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夏客／交淺言深惹的禍

語言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工具，像盛食物的器皿，碗公用來盛湯，盤子用來盛菜，決定在工具的深淺；人與人之間亦如此，交情淺者，不宜掏心掏肺深談，因為你不清楚對方的個性底氣，只要維持禮貌性的點頭、微笑即可；又遇到三觀不合的人，也一樣不宜多言，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以免自尋煩惱。

那天，友人氣呼呼地說：「昨晚我跟換帖姊妹約喝咖啡，跟來一位不速之客，並不熟稔，只知道她是嫁來台灣的同鄉。初次見面，她卻不斷問我生活過得去嗎？我聽了心裡實在不舒服。心裡一直在想，難不成我看起來很寒酸嗎？雖然我老公早逝，但我有固定薪水，也存款買了房子，怎麼會過不去？而她除了身邊有老公之外，有什麼條件比我好？」

其實，這些話在我聽來，只不過是寒暄話語，尤其同樣處於離鄉背井狀態的故鄉人，難免關心起對方的生活條件，一點都不違和，怎麼會讓她氣噗噗？腦袋單純的我困惑不已，事後與老公聊起，他點出這是「交淺言深」惹的禍。

想想看，一個初認識的人，就急著問對方的生活底細，好似要偷窺人家的隱私，不免讓人心生不快；尤其是對喪偶的女子，更是致命的否定。她失去了一個肩膀，單挑家庭的重擔，怎堪他人存疑？

面對初次見面或不熟的人，萍水相逢，輕輕碰觸即可，況且人家不給回應，就該識趣停止話語，有需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嗎？我也曾經犯了這個忌諱，面對毫無交情的社團姊妹，只因一句關心的話語踩到對方紅線，便把我視為偷窺探祕的狗仔隊，種下難以解釋的誤會；私自檢討再三，我也犯了「交淺言深」的舉措。

說話是一種技巧，但不是與生俱來的本事，需要多方學習，嘴裡才能吐出象牙來。曹雪芹寫的《紅樓夢》一書中，多半以對話來呈現人際關係的親疏遠近，可以學到許多說話技巧；我印象最深的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為了打秋風，討一點銀子好度過年關，看在賈府當家王夫人的眼裡，怎不知她前來沾親帶故之目的？王夫人卻這樣表示：「謝謝您老人家沒有忘記我們王家，千里迢迢來認親，看得起我們……」不但壓低自己的身分地位，還故意拉抬乞討人的善念，給足面子和台階，這是多麼優雅的貴族修養啊！

就算無法形塑書中那種「富者不傲，貧者不卑」的底蘊，然而我們最起碼要能分辨「交淺言深」的道理，懂得看對象講話，以免遭惹無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