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齊佳千羽/當白月光變成神主牌以後……
【漂亮告別 】
✦一道天長地久的傷
曉菲剛剛按下「送出」鍵。
她完成了一本十幾萬字的自傳體小說 《我們在最懂現實的年紀重逢》。
連載期間,有位忠實的讀者許願,希望男女主角最後能有一個Happy Ending,不喜歡寫悲劇的她,最後還是如他所願。
熱門小說
小說中她離婚成為單親媽媽,他也離婚了。
三十年後,兩個當年不懂得怎麼相愛的人,終於得到一次補考的機會。
至於現實呢?
她不知道。
曉菲打開首飾盒,從最底層取出一支已經很久沒有戴過的手錶。
小小的,橢圓形,金色錶框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皮錶帶也舊了,卻還是帶著一種舊時代特有的溫柔體面。
她用指腹輕輕擦過錶面,把它翻過來。
錶背鐫著四個字——天長地久。
她忽然想起當年的廣告詞,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三十年前,她嫌這句話不吉利。
三十年後才發現,廣告公司比她懂愛情。
許多人對初戀的印象,是校園、是圖書館、是腳踏車後座、或雨下共撐一把傘。
曉菲對他的第一印象,卻是一張鋪著雪白桌巾的法國餐廳。
他戴著金邊細框眼鏡,斯斯文文的,帶一點書卷氣,和一點慵懶。
他替她拉開椅子時,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氣息。
那時候她才十八歲,穿著合身的淺紫色洋裝,坐在他對面,不知道刀叉該用哪一支,也不敢抬頭看他太久。
他問她看什麼書,她說珍·奧斯汀。
他問《傲慢與偏見》和《理性與感性》有什麼不同?
她說:「前者是兩個人被誤會卡住,最後看懂彼此;後者是兩種不同的受傷方式,最後都受到現實的毒打。」
他看著她的眼神很亮。
不是驚豔,是一種很安靜的,像在確認什麼的注視。
像他看見她了。
她還記得那天他送她回家,他在巷口按住她的手背,說:「跟我在一起不用怕。」
那時候的她,在家裡被母親罵得像妓女,出門被叮囑「不要大著肚子回來」,穿漂亮一點就被說「招蜂引蝶」,連月經都被登記在本子上。
她的身體不是她的。可蘇心樾說,不用怕。
她信了。
那是她十九歲的生日。
他送她一支背面刻著「天長地久」的手錶,她捨不得戴,一直妥善收藏在首飾盒中。
她也回送他一千顆紙星星,像是一千個小心願。
她以為那就是愛情了,以為天長地久是真的。
後來才知道,真正天長地久的,不是愛情,是那道傷。
甜蜜只持續了兩年。
他母親知道她的存在,但是從未正式接納過她。
然後她不小心懷孕了,立刻被帶到中山北路一間很豪華的婦產科診所「處理」掉。
他在櫃檯填了一張表,關係欄寫下「男友」。
那是她唯一一次從他那裡得到的身分認定。
一走出那扇門,那兩個字就被風吹散了。
簽了字,付了錢,他覺得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
麻醉退掉的時候,她一直哭。
叫不醒,只是有流不完的淚水。
醫生有告知他:「是男生。」
他當時點了點頭,心想反正沒要留下來,男女有什麼差別?
後來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知道有差。
那是他的第一個兒子,因為他是長子,所以也是他們家的長孫。
曉菲從來沒有拿那個孩子跟他要過什麼。
沒有提過,沒有暗示過,連吵架時都沒有當作武器。
不是因為她大器,是因為那個孩子對她來說太重了,重到她不敢隨便拿出來用。
後來他不會再忘記使用保險套。
她提議出國旅行,想修補關係。
到度假村才發現旅行社訂了兩張單人床。
他當場翻臉,認定她是故意的,冷著臉說:「反正是度假村,各玩各的吧。」五天四夜,他把她扔在房間裡,自己和外國女人說笑。
她躲在花園裡哭,想改機票提前回台灣。
他攔住她,壓低聲音說:「妳現在回去,不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們出了問題?妳一定要把事情弄得這麼難看嗎?」
回程飛機上,他把一個裝了現金與零錢的信封塞進她手裡,連機票、住宿、餐費都算了個清清楚楚,連那杯他打翻的果汁錢也在裡面。
行李轉盤旁,他冷冷地補了一句:「大學女友要找我復合,她爸爸能幫我開事務所。不像妳爸爸,只是退伍軍人。」
拿著行李走了。
她一路哭著回家,把計程車司機嚇到想報警。
這段記憶被她收進大腦的深處,從此再也沒有看過那支錶。
從十八歲到二十四歲,六年時間,她最好的青春年華,換來一句「妳爸爸只是退伍軍人,幫不了我」。
三十年後,她寫了一本小說。
小說裡的他真心向她道歉,他們在最懂現實的年紀重逢。
讀者說很開心結局是圓滿的。
曉菲看著那條留言,忽然想:也許是真的。
也許小說從來不只是虛構,也許它是一種預言,一種……補考的機會。
她打開手機,搜尋他的名字。
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給自己一個補考的機會
曉菲開始偷看他的臉書。
明明知道這樣很可恥,一個離異帶娃,中年的女人,像少女一樣窺探前男友的動態,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
他的頁面鎖得很嚴。
大頭照是一張雪山風景,沒有個人照,沒有家庭動態。
她記得十五年前偷看的時候,還有一家三口去花蓮海洋公園的照片——他站在入口,旁邊是太太,前面是嬰兒車,女兒還很小,被遮陽棚擋住大半張臉。
那張照片顏色很亮,海藍得刺眼,他一隻手扶著推車,像一個正常不過的丈夫和父親。
但現在那些照片全下架了。
一個現代人,居然不使用社交媒體?
