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雅惠／那些站上講台的年輕人

我在小學服務二十七年，帶過十一位實習老師，協助他們通過教師甄試，成為正式老師一圓教育夢，這過程猶如母雞帶小雞。

陽光男孩A在我的小一班級實習，觀課時見我在台上揮汗如雨賣力演出，下課後他貼心遞水：「老師，有那麼熱嗎？」我眨眨眼，笑說：「等你上台就知道了。」

一個月後，A開始試教，他使出渾身解數，為學生講解基本的加法。但只見小朋友皺眉瞪眼，寂靜的教室只剩八支電扇呼啦呼啦轉。下課後A濕透衣裳，語帶失落：「哇，原來上課這麼耗體力，學生都沒照劇本走，可見我火候還不夠啊！」

這班有一位學生阿力，是牙醫父母盼望已久的寶貝兒子。阿力從小在家有傭人伺候，在校自理能力欠佳，抽屜經常塞滿物品，像土石流般傾洩而下，我在課堂行間巡視時，得跨過滿地的簿本、習作才能通行。此時A成了我的分身，幫忙個別指導阿力。

A的耐心與愛心，非常適合當老師；皇天不負他的努力，一年後順利考取教職。

接著，畢業自語文教育系的長髮美女B入班實習。班上來了位轉學生小象，因爸爸沉迷賭博，經常發酒瘋恐嚇殺全家。媽媽被打到手脫臼，忍著痛帶著工作用的美髮箱，母子三人在社工協助下連夜逃家，由社會局安置住處並將孩子轉介到學校。

小象如驚弓之鳥，非常安靜，我建議B用說故事的專長來輔導他。晨光時間，每人抱著布偶，圍著B坐在地板區聽故事，小象在安全的班級氣氛中，慢慢適應了新環境。他同時在繪畫中找到情緒出口，從剛開始雜亂的線條，塗得黑壓壓一片，漸漸呈現繽紛色彩。

空堂時段，是我與B的專業對話時間。那天，突然迸出火花：「我們來出個班刊好了！」於是我挑文章，她收集照片，還把正在服兵役的A也邀來，三人各寫一篇「老師的話」。校長樂見其成，幫忙寫序；班親會召集人積極奔走募款，再委託開廣告公司的家長彩色印刷。就在二年級結束前，我們的班刊順利誕生。

好學的C，也曾在我班上實習過。他任課認真，很受小朋友歡迎；學期結束準備教師甄試，帶著擬好的教案來找我指導。見他滿腔熱血，我彷彿看到當年一路摸索的自己，立刻翻箱倒櫃找出「武林祕笈」傾囊相授。最後C脫穎而出，順利錄取，成為我的同事，在學校留下一段佳話。

退休後的第一個教師節，我在新疆旅行，LINE上跳出這些夥伴們的溫馨問候。有人是現任教師、市政府公務員，或通過高考成為警官，還有到上海台商小學任教。他們謝謝我在擔任實習輔導老師期間，傳授班級經營、親師合作、如何用眼神抓住全班專注力等；還談及每當他們教學卡關沮喪時，我提出「放學後我們去喝咖啡」的種種鼓勵……

這份亦師亦友的情誼，穿透天山山脈傳遞而來，讓我享受「贈人玫瑰，手留餘香」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