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漢澄/克林姆的拜占庭

克林姆〈吻〉,現藏於奧地利美景宮美術館。圖片提供/汪漢澄
克林姆〈吻〉,現藏於奧地利美景宮美術館。圖片提供/汪漢澄

拜占庭藝術的重要特徵

愛爾蘭詩人葉慈晚年的顛峰之作〈航向拜占庭〉(余光中譯)其中一段:

哦,諸聖立在上帝的火中,

如立在有鑲金壁畫的牆上,

來吧,從聖火中,盤旋轉動,

且教我的靈魂如何歌唱。

詩人妙筆生花,把古帝國轉化成為自己的精神嚮往。拜占庭帝國的首都位在今天的土耳其伊斯坦堡,葉慈本人似乎並未真的去過,但他詩中描繪的意象卻非空穴來風,精準得很。今天我們到伊斯坦堡旅遊,必然會去聖索菲亞大清真寺(又稱聖索菲亞大教堂),穹頂以及許多精緻美麗的大幅鑲嵌畫,都金光燦燦,畫面裡的神、天使與人物,都被炫目如火的金片環繞著,看到就馬上能理解什麼叫「諸聖立在上帝的火中,如立在有鑲金壁畫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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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其他地區的中世紀藝術,以炫爛奪目的金色搭配其他鮮豔色彩,營造出絢麗奢華的畫面,可以說是拜占庭藝術的重要特徵。對拜占庭帝國的貴族以及巧匠們來說,這種富麗堂皇的藝術風格與宗教信仰結合,要表達的是珍貴、神聖與莊嚴。

提到拜占庭,許多人會先聯想到帝國遲暮,但事實上拜占庭的早期十分風光。六世紀時,拜占庭在雄才大略的皇帝查士丁尼一世領導之下,疆域橫跨歐、亞、非三洲,甚至收復了整個「故國」義大利,將之納入版圖達百餘年。義大利城市拉溫納成為當時拜占庭帝國的第二首都,帝國在西方的灘頭堡。因此直到今天,拉溫納城依然擁有許多拜占庭的遺跡,其中之一是聖維塔教堂。教堂中存有兩幅著名鑲嵌畫,正是金光閃閃的早期拜占庭藝術代表作,一幅是查士丁尼一世與他的隨從,另一幅的主角則是查士丁尼的妻子狄奧多拉皇后。鑲嵌畫忽略透視立體而呈現平面感,但又極度的輝煌,營造出一種超乎俗世的莊嚴氛圍。畫裡的皇后身披華麗長袍,佩戴繁複的珠寶,在金色的光暈中凝視著觀者,好似不處於現實時空而身在永恆境域。這樣的表現方式,將狄奧多拉皇后從俗世的女性美抽離出來,創造出一種女性美與神性光輝結合的神聖之美。

時光荏苒,千餘年後的1903年,一位維也納的畫家來到聖維塔教堂,看著這兩幅畫,瞬時感到心靈被深深震撼,他的名字是克林姆(Gustav Klimt)。當時的克林姆四十一歲,已經擁有相當的名氣。由於他的作畫主題多是女性的身體,畫面經常帶有坦率無畏的性意涵,因此普遍被當代人認定是情色畫家,這評價其實也不失公允。在見到聖維塔教堂的鑲嵌畫,尤其是狄奧多拉皇后的那幅之後,克林姆的藝術風格產生明顯的變化,進入所謂的「黃金時期」。他在油畫上大量使用金銀箔、象徵符號與複雜的裝飾,呈現如夢似幻的拜占庭式閃耀光澤。其中一幅代表作是〈吻〉,創作於1907至1908年,現藏於奧地利美景宮美術館。

創造出自己的黃金風格

畫面中央一對戀人身體緊貼,深情擁吻,兩人都被燦爛的衣袍所包覆,看起來好似融為一體。人、衣物、下方的絢麗花草地,以及同為金色但稍暗的背景之間的邊界,皆被刻意地模糊處理,一般繪畫常見的立體景深也不復存在。這幅平面而多彩炫目的畫作,非常類似千年前拜占庭教堂壁上的鑲嵌畫。但當我們近一點仔細地看,會發現克林姆在這裡想說的話,跟中世紀的拜占庭藝術家有很大的差異。

我們觀察畫中女性的臉部表情,呈現專注的享受與迷醉,加上她右手摟住男子的後頸,以及左手抓握男子捧著自己臉頰的右手的方式,一望而知她當下正徹底沉浸在肉體的歡愉。諾貝爾獎得主,美國神經科學家肯德爾(Eric Kandel)醫師是位業餘的克林姆專家,他說男子長袍上的紋飾是陽剛的長方形,象徵精子,而女子衣上的紋飾則是陰柔的圓形,象徵卵子。不論如何,克林姆用〈吻〉這幅畫所呈現的,分明就是他身為情色畫家的本分──情慾。

情慾的成分,在狄奧多拉皇后的鑲嵌畫,或其他任何一幅含有女性的拜占庭畫作當中,是絕對找不到的。這不僅僅因為畫中女性的身分高貴,更重要的原因是拜占庭宗教畫的主題總是神聖,必須超凡,因而永遠與情慾無緣。在這個語境中的女性角色,面容雖然驚人美麗,但臉孔之外的身體都被厚重華麗的織物層層包裹,形象優雅卻幾乎沒有身體曲線,更不用說有任何暗示內心情感的肢體動作。她們的美不來自血肉之軀,而是超越世俗的精神性存在,是旨在榮耀上帝的金色背景與華麗裝飾的一部分。

那麼,深受拜占庭宗教鑲嵌畫所感動,進而創造出自己的黃金風格的克林姆,為什麼要把宗教畫的神聖格調,一變而為情慾的載體呢?他想強調自己是離經叛道的壞小子,硬要跟宗教對著幹嗎?應該不是這樣的。我認為克林姆是在用〈吻〉這幅畫向世人提出一個問題:「假如神與神的使徒是神聖的,人類的愛慾又有哪裡不神聖呢?」〈吻〉中的男女互相愛戀,對彼此身體的眷戀坦率而不造作,正因理直氣壯,是以絕無猥褻之感。克林姆用高貴的金色將這對俗世戀人密密包覆,以宗教般的儀式感,顯現人類情愛本有的神性光彩。

受到中世紀宗教作品啟迪的克林姆,用神聖宗教畫的風格來表現愛慾,並不是為了要顛覆神聖。正好相反,他懷著等同宗教的信仰情懷,想用自己的作品創造出神聖,只不過不是中世紀宗教所定義的神聖。中世紀信仰產生的黃金藝術,聲稱人的光輝僅能來自上主的照耀,而人本主義信仰產生的黃金藝術,則從人的自身找到神聖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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