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又華／掛冠之憾

我和先生在美國威斯康辛州經營工程公司多年，經常有人才流失的困擾，員工轉行追求薪水較高的法律、醫學或財務等行業，因此決定設立工程獎學金，培養新血。

獎學金委員會的基石，是我公司的文膽約翰和行政長海蒂。快退休前，我決定要擴大覆蓋面，納入有名望的工程界人士，以增長獎學金的氣勢，並加強與全美同行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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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特老前輩

派特在美國中西部的土木環工界頗具盛名，三十多歲已是威州最大城密爾瓦基市廢水與下水道管理機構的執行長。之後在密市所屬的密郡擔任工務局長。那時常在電視上看到他回應市議員的質詢，或面對公眾，言語犀利，態度穩重，是很受矚目的人物。此後二十年，擔任了兩家知名跨國公司中西部的總經理。很多工程界人士都曾在他手下做過事，或是他的顧問公司、承包商。派特和我認識很久，是交情匪淺的本行老前輩。

派特退休幾年後，我邀請他參與工程獎學金委員會，他非常熱情地答應了。他對擴展到全國的構想，有很多建設性的意見。然而經過一再研究，終未能找到與我們理想和執行方式契合的全國性組織，因此還是著重在威州。後來又加入兩位名聲卓越的教授，和我公司退休的兩位副總，生氣勃勃，每年得獎者除了傳統基礎工程外，還涵蓋醫學、太空，以及電子人工智能等工程領域。

去年一如既往，四十多位申請者中，有四分之一學業成績與全美大學標準測試的成績都幾乎滿分。要在這批極優的學生中選秀，就要從申請書的論述、課外活動、多元興趣與社會貢獻等因素來分辨高下。

留住年輕人

這天我接到派特的電話，他希望我看看某一位學生的背景：住在一個偏遠小城，學校成績和全國大學考評都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對土木系極有興趣，已拿到本洲一所州立大學入學許可。也許是環境困乏，課外時間多在打工賺錢，很少其他活動。

派特說，這樣的年輕人才會好好地把土木系念完，而且留在州內為本地服務。他感性地說：「我年輕時就和他差不多，雖非頂尖，成績算很好。我們當為家鄉盡一份力，留住年輕人。」

這一年優秀學生特別多，僧多粥少，原來預定的五個獎學金，特增加一名。那時我忙著審閱眾多的甄選意見，沒有把老派特推薦的那位落在十幾名的學生放在心上。

其實派特以前跟我提過，他自己來自密市一個現已沒落的舊工業區，父親是個技工，長姊鼓勵他念大學讀工程，前途好薪水高，是家中第一個上大學的。

補償遺珠之憾

名單公布後一周，老派特打電話來，黯然地表示：「我已經辭去了全部公益工作，年紀太大，覺得對社團的貢獻力不從心，我也要向你辭職了。」

我很驚訝，心中明白，這是掛冠而去。老先生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觸動他心中的軟肋，卻沒能說服我幫他一把。

今年又是一批傑出的學生申請。甄選中，委員葛菲提到一位來自只有三百人小鎮的學生。唯一的一所學校，從幼稚園到高中十二年級，僅有三十名學生。這孩子在高中前兩年全職工，最後兩年半職工，沒什麼課外活動，成績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之間，全心要念工程，但在激烈競爭下，得獎機會不大。想到老派特掛冠前所言，如此貧乏的環境中還能在全國測試得到不錯的分數，這樣的決心和毅力，正是工程界需要的。

故而今年共有七名獎學金，增加的這一名，用紀念英年早逝的行政長海蒂之名捐出。海蒂生前永遠都是一審再審，深怕有遺珠之憾。

我把得獎名單和原因複製寄給派特。他回覆得很快：「謝謝你們還記得我。」希望這多少補償了老前輩局長掛冠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