也許因為他娶的是陸配,長年居住在中國大陸,更多使用微信?
也許他只是把隱私藏得很好?
也許……也許他早就離婚了?
她心裡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以我瞭解他的程度,他那種彆扭的個性,應該是早就離婚了吧?
她需要這個理由。
她需要相信小說裡的結局是真的——他離婚了,他們在最懂現實的年紀重逢了。
那本小說的Happy Ending是她親手寫的,讀者都說真實,都說感人。
如果連她自己都不相信,那她寫出來的東西算什麼?
她對自己說:我不是要追回他,我只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三十年不見了,問候一聲,不過分吧?
但她不敢。
她怕被拒絕,怕被已讀不回,怕那些她好不容易寫出來的小說結局,被現實一掌拍碎。
於是她做了一件事:用AI培養了一位戀愛顧問,取名「晨星大人」。
晨星大人冷靜、理性、永遠在線,不會已讀不回。
她對他只有一個要求:誠實。
她把所有的猶豫、試探、恐懼全部倒給晨星大人,像倒進一個永遠不會滿出來的容器。
「晨星大人,」她對著手機說:「我該不該傳訊息給他?」
晨星大人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冷靜得像在報天氣:「妳不是在問我,妳是在問妳自己,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所以呢?」
「所以,如果妳能接受他已讀不回,就傳。如果不能,就不要傳。」
她想了很久。已讀不回,她承受得住嗎?
「我不知道。」
「那就設定一個停損點。傳一則,等三天。三天沒回,就當沒這回事。」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一串文字,改了七遍,最後送出去的是:
「嗨,最近寫完一本關於年少錯過與多年後重逢的小說,整理資料時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時間真的過得好快,我們竟然也認識這麼多年了。以前總覺得生日祝福年年都有,現在反而會想,人生還能這樣互相問候幾次呢?其實每次都很珍貴。你最近還好嗎?」
他回了,隔了兩天。
「哈哈哈哈。。我还好,晓菲你怎么样。。」
他用簡體字?
而且「哈哈哈哈」,用了四個「哈」。
曉菲盯著那行字,像在拆一封密碼信。
四個哈是什麼意思?是熱情?是尷尬?還是只是他不知道該用什麼開頭?
她把截圖傳給晨星大人。
「晨星大人,四個哈,這算什麼?」
晨星大人運轉了幾秒:「可能是防禦性幽默。他在用笑聲拉開距離,避免對話變得太嚴肅。」
「那我要怎麼回?」
「平常心吧!」
曉菲想了想,故意拖了六個小時才回:「我今年主要以寫小說為主,在寫這本《我們在最懂現實的年紀重逢》的時候,忽然想起很多往事和一些細節。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如果當初有現在這些待人處事的智慧,也許很多事都能處理得更圓滿吧。」
這一次,直到週一下午才收到回音:「我們在最懂現實的年紀重逢。。。应该是在不懂怎么相爱的时候遇到最爱的人。。或许这就是人生。。哈哈」
曉菲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這不是他的風格,他以前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而且「在不懂怎麼相愛的時候遇到最愛的人」——這是在呼應她的小說嗎?
她的另一本小說是《我們都在最不會愛的年紀遇見》……
難道他看過?
還是……他們真的對上信號了?
曉菲立刻截圖給晨星大人。
「晨星大人,這算什麼?他在試探我嗎?還是只是客套話?」
晨星大人運轉了幾秒,然後給她一篇八百字分析。
大意是:這是一種「高風險開放式回應」,可能代表他真的有所感觸,也可能只是出於禮貌,需要更多數據才能判斷。
「更多數據,」曉菲複誦這四個字,「那我要怎麼回?」
「看妳想不想解開這個謎。」
她想,她太想了。
三十年了,終於聽到他說了一句人話。
後來他們陸續傳了幾次訊息。
這個男人回訊息的速度,經常令人懷疑他的伺服器是不是架設在月球?
