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也愛追星、穿偶像同款？從史博館典藏暢談大師的生活藝術

文／周妙齡（國立歷史博物館研究組研究人員）
圖／國立歷史博物館、琅琅悅讀編輯室

近現代書畫家張大千（1899-1983），除了其藝術創作的豐富度與開創性足以留芳史冊外，他個人充滿魅力的有情人生也始終是熱門的話題。國立歷史博物館（以下簡稱史博館）不僅典藏了質量俱佳的張大千書畫作品，更由於數度特殊的因緣，陸續入藏了與其相關的文物。這些物件或具實用功能，與藝術家的生活相關；或深富意義，連結了藝術家的形象；或具美感，反映了藝術家的品味；抑或作為贈禮，承載了藝術家的特殊情誼⋯⋯。本文限於篇幅，擇選其中部分物件，搭配與之相關的書畫作品，略談其間的因緣，透過作品與物品的對話，交織出一個更具生活感的張大千面貌。

塑造形象的裝束

在張大千予人的印象中，有一形象顯得特別鮮明深刻―頭戴高帽，身著一襲素雅長袍，手中持杖，臉上有著濃密髯鬚，而這般形象的來源與宋代大文豪蘇東坡（1037-1101）有關。

張大千是蘇東坡的超級粉絲，除了同為四川人，蘇東坡的藝術天分與豪邁豁達的性格也令他心儀不已，不但畫過多幅以蘇東坡造型為原型的自畫像，在日常生活中他也經常戴著「東坡帽」（或稱「東坡巾」），從中可以讀出幾分自況的 意味。史博館典藏了一頂晚年張大千經常戴著的《黑絲絨東坡帽》（典藏編號 72-00087），帽子平頂，帽身方形高筒，後有二條帽帶懸垂，黑絲絨的質感略具分量感。這東坡帽的形制與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元趙孟頫（1254-1322）《行書赤壁二賦 冊》首開的東坡畫像中的帽子相似，據說此帽形是由蘇東坡改造而來，在北宋時還引起群眾仿效，蔚為風尚。穿戴這頂東坡帽時，張大千經常搭配著一襲長袍，例如《海虎絨斗篷》（典藏編號 98- 00053）便曾與東坡帽一同出現在照片中。這件斗篷翻領，前扣，左右腰間有二個斜插口袋，衣身微呈 A 字形，黑色絨質的長袍略具厚度，與東坡帽頗為相襯。此外，兼具實用與造型功能的竹杖（如《竹拐杖》，典藏編號 72-00045）也是文士的標配。然而更為張大千整體造型增添個人獨特風格的是他那自耳鬢連至下巴的蓬鬆髯鬚。結合了 古代文士裝扮與個人容貌特徵，形成張大千標誌性的形象，他經常以這樣的裝束出現，一方面代表承襲傳統文人文化與美感，另一方面這今之古人的形象，也成為他個人宣傳的利器，尤其在歐美，這身裝扮總能製造新聞話題，引人關注。

張大千這樣的扮相，與古畫裡走出來的人物幾無二致，他的老友郎靜山（1892-1995）在表現山水意境的集錦照相中，特別喜歡以張大千入鏡，留下許多意境悠遠的「山水人物照」。當然，樂於繪製自畫像贈與友人的張大千，也將這蘇東坡的形象運用於畫像中。如繪於1962年、64歲的《自畫像》（典藏編號 75-03617），便將自己繪成如蘇東坡般的高士立於喬松前，而畫作構圖則取石濤 （1642-1707）《東坡時序詩意圖冊》「東坡別歲」一頁的布局加以變化，張大千結合了心中典範蘇 東坡的人物造型與石濤的繪畫，使得這張自畫像饒富意義，層次紛呈。又如作於 1965 年、67 歲的 《自畫像》（典藏編號 75-03721），以攝影取角的側面近像呈現，同樣是頭戴東坡帽，身著寬鬆袍服的造型，耳鬢至下巴的美髯依舊蓬鬆，但後腦勺的頭髮與髯鬚，以濃淡墨交錯的線條與局部暈染帶出華白的年邁感，這幅自畫像為繪贈同鄉摯友（一說中表之親）郭有守（1901-1978）之作，題款內容滿滿思鄉情愁，更慨歎歲月流逝。此畫中藉由蘇東坡形象，連結了家鄉意象與人生感懷，引起受畫友人共鳴，耐人尋味。

