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甫/懷著離開的可能, 廝守 ——— 機械牙螺絲

懷著離開的可能, 廝守 ——— 機械牙螺絲。圖/AI/劉得
懷著離開的可能, 廝守 ——— 機械牙螺絲。圖/AI/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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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絲,是一般口語上的統稱,說「我是做螺絲的」、「我要買螺絲」。事實上,這些有螺牙的小東西,依照牙型和功能,分為「螺絲」和「螺栓」。

「螺絲」多半是指牙尖齒利、尾端尖銳的自攻螺絲。它的牙型就是「自攻牙」,或俗稱的「鐵板牙」。它能直接鎖進金屬板材、木頭或塑膠等物件。鎖入的同時,就同步在物件中切削出螺紋,讓自己的螺牙攻進物件的「肉體」,彼此咬合,鎖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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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栓」則是螺紋緊密圓滑、尾端平整的「機械牙」,台語讀作ki-hāi-gâ。我們所說的「機械牙螺絲」在英文裡叫「bolt」,正確的翻譯是「螺栓」。它確實更像一個栓子,先穿過物件上的孔洞後,在另一端和夥伴「螺母」搭配,才能鎖緊。

機械牙螺絲——或正確地說「螺栓」——主要作為機械零件,用於交通工具、電器產品、各類機械儀具等機具內部。像我這樣的一般人,在進入螺絲產業之前,印象中只有在眼鏡的鏡架關節、健身房的槓架、電風扇外殼、咖啡磨豆機的拆卸中,遇見過這些或大或小的螺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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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牙螺絲要鎖入的孔,以及需要搭配的夥伴「螺母」,除了孔徑必須相符,孔內也必須要有相符的「內螺紋」,才能順利結合,鎖入。M4的機械牙螺栓,自然要搭配M4內螺紋的螺母;M6的機械牙螺栓,搭配M6內螺紋的螺母。

也就是說,機械牙螺絲是一種無法單靠自身就發揮效用的存在。有一支機械牙螺絲,就有一個準備要被它進入的孔。反之亦然,每一個預備好螺紋的孔,就是為了等待一支機械牙螺絲的進入。

只要找到正確的孔,機械牙螺絲能輕易地旋入,也能輕易地旋出。它的目的不是為了鎖死,它的潛質包含了暫時性與移動性。它的進入,已經預設了離開;它的鎖緊,同時暗示了拆卸。

由此,機械牙螺絲誕生的目的既開放,又限定。它的前途看似無限,卻終是要找到契合的那個孔,懷著離開的可能,與它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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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螺絲喻人,「鐵板牙螺絲」就像獨自面對挑戰的人——它銳利、有鋒芒,能夠直接鑽入環境中,單靠自身的力量固定自己。而且,一旦挺進,往往就沒有打算後退。若非要拔出來,勢必會留下很深的傷口;而「螺栓」則代表另一種個性——它平滑,合群,需要條件俱足,才能真正發揮作用。鎖緊後也能輕易旋出,它的離開,誰也沒受傷。

機械牙螺絲是如此不同於自攻螺絲,它無法單獨開創自己的道路,必須有一個已經預備好螺紋的孔與之匹配,才能順利進入。這樣的設定似乎在暗示著某種依賴性的關係——有些事物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與另一個特定的對象契合,而非獨行。

我常常感覺到自己內在鋒利的螺鋒,像自攻牙,獨自穿透世間的瑣碎與滔滔絮語。但現實中我更像機械牙,總是在尋找真正適合自己的工作環境與同伴,尋找孤獨以外,真正能產生歸屬感的地方。我可以輕易地進入一個新環境,全身心都鎖得很緊。但我的每次鎖緊,從來不意味著永恆的誓言。過去的工作如此,感情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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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捏一支機械牙螺絲,我觀想它既是獨存,又必然地要進入關係,與他者結合,存在的意義才將藉此展現。人生在世,莫不也是如此。

我們選擇結合,但同時也保有出離的可能。人生的每一次相遇,都暗含著分離的潛質,就像機械牙的設計。我們在這種關係原始的流動性或不定性中,如何活得自由、自在?

我認為真正的自由是不迎不拒,既不是遠離責任,也不是任身心恣意漂泊。既不執意出家離世,又能保守在世出離之心。真正的自由並非來自逃避責任或放縱慾望,而是源於在承擔中保持不執著的心。我們全然投入當下的責任與角色,卻不被結果所牽引。學習在眼前的境遇中保持出離之心,既不排拒遠離,也不讓身心被世俗洪流淹沒。

與妻的相處邁入第八年,我愈來愈能體會這種「帶著離開的自由,卻選擇留下」的自在感。我既不執著於「必須在一起」的道德約束或莫名壓力,也不逃避「隨時可能離開」的妄想假設和無常恐懼。正是因為兩個人都擁有離開的自由,才能真正選擇留下,每一天的相守才成為真實的選擇,而非出於恐懼或依賴的困守。

無論是對人生責任的承擔,或是對伴侶關係的投入,一段關係的穩固,應該要像機械牙,而非鐵板牙,結合在不帶傷害的透明承諾中,人間責任才能成為成長的途徑,而非束縛心靈的枷鎖。

好個機械牙螺絲,一支不過幾塊幾毛錢,卻蘊含人生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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