為稻荷大神送行。

「稻荷大神」繞境與「東寺和尚餞行」，不難看出密教東寺與稻荷大神之間深厚的友誼：農業狐狸也從原本的狐神隱喻，效法荼吉尼天女神座騎，逐漸蛻變成稻荷神的信使，最終取代了神社常見的狛犬(こまいぬ)，蹲矗在神殿四周，靜靜守護稻荷大神。

東寺與稻荷的好交情，讓騎著白狐的荼吉尼天女神雨露均霑，從此荼吉尼天就是稻荷神，稻荷神就是荼吉尼天，彼此分享著廣大信徒的虔誠祝禱。

俚俗之狐

有趣的是，日本是個神聖與世俗混雜交匯的文明體系，越是神聖的狐狸，亦有越是俚俗的用法。在現代日語中，古語的狐狸發音「けつ」，常被用作「屁股（尻）」的俚語，這或許與狐狸在屁股後面有條常常的尾巴有關。

由於狐狸可以迷惑人類，古人相信如果有人出現言行舉止或精神上的異常，就是被狐狸附身了，所以就出現了「狐憑き」一語，字面意思是「被狐狸附身的狀態」，用來形容「突然變得很奇怪」或「著迷到失去理智」。

另外，日本最強陰陽師安倍晴明，他的母親就是攝州信田森林中的一隻狐狸。晴明的母親是狐狸，這樣的傳說顯然是傳承《日本靈異記》中人狐交合的故事。

晴明在日本享有崇高的地位，母親是狐狸顯然就不是汙衊，而是帶有荼吉尼天女神與稻荷女神的母性祝福。

從狐狸屁股、「狐憑き」，再到晴明的狐狸母親，可知狐狸在日本的形象複雜，形成神聖/俚俗、吉/凶的交匯共構體，到了江戶時期，就發展出狐狸婚禮(狐の嫁入り)的可愛傳說：

若是天空出現晴天下雨——即“太陽雨”，有如初雪般，這是一種吉兆，狐狸會在這種天氣下舉行婚禮。儘管太陽雨是吉兆，但是狐狸不許人類參加，更嚴禁偷看，狐狸會報復任何一位違反規定的人類。

1990年日本著名導演黑澤明電影《夢》，其中一段講述孩子在天空出現太陽雨之際，不顧媽媽警告，躲在樹後窺視狐狸婚禮的故事。狐狸發現了，孩子連忙往家裡逃，但是被媽媽擋在了門口，交予一把象徵自殺的短刀，要求他去向狐狸道歉。”你要去向狐狸道歉，到彩虹消失的地方”。孩子走啊走，彩虹盡頭是一座大山，神秘似夢。他停留片刻之後，不再遲疑，堅決地邁開步子，一直向前而去。

孩子的結局為何，導演沒有交代，留下懸疑的留白。一場婚禮，可吉可凶，不正是狐狸複雜多變的形象嗎？

有傳說、有電影，如果再搭配上食物，那就一百分，狐狸大神聽到我們的許願，爽快地允諾我們美夢成真。

為了感激狐狸捕捉老鼠，民間習慣用油炸老鼠（鼠の油揚げ），來祭祀稻荷神。隨著密教荼吉尼天女神的白狐加入，佛教「不殺生」觀念亦開始普及，人們開始尋找替代品，於是就開發出以油炸豆腐取代老鼠，成為祭祀稻荷神的主要供品。

隨著稻荷信仰的盛行，為了滿足信徒們挑剔的味蕾，周遭的店家嘗試將炸豆腐的一側切開，再挖空包裹醋飯，形成的美味豆皮醋飯，廣受大眾好評，這就是鼎鼎大名的稻荷壽司。

有了稻荷壽司，狐狸傳說已經是一百分了，那我們的故事結束了嗎？

別急，再來一趟愛知縣之旅吧！

愛知縣豐川稻荷神社原名「妙嚴寺」，為嘉吉元年（1441年），日本曹洞宗所創立的寺院，本尊千手觀音，並供奉荼吉尼天聖像。既是佛教寺廟，又怎麼會稱作「稻荷」呢？答案就在上頭「荼吉尼天」！

話說荼吉尼天就是稻荷神，稻荷神就是荼吉尼天，隨著稻荷大神名滿天下，為了共享信眾資源，「妙嚴寺」也安上了鳥居，蹲置上了狐狸，改名為「豐川稻荷」，與京都的伏見稻荷戶別苗頭。

如果你以為「豐川稻荷」只是個抄襲版，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在平安王朝權傾一時的平清盛，在他未發跡前，曾經遇見了一名騎著白狐的奇異女性—荼吉尼天。荼吉尼天向平清盛許諾，若他願意供奉此神，便可獲得超凡的權勢與富貴。平清盛供奉了女神，從此一路飛黃騰達。

儘管平清盛的故事只是傳說，但是對在刀口上舔血的征戰武士來說，這樣的傳說已經是偉大的信仰了。於是自室町時代創建以來，織田信長、豐城秀吉、德川家康等等超級明星武將，都是豐川稻荷的信徒；有了歷史名人的加持，百姓當然是趨之若鶩，直至今日，每年超過百萬的參拜者造訪豐川稻荷，僅次於稻荷本社。

不過此處最有名的就是13平方公里的神社區域內，豎立了數以千計的稻荷狐狸雕像，是所有神社中數量最多的。這些穿著紅圍兜的神社守護神遍布整座山丘，氣勢恢弘壯觀，完全不輸伏見稻荷的千本鳥居

此外，由於民間習慣用油炸老鼠，來祭祀稻荷神；但是豐川稻荷本是佛寺，強調「不殺生」，因此傳說稻荷壽司最早的發源地就是豐川稻荷。

豐川稻荷附近聚集約百家販售稻荷壽司的店家，參拜完神社後，別忘來體驗充滿歷史文化的獨特美味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