傳情達意的贈禮

藝術家傳情達意的方式，總是增添一分文氣，張大千便對我們展現了將美食與藝術、友誼融合為一的絕佳之例。1962 年，張大千旅居巴西，其時擔任中華民國駐巴黎大使館文化參事的摯友郭有守，因事自法國遠赴巴西，也趁此機會探訪老友，兩人歡聚了一個月。為了迎接好友的到來，好客、講究美食且精研廚藝的張大千特別擬寫了一套菜單（典藏編號 75-03702），安排郭有守來訪期間的每日三餐菜色和宴會菜餚。就菜色安排而言，早餐內容常見麵食或糕點，偶爾吃粥配菜，午餐及晚餐多為四菜一湯或五菜一湯。部分菜餚下方尚以小字註記配料的種類與用量、烹煮的方式與順序等細節，顯示張大千在不僅費心於菜色安排，亦講究獨到的烹煮方式，確實是位十足的美食家！無怪乎他曾說：「以藝事而論，我善烹飪更在畫藝之上。」這份菜單內容十分豐富，且大風堂的名餚如鰉魚翅、蠔油鮑脯、雞汁大烏、清湯燕窩、六一絲等盡出，足見他的盛情與對好友的重視！今日讀著一道道佳餚，揣想著張大千費心的安排與書寫，使人倍覺有味，那是見證兩人友誼的滋味！

2009 年，張大千的弟子孫家勤（1930-2010）捐贈了一批個人的珍藏與史博館，這些文物則又述說了一段張大千與他的師生情緣。1963 年，臺靜農（1902-1990）、張目寒（1902-1980）受張大千委託替他在臺灣物色一位弟子兼繪畫助手，因臺靜農與孫家勤熟識，便探詢他的意願。其時已自臺灣省立師範學院（今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畢業且留校擔任助教及兼課多年的孫家勤，覺得這是極難得的機會，便決定拜入大風堂門下。隔年，孫家勤隻身啟程前往巴西，赴八德園追隨張大千習藝，原訂學習 1 年，後因深感老師的浩瀚學識與處世風範，便一再延長學習的時間，一待就 3年之久。而在孫家勤決定離開八德園自謀生活之際，拜別老師當天，張大千除了送他一幅畫，還有一支筆、一方硯臺及一碇墨。這支筆（典藏編號 98-00048）為張大千選毫所製，應為畫荷之用，造型典雅，筆桿上刻有唐代詩人李商隱（813-約 858）〈送臻師二首〉中的詩句：「何當百億蓮花上，一一蓮花見佛身。」張大千有藉此引申期許弟子修行圓滿，悟得繪畫妙旨，以達生動通神之境。硯臺（典藏編號98-00049）是一方圓形的端硯， 硯上刻有「家勤賢弟，爰。」及「大風堂」印。至於那碇墨（典藏編號 98-00050），為清乾隆癸丑年 （1793）竹外一枝軒造，曹素功監製，一面為漢尺刻度造型，另一面刻文說明這漢尺的考證依據。張大千表示：「此墨隨我關山萬里，歷經各國，是我心愛之物，其造型為一把漢時的尺，墨上鐫有考據，完全依漢時制度而製成。非是適當的人，你不可隨便拿出來看，我要你以此尺去度量天下的藝術家。」贈筆與硯代表了張大千對孫家勤藝業追求的期望，而贈漢尺形墨則代表了期許孫家勤對人往來的分寸與拿捏。這臨別的文房贈禮與其中包含的深切教誨，道盡了張大千為人師者的一番苦心與文人古風。

健康狀態的反映

對現代人而言，「眼鏡」除了作為視力矯正之用，也可以是時尚配件，但對一位視覺藝術家而言，眼鏡反映的健康狀況，卻與其創作息息相關。1957 年 6 月，張大千在八德園為改造園林， 一日因搬運巨石用力過猛，導致視網膜出血，而後又由於糖尿病控制不良，造成眼疾日益惡化。這對從事繪畫創作並且肩負著一大家族經濟重擔 的張大千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打擊，於是他專程遠 赴美國紐約接受當時新的雷射光法治療，無奈成效不彰，其後又赴日本東京尋求治療，依然失望，右眼視力幾乎喪失。在此後反覆的病情中，他的心情隨之起伏，也大大地影響了他的創作。史博 館所典藏的《以寫我憂》冊（典藏編 75-03564）， 便是張大千於輾轉奔赴美日兩地求醫時所作，記錄了這段期間面對病目的哀思愁緒。

