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含氤/無人知曉的抵達
山野寒冷,載我來的司機小欣在停車場歇息。十多分鐘前,我們從遠處高速公路上看到一段野長城 ,我說:「我想去看看。」於是,她便載我到山腳下。
我到山西時,提前約了小欣,包下兩天的車。其中一天我說要走長城一號公路,她說:「冬天那裡很荒涼,什麼也沒有。」不過我還是堅持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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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之不易的沙棘
這是一段沿著明長城的公路,沿途有許多小村莊,像是新平堡、守口堡、得勝堡……我好奇這個「堡」,是古代的軍隊駐紮地?還是一般的村落?不過小欣只負責開車,不知歷史源流,很多時候我只能不負責任地想當然耳。倒是她念到這個字時,用的是「普」這個讀音。
她會與我說些生活上的事,像是陽高縣的杏樹與杏脯,以及小米如何優良,她用驕傲的口吻說:「只有山西小米才熬得出米油。」她還說兒時住土長城下,就叫長城鄉,沒有什麼經濟發展,只是一個貧困的小山村;每到冬天,她會與鄰居玩伴一起在住家前方的河上滑冰,那天經過,她興奮地指了那條河給我看。
我想像一群孩子喧鬧地從黃土坡上的家裡,穿著厚厚的棉襖,拿著大臉盆往河裡跑去的模樣。那時一定歡騰滿天,不像此刻是死寂般的安靜。
整條公路上只有我們一台車,速度可快可慢,可走可停。小欣眼睛很敏銳,看到路旁野地有橙黃色的小果實,便停下車,告訴我那是沙棘,一種高原植物。沙棘長在乾旱的黃土地上,不修邊幅又張牙舞爪地成簇生長。起初我只是看看,不敢褻玩。小欣鼓勵:「可以摘一點吃吃看。」我在城市居住久了,嚴守「文明人」的分際,很怕在路邊摘下別人的財產。後來想想,這樣的原野,除了我倆,哪來的人?更何況這沙棘漫山生長,肯定是無主的,遂斗起膽來摘下一小截。
因是凜冬時節,枝上無葉,只有橙豔豔的小漿果。我試圖摘下果實,但就算動作再輕巧,也是一捏就破,汁液迸染衣袖,不得已只能整枝就著嘴吃。偏偏枝上密布尖棘,後來不想因饞口而毀了本已不甚美的容貌,僅象徵式地吃了兩三粒。難怪沙棘汁在市面上賣得如此貴,實在是取得不易。
人與牛的彼此謙讓
這條公路沿著山走,一路樹影寥寥,無田無園,只見遍地乾草。這樣單調的路不知走了多久,忽見路旁放牧的牛群與羊群,我難掩雀躍,下車拍照。雖然草是枯的,樹是槁的,旁邊的長城是土土的,可是牛羊卻是活生生的。我沒見過這樣「野生」的畫面,很迷人,於是站在路邊欣賞了好一會兒。
途經一段路,有近十頭牛占據整條馬路,車子在牛群後方停下,隨即見放牧人悠悠將牛引導到路旁。他沒有發出什麼巨大的聲響,也沒有做出大幅度的動作,可是牛卻聽懂他的話,看懂他的指引,緩慢地挪移到路邊,平和地讓出一條路。人與牛,車與牛,彼此謙讓溫柔,一點塵土都激揚不起來。
每到一個村落,小欣會讓我下去走走。村莊都不大,小的五分鐘,大的十分鐘就能走完。房子都是低矮的晉北傳統民居,突出的細長方形煙囪是燒炕用的。幾乎每戶家門外都有一大落足以裝滿筐的乾玉米,絢麗的明黃色,帶著不怕人偷,也不會有人偷的光明磊落。小欣說這種玉米多拿來磨粉做玉米麵,或給牲口吃。我常在影片或圖片上看到如此景致,吃與不吃皆好,彷彿清供,有一種豐足的悅目。
最接近內蒙的地方
山西多山,綿延不絕。起初走的是平地,接下來慢慢爬坡,再後來則是一覽眾山小的山巔。得勝堡就在這山巔,是一座明朝的邊防戍堡。
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距離鄰近的村落少說也要一小時,此地最特別的,是它不僅是一個村莊,更是一座城池。雖小,但有城門,城門下的玄武岩石板,還能看到兩道明顯陷落的印跡,那是舊時馬車的轍痕,可見曾經的絡繹繁盛。
我走進這座村莊,乾淨整潔卻杳無人跡。裡邊只有一條主街,街道盡頭是座古代的軍事樓閣。城門邊有一間雜貨鋪,是唯一的商店,不過當時大門深鎖。我沿街走去,有些房子似是還有人住,有些大門則已衰敝,窗櫺也斑駁,想必閒置許久。街尾轉角處有間房子,院落寬敞,如今牆傾簷頹,院子更是雜草叢生,近乎敗朽,想必主人長久未歸,甚至棄守此地。那些跑遠的晝夜,都已被掉落的石磚封印起來。
以為這裡空寂無人,但街尾的垃圾收集簍,直白地告訴我,這村子是有人住的。
「得勝」之名,多豪氣,只不過現在徒留荒僻。在我閒步的時候,颳起一陣大風,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迎面走來,拐進一條小巷。這條街,不知承載了多少人的步履?
回程走的不是來時路,而是從另一條路順山而下。小欣指著前方岔路:「往這兒走,就是內蒙古了。得勝堡是山西最接近內蒙的地方。」我抬頭看一眼指標:「呼和浩特」。
記得早上小欣來接我時,帶著略為抱歉的口吻說:「今天我們去的都是山西的農村。」她很擔心讓我看到的是遍地黃土堆的簡單無華。而我要的就是這樣的天真無飾。
一如我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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