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晨/旱年
天氣極晴,偌大的谷地餘下一片炙熱的靜謐,我們幾乎要斷水了,已過了南投縣界而進入花蓮境土。隊友翻進山屋水塔,撈,以鍋蓋一勺一勺舀水,幾乎把最後一滴水都撈出了。
乾旱的荒年。
日裡,是十幾度到二十幾度間變化的熱,獨坐陽光下是讓強力紫外線烙印的熱,進到屋內或樹林間,是十幾度微涼的貼身感。這種熱,介於十餘度與二十餘度之間來回擺盪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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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把帳篷獨紮在那片遼闊的草原,四野靜默,唯有風聲如針,刺透帳篷,啃咬我的肌膚。這寒氣是緩慢滲透,像野獸試探獵物的耐性,纏上四肢,再攀附脊椎,最終狠狠咬住我的頭頸。山的律法,是日間不可預料的寒夜。
那日裡,我獨自追蹤著排遺與鹿跡,越過一處沐浴在日光中的谷地,來到林間邊緣。山脊線上,一路追蹤而來的排遺是如此明顯,排遺與踩踏出的道路交錯綿延。即便有時鹿兒會漫走,坡上足印偶有紛雜的蹤跡迷惑視線,主道卻走向明確。山脊線上的鐵杉,留下新舊不一的樹皮擦痕。許多樹幹的表皮已經被鹿兒環狀整圈咬下。
我往下另一側的谷地,一條乾溝劃過谷地。再往下,就更陰涼而幽祕,完全背離了人蹤。這裡遍地已水鹿排遺。
最終沿著乾溝,來到一處小平台。雜草翻摺,地面留有鹿群臥息的痕跡──這裡,該是牠們夜晚的窩。牠們想必很喜歡這裡吧。遠離上方山稜線,陰涼處有水澤,日陽正打在遠方林間的樹冠,金光透過葉隙,照見另一側的世界。
忽然,一聲輕啼打破靜寂。一頭母鹿自乾溝對岸竄出,頓了一瞬,回望了我一眼,隨後踏著堅定的步伐,沿著山坡緩緩離去。達達的走竄聲,牠的蹄聲在沉默的林間格外清脆,步步分明往上方走去。
我靜立著,目送牠遠去,聆聽著這片山林的脈動,苔蘚吸納了陽光,樹梢輕顫,影影綽綽的世界在我的視線中舒展。靜靜地呼吸,靜靜地思緒──我是如何走了多少的時日,才走到這臺灣島的深處?
就在這時,又一聲輕啼響起。這一次,蹄聲輕巧。一隻幼鹿自林中躍出,踟躕於我的視線之間。牠停下,狐疑地望著我,牠顯然毫無經驗碰見人的存在。我是林中的異形。我們對視一陣。我不動,牠不動,牠是安分自在林間呼吸的一首小詩。雙眼中的凝視。世界此時一刻中的耽溺。
又那麼一下,牠又啼了。這次牠走了。
春天,無所不在的春天。
旱到連一滴悲憫的水都呼喊著渴。
沿著乾涸的溪溝向下,我的腳步在鬆軟的泥土上輕落,卻被嗡嗡作響的蒼蠅聲引向一處更深的幽暗。我在深溝底部見著一具鹿骸。它的軀體已近乎消解,一隻獸,頭骨與腿幹骨皮猶存,皮與皮相連,頭在中,四骨環成正字,腹腔成了一片空洞,塵土與腐葉漸漸將它吞沒。我用登山杖輕輕翻開它的頭顱,底下,一片蠕動的黑暗揭開。黑褐色的埋葬蟲一隻隻爬行。
頭頂的天上,突然傳來一陣轟轟持續的鳴聲,一架橫越島嶼的國內線班機正航過我的上空──面對著廣闊的處女地,「在哪裡,無名的人沿著無名的河流遊蕩,在陌生的山谷獨自面對莫測的死亡。」梭羅說。
春天,到處可見的春天。
旱到連一滴悲憫的水都呼喊著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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