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的回聲】林佳樺／凝視史博館《綻放展》的繁花 讀懂大藝術家的生命流動與掙扎

文／林佳樺（老師、作家）

對於花繪展，我原本預設畫作主題是表現花卉的倩麗或者凋亡。觀看首度來臺的《綻放 維也納美景宮百年花繪名作展——從瓦爾德米勒到克林姆》，才意識到，如何觀看自然的「人」才是要角。

花卉在藝術史中是承載著人對自然的凝視——花期短暫，文人因此傷逝，曹雪芹筆下的黛玉以〈葬花吟〉自喻身世，表達對美好易逝、自身命運飄零之嘆，藝術家則用畫筆留下瞬間的物景。然而畫者與觀者如何藉此進而感知、觀照內在的自我呢？

六大展區依時序走入花的歷史

此展集結了維也納美景宮館藏的60幅花卉藝術巨作（美景宮是奧地利具代表性的國家級美術館），呈現18至20世紀歐洲花卉藝術的繽紛風貌，據藝術史脈絡分為六區，依時序分別為：巴洛克時期(1720-1780) 的華麗細緻畫法。展區一開始策展人引用了荷蘭花卉畫家瑞秋・魯伊希（Rachel Ruysch，1664–1750）的話：「花的美在於它的凋謝，因為那正是永恆的證明。」我們以為在觀看花，實則在看生命的逝去與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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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區二是浪漫主義／畢德麥亞時期(1780-1850)，維也納花卉繪畫結合植物學研究與情感書寫，成為自然知識與內在情感的象徵。

第三，美好年代（1870–1900）接續在後，花不只是桌面上的靜物，在宴會、室內裝飾與城市品味上都離不開花，成為精緻生活與審美品味的象徵。

印象主義時期（1880–1910）以戶外寫生捕捉光影，注重「光」與「顏色的瞬間變化」，花卉成為研究光影的主題。

接下來，是新藝術運動／維也納分離派（1890–1910），花不再只是自然題材，藝術家將花卉轉成為可被排列、系統化的視覺語法，如科羅曼・莫塞爾〈康乃馨〉被處理成清晰的圖形與節制的構圖，不再追求逼真。

最後，來到現代趨勢（1910–1920）中，花不再需要「像花」，藝術家將花卉轉為表達情感與思想的抽象形式。如文末會介紹席勒的〈向日葵〉，畫家幾乎抹除了花的葉脈、枝莖，展現花被密集地擠壓、受困，幾乎沒有退路。

本次展覽我深有感觸的兩幅畫分別是印象主義時期：雨果・夏勒蒙〈夏風信子〉與現代趨勢時期：埃貢・席勒的〈向日葵〉。

雨果・夏勒蒙〈夏風信子〉

畫面裡，花不是擺在桌上被凝視，而是與戶外空氣一起呼吸，花不是「象徵什麼」，而是「我在此畫裡看見了什麼」。

畫作的構圖不是如前期將花卉簇擁於瓶內或處在畫面中心的模式，白色花叢彷彿從畫框底部噴湧而上，觀者的視線被迫隨著參差不齊的花莖跳躍，接著往花朵四周輻輳出去，如此的佈局賦予了作品向外生長的動態感。圖畫右下的繁茂白花與背景深邃的密林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將平面的畫布拉伸出了縱深。

光影的運用是此畫的靈魂，光不再是均勻照射，而是從樹葉縫隙間灑落，碎金一般地跳動，彷彿能感受到溫度。花朵與葉片交接處具明暗交織的顫動，可感受到微風正在吹拂。這種對光線「即時性」的捕捉，使畫面呈現半透明的朦朧。

畫家運用了層次繁複的綠，從深邃的橄欖綠、濕潤的苔蘚色到與陽光融合的嫩黃綠，交疊出植被的厚度，以此映襯出主體花卉的純淨。那些看似銀白的花穗，實則包含了冷灰、淺紫與極淡的淺黃，表達出自然界繁複麗色及活潑的生機。

