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至順／被講台反覆召喚的人生

被公職耽誤的人師

回想國小到高中，只要被老師 點名上台演算或報告，我總是手足無措、方寸大亂，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人群中。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怯於表達的學生，到了大學修習統計學，竟在商學院期中統一考名列全院第六。

自此，課後應同學之請，我開始帶著大家複習當天內容，接連開起幾門複習班，不知不覺成了同學眼中的「少年老師」，也第一次真正站上講台。那時才發現，只要專注把事情說清楚，膽怯竟會悄然退場。

畢業服役期間，我被指派擔任隨營補習教官，與講台的緣分再度延續。多年後在北部工作進修，一天下課等公車時，一輛計程車忽然在我身旁停下，司機搖下車窗高喊：「教官，上車！」我定睛一看，竟是當年軍中的學生。那聲熟悉的稱呼，瞬間把我拉回深藍服與黑板並存的歲月。

此後，在台北街頭陸續遇見幾位喊我「老師」的學生。冥冥之中，我開始喜歡、甚至珍惜這個曾短暫擁有，卻反覆被召喚的身分。

在科研單位任職多年後，因一次受邀至大學演講，留下不錯的教學回饋，竟意外成了某大學的兼任老師。系主任、院長、校長換了好幾任，我卻一年又一年站在講台上，兼課至離職二十載，據說已創下系內乃至全校的紀錄。

起初被安排在進修推廣部授課，後來因口碑累積，最多同時在三所學校兼課。白天上班、晚上趕場，教學相長，忙得不亦樂乎。多年下來，學生中不乏學業、事業有成者，常讓我心生踏實，也愈發沉浸於教學的樂趣，甚至暗自懷疑，自己或許真是個「被公職耽誤的人師」。

教育 有時只是輕輕推人一把

退休 後改在日、夜間部授課，我這個LKK與一群八、九○後的年輕人共處一室，說同樣的語言、寫著各式火星文，從來不顯代溝。日校生循序升學、生活單純；夜校生歷經職場磨練，世故早熟，卻同樣不乏勤奮向學者。相較之下，夜間授課反倒讓我更為自在，也因此格外鍾情於夜校生所吹奏出的各種人生變奏曲。

夜校的故事總是五花八門。有學生白天從事高風險行業、夜晚來上課，我在適當時機勸他另謀正途；也有學生身世複雜，我未曾拆穿，只輕輕肯定她的能力，鼓勵轉換跑道。他或她眼眶泛淚、欲言又止的那一刻，我明白，教育有時只是輕輕推人一把。

也曾有學生赴海外工作，我特許他跨國同步聽課、返台應試，最終順利畢業；有同學辦聚餐活動，專任老師未到，我這兼任教師卻依約出席；更有請假理由荒誕至極的插曲，讓全班笑成一團。這些看似無厘頭的日常，構成了夜校最真實的人生風景。

多年後，學生陸續結婚、買房、升職、得獎，仍常邀我參加聚會。一聲「老師好」，便讓我想起那些年夜校生吹奏過的荒誕變奏曲。如今，他們多已成為各行各業的中堅，而我能在其中陪伴一段，已覺此生無憾。

有人說，教育是良心事業。我未曾正式投入教職體系，卻在兼課二十年間，盡力站好每一次講台。回首那段被反覆召喚的歲月，無愧於學生，也終於能對自己點頭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