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耀毅／我沒有要跟你討論這個

「我沒有要跟你討論這個。」親愛的老婆用很湖底冷的語氣跟我說。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孩子在周末剛好都有自己的行程，沒辦法和我們一起回中南部看阿公阿嬤，所以我和親愛的老婆就一起開車回老家。幾個小時的車程裡，我們說路況，念小孩以及倒倒工作上的垃圾之後，大概就會沉澱到聊一些有的沒的話題。像是戀愛時的交往一樣，驗證和再確認一次彼此的價值觀和看法，測試以及挑戰對方的極限。

小孩還小的時候，我們聊萬一離婚的話。為什麼要離婚呀？她說。有可能我遇到了生命中的真愛啊，我說。那我不是你的真愛嗎？喔，妳現在是啊。但我怎麼知道未來會不會真的遇到比妳更真的真愛（我真不怕死）。好，那如果，萬一，未來，有一天，我們離婚了，那小孩還小，那要怎麼分？一人一個嗎？比較公平。好。那，妳想要誰跟誰？我想，老大跟著我好了。他從小身體就比較不好，你工作很忙，我來比較可以好好照顧他。我接不下去。心揪了一下。馬麻真的很偉大。

本是禁忌的話題，彷彿被我們用這種故意戲謔的方式，讓我們面對及處理它。後來可能因為把這樣的故事拿出來跟別人講過很多次吧，朋友覺得我們就是「不可能離婚的人在聊離婚」在曬恩愛。一直到後來，當時大班的小兒子問：「把拔馬麻你們一定要離婚嗎？我們不能一直都待在一起嗎？」我們才發現問題有點大。從此不再提這個話題。

在那個手機只有通話功能的年代，親愛的老婆會坐在副手席，不滑手機地跟我討論我們接下來的十年計畫。兩個人在全國最長的中山高停車場上寸步難行時，會天馬行空地說未來，畫唬爛。

十年過去了。「我最近和我一位同事吃飯。」我說。相同的中山高塞車場景，一樣的車子和老婆。「妳知道嗎？他今年才五十歲就退休了！他毅然決然說要把後面的五十年留給自己。」我說到我深感這位同事把人生安排得真好，讓我對他所做的兩件事很有感。「喔？哪三件事？」親愛的老婆的嘴巴多回我一件事，手指和眼睛沒離開她的智慧型手機。我還是很難理解，像她這樣一位已退休的音樂老師，為什麼還會在現在的周末時間，忙著處理及安排她退休學校管樂團的演出相關事宜？

「就是他已經先預立醫療決定，還有他對財富自由的作法。」「我對後面那個比較有興趣。」不是啊，我覺得滿好的耶，當生命如果走到了盡頭，就可以按照我預立的意願，而決定「頭上不插氣管、頭下不插胃管」，維持生命尊嚴。「我沒有要跟你討論這個。」她說。句點。

在接下來的兩天周末假期裡，我們忙著跟她的和我的爸媽介紹我們買回來給他們的「那個是宜蘭很有名的、這個健康食品一天一顆」，以及說明沒能回家來的孫子們的近況。然後唏哩呼嚕地，我們就又開車塞在北上回家的車陣中。

標準的藍色星期日症候群。我邊開車邊放著Spotify裡號稱具有療癒頻率的音樂，一邊很蒙太奇式交錯跳躍地想著接下來這一周的事情。沒有任何前兆地，親愛的老婆突然掩面大哭了起來。不是平常我惹她傷心而啜泣的那種，而是真正如同字面上寫的有音量的大哭。

「我不管你是頭上還是頭下，我不要你簽那樣子的東西啦！儘管你都不會動，我只要每天還看到你就好了……」

謝謝妳這麼說。所以我才更想要好好地保護妳不是嗎？我的小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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