我眼裡的這幅畫有著生命的流動感，透露著觀看者覺察到光影與美是存在於不斷變化的過程中。而世間萬物，不斷的變動才是常態。

埃貢·席勒〈向日葵〉

此畫在二樓展區末端。席勒紀輕輕便展現繪畫才華，風格誇張大膽，可惜28歲早逝。他有另外一幅〈向日葵〉創作於1914年一戰爆發前夕，以乾枯頹敗的花朵暗喻被籠罩歐洲的陰鬱氛圍，此畫作於二戰期間遭納粹掠奪並在拍賣會出售後便消失無蹤。

這次史博館展出席勒這幅〈向日葵〉不同於梵谷向日葵的亮彩，席勒的畫色黯、衰亡，下方兩朵鮮黃花朵不再是裝飾性的庭園點綴，而是象徵生命的掙扎。構圖上則採取具壓迫感的縱向佈局，向日葵帶點扭曲的堆疊感，畫幅兩側的底色極淺，且用粗獷筆觸營造留白，使得花朵主體呈現被擠壓的侷促。如此構圖讓花卉不像是生於土中，而是被嵌在某種沈重的生命框架裡——而這些生命想要脫困。

全圖色調有大量的暗褐及帶有泥土感的墨綠，這些色彩堆砌出黏稠的質的。圖畫下方點綴其間的黃色向日葵並非代表陽光普照，更像是生命在凋亡前的火花。

畫作的光影似乎不是從畫框外照進來，而是從斑駁的葉脈深處透出，彷彿光影也在參與一場無聲的生命角力，這超越了對景色的客觀描繪，進入了「心象風景」，觀者在面對這叢植物時感受到的不是客觀的自然，而是被世界擠壓、想要求生的掙扎。席勒的筆下，向日葵不再僅僅是趨光性的自然物，而是賦予了植物「擬人」的神態，是畫者內在情感與意志的延伸。

我查不到這幅畫創作的年代，但席勒的才氣與他大膽的言行受到的非議與限制，也許可從這幅〈向日葵〉看出些端倪。席勒常畫人的裸體，因雇用數名十幾歲的少女擔任模特兒而備受爭議。1912年春天席勒因勾引未成年少女被逮捕，警方前往工作坊逮捕席勒的同時，也扣押了一百多張被認為是色情物品的畫作。雖然最後誘拐的罪名被判不成立，但法官當眾以燭火將其一幅「令人不愉快」的畫燒毀。在被收押21了天後，席勒被判入獄3天。在獄中席勒繪製了12幅畫，描述被關在監獄牢房中的不適與不快。

席勒曾說：「To restrict the artist is a crime. It is to murder germinating life.（限制藝術家是一種犯罪，謀殺了正在發芽的生命。）」透過他的語言，也許我們更能瞭解這幅〈向日葵〉如此緊繃的構圖，隱喻著在生命的受限、擠壓中、仍然堅持執拗地站立。

走出展廳，我迴望大幅的花繪展宣傳海報，這不只是花的歷史，而是關於人們觀看自然時，思索如何面對時間、如何安放情感的歷程。花不只是物，而是映照我們的心。

作家簡介：

林佳樺
宜蘭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現職台北市立萬芳高中國文老師。
一名時間空間被切割零碎的平凡婦女。常走在繞的路上，幸賴將就居，在彎路上指引了一道光。喜歡書寫的自己，更喜歡閱讀時的自己。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組二獎、旺旺時報文學獎散文組三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組佳作等。作品散見《幼獅文藝》、《聯合報》、《自由時報》副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等報章雜誌。著有《當時小明月》、《守宮在唱歌》、《穿上人字拖》

展覽資訊：

綻放 維也納美景宮百年花繪名作展－從瓦爾德米勒到克林姆
地點：國立歷史博物館1、2樓展廳（臺北市中正區南海路49號）
時間：2025年12月5日至2026年3月22日
開放時間：每日10:00至18:00（17:30展覽現場停止售票及入場），除夕及大年初一休館，其餘必要停止開放時間將另行公告，並以活動官網及現場公告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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