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賢／【2026第六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首獎】底噪
老家的閣樓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木頭潮氣。周末回鄉大掃除，我從積灰的紙箱底層翻出一台泛黃的卡式錄音機。那是父親早年為了升遷，練習英文買的，機身裡有一捲磁帶，標籤上寫著模糊的「Oral Practice 1987」。
我下樓找了兩顆新電池換上，扣好蓋子。隨著指尖發力，按下那顆乾澀的「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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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耳機裡傳來的是巨大的底噪聲，「嘶嘶」地像是在大雨中行走。接著，父親那生硬且斷斷續續的英文單字一個個蹦了出來，他讀得極慢，認真得近乎笨拙。我坐在閣樓地板上，聽得出了神。
然而，真正讓我心頭一顫的，不是父親練習的內容。
在父親短暫停頓的空隙裡，錄音機捕捉到了那個夏天最真實的輪廓。我聽見了客廳裡老式大同電扇轉動的「嘎吱」聲，聽見了窗外瘋狂撕咬著寂靜的蟬鳴，然後，一個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笑聲闖了進來──那是四歲的我，正拖著木頭小飛機在地板上橫衝直撞，滾動的叩叩聲，充滿生命力。
「爸爸，你看！飛機！」錄音帶裡的小孩大聲嚷著。
父親的英文練習中斷了。我預期會聽到被打擾後的嚴厲責備，畢竟在我的記憶裡，父親總是嚴肅且不苟言笑的。但錄音帶傳來的，卻是一聲極其輕微、若不仔細聽就會被底噪掩蓋的嘆息，隨後是衣服摩擦的沙沙聲。
「好，飛得很高。去旁邊玩，爸爸在讀書。」
那聲音像根細針，挑開了我心頭多年的硬繭。父親繼續讀著他的英文，而背景音裡則是一場日常的交響樂：母親在廚房洗菜的水聲、碗盤碰撞的清響，還有我偶爾調皮摔倒後的悶哼。
那捲磁帶沒有暫停。
我坐在閣樓地板上，聽著那半小時。灰塵在窗縫裡浮動，像慢慢落下的時間。當年被忽略的聲音，如今比發音更清楚。
閣樓地板微微震動，樓下傳來現實中的電視新聞聲，那是現在的父親正在客廳坐著。我突然意識到，長大後的我們只聊著天氣與飯菜，卻不再觸碰彼此的心事，心裡隔著乾涸的裂縫。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幾秒鐘後，腳下的木地板傳來了微弱的鈴聲。耳機裡，是1987年父親年輕的嗓音，手機那端，則是此刻他疑惑且蒼老的應答：
「喂？我就佇樓跤，你敲電話創啥？掃好矣未？落來食飯啦。」
我聽著跨越近四十年的聲音重疊。「沒事啦，按錯了。」我對著手機笑了笑，心裡那道隔閡被這聲「食飯」縫補得嚴絲合縫。
掛斷電話後，錄音帶仍在轉動。
底噪持續流淌。
沒有被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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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高度節制是全文最見功力之處，作者以1987年父親練習英文的錄音帶為核心意象，建構出層次分明且富於時間縱深的敘事結構。以大同電扇的運轉聲、蟬鳴與腳步聲等細微聲響代言內心，使父親形象在聲音縫隙中逐漸浮現並巧妙開展「底噪」的雙重意涵，將聲音轉化為承載記憶的媒介，磁帶嘶嘶雜訊與日常環境聲彼此疊合，使那些曾被忽略、掩蓋的聲響，反而成為情感最真實的輪廓，隱喻運用自然且精準。結尾處，電話彼端一句台語「落來食飯」，與錄音帶中年輕聲音交疊，完成跨越時空的回聲對位，收束自然而餘韻深長。
──廖玉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