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佳鳳／【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三獎】摺痕裡的陽光
南部老家的磨石子地已踩得發亮。樓梯太陡，管線太舊，爸媽的膝蓋也悄悄跟著老了。弟弟總說：「換個環境，對爸媽都好。」
弟弟手中那份建案廣告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最終，他還是咬牙扛下千萬房貸，為全家人在台北 近郊落下看似完美的座標。深知爸媽捨不得丟東西，他特意規畫了大量系統收納櫃，整齊劃一的烤漆門片背後，是他為兩老準備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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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追求的是一種清爽的秩序感。但父親住進來後，那份秩序便開始水土不服。儘管有充足的收納櫃，父親仍習慣將藥袋、瓶罐，甚至捨不得丟的塑膠袋、紙盒，隨手堆疊在餐桌上，彷彿唯有視線能及之處，才有生活的真實感。
為了讓爸媽不失去生活重心，弟弟幫他們報名了社區大學的郊外踏青課程。然而父親卻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古木，對於課程表沒有期待，只在意每一次上課的花費。
周末弟弟回家，看見餐桌上又堆了幾本過期的日曆紙，玄關又冒出了一些雜物。
「爸，我不是說過東西要隨時歸位嗎？」弟弟看著桌面，語氣儘量平穩，帶著教官式的疲憊。「系統櫃就是為這個訂做的，拉開很方便。玄關要淨空，動線才不會被阻礙。」
父親坐在沙發上，身軀有些陷落。他沒有抬頭，只顧著看手機裡聲音誇張的短影片，語氣不耐：「我閣欲用。收入去，就會袂記得囥佗位。」
「所以才要『定位』。」弟弟走過去，俐落地將日曆紙收進抽屜，把雜物收進系統櫃。動作一氣呵成，但那精準的秩序，在父親眼裡卻是一句句無聲的指責。
「你共我報名的踏青課，我無愛去矣。」父親突然說。
弟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蹙。「那是為了你好，多出去走走，膝蓋才不會退化。一學期的課程費我都繳了……」
「好是你咧講！」父親猛然大聲了起來。他指著那整面牆、嚴絲合縫的系統櫃：「遮啥物攏有，就是無我講話的份。這間厝是你買的，我知影，所以我佇遮欲囥啥物、按怎囥，攏要看你的面色。」
客廳忽然安靜了下來。
弟弟愣在原地，日曆紙這一刻竟有些燙手。為了房貸沒睡好的那些夜晚，一個月一個月扛下去，他以為能換來爸媽更舒適的生活。
父親沒再看他，只是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低聲說：「我當初時就無應該答應你搬來。」
那天之後，弟弟沒再提踏青課，也不再提醒父親東西要放回櫃子裡。餐桌上仍舊堆著藥袋、塑膠袋，還有鋪在桌面當桌巾的日曆紙。
一天，父親忽然說：「我猶是轉來去下港蹛。」
弟弟沉默了一會，只說：「好。收拾好了，告訴我一聲。我租車，載你們回去。」
午後陽光灑落，落在餐桌上。那些被碗盤壓出摺痕的日曆紙，忽然也亮得很好看。
●以兩代不同的生活習慣去凸顯所謂的「定位」；設想為對方好，有時是強行移栽，水土不服如何安好安定。作者平實敘述弟弟為膝蓋不好的父母著想，購新屋裝系統收納櫃、報名社區大學……一切都是為了父母健康及晚年生活進行考量，然而父親則以自身習慣的「系統方式」來符合長久以來真實的生活。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篇名與結尾極佳，磨合與了解後便能欣賞不同角度的陽光。
──方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