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琮斐/棉花糖
動物醫院是個奇妙的地方。診間裡,生病的貓狗與獸醫對坐,三緘其口。病患的飼主才是真正的客戶,推測寵物 的狀況,再交給獸醫推測。病歷裡,主觀意識占據大半篇幅。
身為獸醫,能在這麼撲朔迷離的情境裡講求實證,有時我真的很佩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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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業多年,重複看了許多相同的疾病,也看見各種不同的關係。比如飼主出國進修,只得丟給老人家照顧的心臟病 瑪爾濟斯;情侶決裂,跟著媽媽生活而有情緒問題的布偶貓;或是飼主過世,留給女兒的老黑狗突然掛急診來醫院。診療發現老黑狗肝臟腫瘤 已經轉移到全身,預後極差,建議安樂死。但女士並沒有掉眼淚,而是說什麼都要救治。
諸多關係之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棉花糖。
三歲就確診腎病的棉花糖
棉花糖是隻微胖的金吉拉貓。他的毛髮蓬鬆柔順,像一朵雲在診間裡慢悠悠地四處飄移。然而他的行為與他的疾病不相符,每次做完檢查我都得再三確認,這麼糟糕的血檢報告是來自眼前這隻愜意的貓嗎?第一次遇見他時,女飼主頂著大肚子,憂心忡忡和我討論關於慢性腎貓的照護。棉花糖起身走向電腦,用臉頰蹭一蹭螢幕的邊角,四處嗅聞,彷彿我們正談論著別隻貓的事。
棉花糖在女主人的呵護裡長大。和大多數人一樣,女飼主在和貓的互動裡自稱媽媽。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健康長大,能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因此貓咪三歲便因為腎臟發育不良,被診斷慢性腎病,預估只能再活一年。這樣的噩耗使她難以承受。幸好有善解人意的男主人支持著她,一起面對狗屁倒灶的命運。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這樣的情節並不少見,慢性病得定期回診,綑綁著不希望這麼常見面的獸醫、貓咪以及飼主。而特別的是,棉花糖三歲就診斷慢性病,但他並沒有在平均存活時間裡死去,他定時回診,持續了十年。
這段悠長的時間,我好像一動也不動地坐在診療台前,摸摸棉花糖,和他的爸媽說說好的或壞的消息。有一段時間只有棉花糖的爸爸匆忙帶貓就診,沮喪地說他太太生產不順利,幸好過了一段時間棉花糖的妹妹也跟著加入陪貓就醫的行列。
棉花糖對他妹妹很溫柔,即便妹妹的小手常粗暴地拔掉一搓貓毛,他也只是嚇一大跳,回頭張望。後來小女孩長大一些,掌握摸貓與吸貓技巧,這隻鬆軟的金吉拉貓也會在小主人身上四處磨蹭。
或許是家裡也有個差不多大的女兒,每次看到小女孩和她哥哥(貓)的互動,常常過度同理,為棉花糖緩慢攀升的肌酸酐指數感到焦慮。而這些情緒對醫療而言是無用的,這我知道。
沒有出現在診間的小女孩
小女孩逐漸長大,可以提著貓籠進診間、熟練地打開外出籠門放出老貓。我有時會感嘆貓咪雖然是她的哥哥,但在物種的時差下已經是個老頭,還是個腎病老頭。超音波裡,棉花糖的腎臟在黑底白影的畫面裡愈發皺縮,提醒著疾病正在惡化。然而這隻置身事外的貓,依舊用腮幫子不斷磨蹭電腦螢幕的各個角落,呼嚕呼嚕,笑我們的迂。
記得某次回診,女主人趁男飼主和女兒帶著貓離開診間的空檔,對我說她時不時就會意識到棉花糖的指數很嚇人,也要自己做好最糟的心理準備,但實在很捨不得。她的眼淚滴滴答答,邊哭邊說,「如果棉花糖真的很痛苦的時候,醫生您一定要跟我說,一定要堅持您的專業,不要因為我害他受苦。」我抽一張衛生紙遞過去,笑著跟她說來日方長,剛剛那隻貓還把我的滑鼠撥到地上。
過了幾年,棉花糖的指數繼續上升,但日常依舊。他妹妹偶爾會提供我一些線索,比如貓咪昨天吐在枕頭上,或是貓咪早上打翻媽媽的水,幾乎是稱職的飼主的樣子了。我在心裡感嘆這小女孩當初還住在媽媽的肚子裡呢,但我沒有說出口,維持著原本的醫病關係,一如往常。
最後一次看到棉花糖是轉診。老貓咪吐了幾天之後發現急性腎損傷,一下子就進到寡尿的,最糟的階段。原本飄忽的雲朵現在軟趴趴地癱在診療台上。我想起飼主曾經跟我說的話。我對她說貓咪現在正在受苦,但她仍然無法放手,而我也並沒有堅持。很快地,貓咪就離世了,而這段時間,棉花糖的妹妹都沒有出現在診間。
不曉得小女孩知不知道陪她一起長大的胖貓咪已經不在了?或是被爸媽用什麼理由搪塞、並且相信了呢?我時不時就會想起那雙溫柔的小手,搓揉著老貓的眉心,棉花糖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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