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明／【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佳作】清明前夕

母親大去十年的清明前夕，我終於把一百多本大大小小的食譜整理妥當，要拿給資源回收。隨手翻閱那些精緻圖片，菜色的名字，獅子頭、紅燒黃魚、豬肉咖哩，我仍有理由想念隱約飄散的香氣嗎？

畢竟四捨五入的年紀後開始學吃素，斷掉青春的口腹貪婪，捨去過度的消費罪惡，離開廚房的無謂忙碌，一人餐桌，麵筋罐頭滷高麗菜就很滿足。我把時間拿來做讓自己多巴胺高漲的事，下班看電影，周末小旅行，那些事母親沒時間做，職業婦女、又打理家中三餐，耗光一整天，她竟然還能擠出時間把家裡清得一塵不染，我確實比不上。

我與地藏王有約（完結）

藍綾

但青春腳程早已把我和家人帶往不同方向，念大學的時候，母親專程來台北看我，於是，一個書架上裝飾著笛卡兒、尼采、莎士比亞的學生，帶著已經坐八小時客運的小城婦人，去逛傳說中有詩人夢著蝴蝶的書店街騎樓，買了好幾部西洋電影和歌劇錄影帶，而我老家，自從媽媽陪嫁的音響被幼稚園的我玩壞，除了一台冒著雪花的老電視，再也沒其他時興電器，遑論錄影機。反正我滔滔不絕說，媽媽安安靜靜聽。她懂我在幹什麼嗎？她只是微笑。

多年後長照母親期間，我彷彿啞了，口才遲鈍閉鎖，每天直覺反應做著母親咬得動的柔軟食物，蝦仁、蚵仔、挑刺的魚肉，然後去安養院，提醒護理師當天注意事項，下午拿回換洗衣物，又機械性地做那些柔軟食物的時候，偶爾想起小時家裡天天琳瑯滿桌，母親哪裡學來這麼多菜色？

護理師來電說測不到血壓的前兩天，母親精神意外的好，我推著她的輪椅去文化中心廣場散步。

「媽媽，那是我的音樂會海報。」

「是喔！你該高興呀！」

我沒說我很缺時間跑宣傳，三天後更封鎖喪禮消息，小城習俗是百日內不笑不娛樂，不能帶衰運給工作夥伴。

約好回收公司來搬食譜，我整理著要帶去山上樹葬的花朵，想一想，四季，三餐，愈來愈空的家，一生好像就這麼回事，但也沒有不滿意。最近看完趙婷的電影《哈姆奈特》才領悟，從媽媽的視角，那些家庭以外的神聖大道理、丈夫出外追尋的前途與理想、現實的衝突，比起自己家庭都只是虛無。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吧？我們迷迷濛濛地活著，說不上原因地愛著，自自然然到公式化地處理家庭生活的細節，直到分離時刻，原來愛的羈絆已經扎根很深。但就如吃素後的舊食譜總該拿走，人生篇章總會翻頁，曾經有愛，那已經很好，不必窺探或詮釋其中奧祕，握在手中的小花，最燦爛最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