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綠如/茉莉花裡的祕密
風穿過老屋的窗櫺,外婆邊哼著她最愛的〈茉莉花〉,一朵朵奶白花苞,在斜陽與她的指間中甦醒,香氣靜靜熨平仲夏的午後。
茉莉的前調清新,像清晨帶露的葉,混著外婆身上洗衣粉的溫潤,輕柔躺在嗅覺的記憶中層,純潔又不張揚,總讓我憶起她照顧花的身影。她常說:「花也是有感情的,妳佮伊講話,它就開得更媠。」微風拂過,朵朵奶白在枝頭顫動,彷若真能聽懂外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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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存在香氣裡的外公
離家北漂後,花草成了念想。某年,小攤販兜售盆栽,我被一抹鮮綠乳白給吸引,水嫩花苞宛如童年的呼喚。
我將它帶回辦公室窗台,日日癡盼花開。幾日後,那苞開出一盆清雅,像戴著乳色耳環的少女。我學外婆將花置於小碟,任由清麗氤氳滿室,自成優雅慢版的小調。感覺她在身邊哼著歌,總讓我在紛擾的職場中安然自在。
沒想到,它離去的方式,悄然無聲,沒有道別。待我發現時,枝葉早已枯硬,香氣只陪伴我半個夏天。
我憶起外婆,她人生裡是否也藏著留不住的遺憾?
兒時,我從外婆衣櫃裡翻出一張黑白照。她是民國初年西港望族的女兒,穿著繡花洋袍,神情略帶羞澀,雙眸透亮,嘴角上揚,像迎風開展的茉莉。我猜想,她是否曾在某個午後,茉莉般輕盈綻放,梳坐窗前,等待某人到來?
當時我問過:「我的外公咧?」她正剪著茉莉的枝,停頓半晌,摘下一朵花輕放在我耳畔,空氣轉為凝重,某段過往記憶忽然湧現,又旋即散去。她不想說,一切被封存在香氣裡。
我叫他外公的那個人,在某次激烈爭吵後離家,超過半個世紀,音訊全無。
多年後整理外婆遺物,心裡存著一絲期待。我遍尋所有箱櫃,發現完全空白,只剩一個名字,靜靜躺在戶口名簿數十年,無人知其去向。我猜想,她恨他,他將家產賭盡,棄家不顧,讓她獨自面對四個女兒的生計,並從她們的人生離席。
歌曲裡埋藏外婆的等待
所幸,外婆不是瓶裡的花,她用雙手與泥土撐起沒有男人的家,開展屬於她的園地,逆風守住一磚一瓦。
不久後,母親至戶政事務所幫外公外婆辦理除戶。返家時,她拉著我手說:「從今天開始,我就無父無母了。」
後來,母親又說,他們年輕時感情甚篤。一起做生意、存錢,買下開元路的那間平房,若不是外公染上惡習,也許結局不至於此。
我憶起外婆總哼著〈茉莉花〉,音聲在鼻間輕輕流轉,唱的是種花人的深情。或許她早已不帶恨意,即便那個人不會回來,仍如花般靜靜守候。那一刻,我終於聞懂花裡的祕密,不是悲傷或埋怨,是經過漫長等待而發酵的餘韻。
如今,老屋僅剩外婆遺物與翩然揚起的塵埃,輕閉上眼,夢般的曲調與餘香,如同她生命裡未竟的副歌。
那些她說不出口的話,我替她唱,願未歸的人,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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