其中第二開〈自畫像〉，畫家以灰白髮鬢、隨意略顯凌亂的衣紋及鬆垮衣褶表現抑鬱憔悴的自己，雙手捧讀的醫書更點出對於恢復健康的冀求，畫上題有：「吾今真老矣，腰痛兩眸昏；藥物從人乞，方書強自翻。逕思焚筆硯，長此息丘 園……。」身體因腰疼眼昏等老病帶來的折磨，竟讓他幾乎想焚燒筆硯，從此放棄創作，可見內心痛楚之深！所幸文末一轉折：「此得目疾半年以 來第一次作細書也，吾子杰四兄以為似往昔否？」細看畫中人物頭頂、耳鬢與口邊的毛髮髯鬚，以細筆微毫作蓬鬆略揚狀，在畫家目疾後仍能有此筆力，不減眼疾之前的線條品質，難怪張大千對這件眼疾後第一次作的細筆畫隱含了得意之情。

伴隨著眼疾，眼鏡成了晚年張大千重要的配件。在其作畫或出遊、看展等照片中，可見他戴著眼鏡的模樣。史博館也典藏了二副張大千的眼鏡，其中一副玳瑁方框（典藏編號 72-00093），鏡框與鏡架之間的連結處為金屬材質，兩眼鏡片 透明。另一副為圓框（典藏編號 72-00092），框架材質亦為玳瑁，左眼為透明鏡片，右眼為黑色鏡片。這是張大千右眼視力因治療導致畏光（一說造成複視），須以黑色鏡片遮光，因此有了這樣的眼鏡。

眼疾使得張大千自此較少創作需倚賴眼力的細筆畫，然而他自 1950 年代中後期的探索嘗試至 1960 年代逐漸開展出潑墨新風，後又接續發展 潑彩風格，乃至漸趨成熟，並為他奠立了藝壇具開創性與不可撼動的地位，雖然此風格的改變與 發展成因複雜，涉及時代氛圍與環境、多元的視 覺刺激或歷史脈絡等，然而眼疾卻是直接促成的近因。多年後，張大千也終能坦然地接受自己視 力不佳的事實，他於1970 年請金石家好友曾紹杰（1911-1988）刻了「獨具隻眼」、「一隻眼」二方石印，1976 年王壯為（1909-1998）又為他刻了一方「一目了然」石印，這些印文固然反映了張大 千受損的視力，然而此時的他也深知自己畫藝已 能超越身體的限制而臻至另一高峰，因此這些印章也隱含了他對自己創作力不減的雙關意涵與自信，今日在多幅晚期作品上可見鈐有這幾方印文。

作品與物品的交織

張大千的書畫作品類型豐富，主題與風格面貌寬闊多元，過往的研究多集中於探討其宏作中的精湛技藝及藝業追求，或解析反映畫家個人心 境轉折之作，僅有少數涉及張大千書畫創作的物質媒材。然而，張大千是位生活藝術家，除了在他人生不同階段為了打造理想居所而營建的數個家園之外，他對於文房用品的品味，對生活情調的講究，在在都顯露出他能開拓物品於實用價值之外無形的豐富意義。本文略談張大千有意識地以具特色的裝束塑造出鮮明的形象，以盛情的餐食安排及臨別贈禮傳達他對摯友 與弟子的深厚情感，及以眼鏡與用印鋪敘其憂思情愁到坦然釋懷的心境等，希望透過這些物件，貼近了解張大千的另一側面。行文中搭配與這些物件相關的張大千書畫小品，期能透過作品與物品的錯綜運用，讓畫家的藝術與生活更為立體、鮮明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參考書目

1 王之一攝影，《張大千巴西荒廢之八德園攝影集》， 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1979。

2 巴東，《張大千研究》，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1996。

3 王家誠，《張大千傳》，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 2008。

4 周妙齡，〈友誼的見證─國立歷史博物館藏張大千《菜單》〉，《國立歷史博物館學報》，53 期， 2016 年 7 月，頁 24-38。

5 周妙齡，〈悠悠我心─史博館藏《以寫我憂》冊探析〉，《故宮文物月刊》，435 期，2019 年 6 月，頁 74-89。

6 郭沛一，《孫家勤─承古創今》，臺北：國立歷史 博物館，2006。

7 黃永川、嚴守智編，《渡海三家收藏展：張大千 ‧ 溥 心畬 ‧ 黃君璧》，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1993。

8 馮幼衡，〈張大千的自畫像〉，《造型藝術學刊》，2007 年 12 月，頁 27-80。

9 劉芳如主編，《巨匠的剪影：張大千 120 歲紀念大展》，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19。

●本文節錄自《歷史文物》雜誌No.326：你可能不知道的史博典藏，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