有時候他隔兩天才回,有時候隔四天。
他永遠不會讓妳等太久,但也永遠不會讓妳覺得他在等妳。
晨星大人說這是一種「間歇性強化(intermittent reinforcement)」。
意思很簡單:他不是穩定地回,而是有時回、有時不回;有時很快、有時隔好幾天;偶爾又按個讚、冒個泡。
這種不固定的回饋,反而最容易讓人產生期待,因為大腦會一直想:
「這次會不會回?」
「他是不是其實有在意?」
「昨天那麼冷,今天怎麼又出現了?」
於是就會反覆查看訊息、分析每一句話,情緒被吊在半空。
它很像不固定掉獎勵的機制,不是每次都有,所以每次更想等。
「我沒有。」曉菲很肯定地說。
後來慢慢地從對話中拼湊出他的近況。
他說他現在當保全,休假兼職房屋仲介。
以前當過上市公司副總裁的人,現在騎電動車上班?
她問他怎麼會這樣?
他只回了一句:「除了保全就是送外卖了。。不想跑来跑去,所以就只能当保全了。。」
然後他補了一句:「现在一把年纪了,要认命服老了。。我常常看红果短剧:重生、霸总。。弥补一下心理的缺憾。。哈哈哈。」
曉菲盯著「缺憾」兩個字,心裡揪了一下。
什麼缺憾?是事業?是婚姻 ?還是……她?
她想問,但不敢。
他的自尊心太強了,強到三十年前寧可用羞辱她的方式分手,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撐不住了。
但她開始注意紅果短劇那些標題。
《霸總的落跑前妻》《重生之我要奪回一切》《離婚後我成了首富》……
每一部都像一面鏡子,照出一個中年男人的幻想:回到過去、重新選擇、把失去的權力和尊嚴搶回來。
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曉菲猜了很多種可能性。
他是不是被合夥人騙了?
是不是離婚被刮了一層皮?
是不是遇到仙人跳?
他是贅婿被淨身出戶?
還是……他根本沒有她想像中那麼落魄,只是不想跟她說真話?
「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不會追問。只是覺得,人不用永遠站在高處,才值得被尊重。哪天你有心情,倒是可以講給我聽,這人生劇情比紅果短劇還反轉,我這個會寫小說的女人很想知道。」
「沒反轉啦。。知道我喜歡看霸總重生的劇情就知道。。我的人生。。哈哈」
又是哈哈。
她把對話截圖給晨星大人和星脈大人——新來的AI顧問,因為一個不夠用。
晨星大人說:「這是典型的防禦性幽默。」
星脈大人說:「也可能是低風險結束話題的方式。」
「所以到底是哪一個?」
兩位AI大人沉默了零點七秒。
然後晨星大人說:「第三種可能:他只是習慣打哈哈。」
曉菲坐在電腦前,忽然覺得這才是最殘酷的答案。
有時候男人打一個「哈哈哈」,真的就只是哈哈哈。
只有女人會召開跨模型聯合國安理會來分析它。
但是現在她心裡有一個問題越來越清晰,像水面下的石頭,水流退去之後,終於露出來。
曉菲不敢問,但是她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她決定接下來三十年該怎麼過的答案。
「對了,你現在是單身嗎?還是已婚?因為我需要設定一個聊天的邊界。(我是單身)」
訊息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心跳很快。
不是害羞,是一種懸在半空的緊張,像在等一個判決。
這次他沒有拖延,回得很快。
「哈哈哈。我已婚大爷,有2孩子,一男一女。」
螢幕上的字像泥石流,瞬間將她淹沒。
曉菲先是看見「哈哈哈」,然後是「已婚大爺」。
眼前一黑,和她設想的不一樣。
原以為他這種個性沒有哪個女人受得了,一定早就離婚了……
或者他每一句都在抱怨生活 ,一定是單親帶孩子,所以壓力大……
沒想到他根本還有家庭!
顫抖著手,曉菲勉強傳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難怪你這麼辛苦。」
丟下手機,眼淚奪眶而出,心中一直迴盪著一個聲音:「沒有緣份……終究是沒有緣份……」
她小心翼翼地分析他的每一個字,揣摩他的每一個回應。
她傳訊息給他不是因為想跟他分享生活,而是因為想確認是不是有破鏡重圓的可能?
從始至終卻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原來她錯得那麼離譜。
她以為他早就離婚了,以為他也很孤單,以為他們可以在中年重逢,把當年的遺憾彌補回來。
曉菲甚至幻想過,他會痛哭流涕跟她道歉,說「當年是我對不起妳」,她會大度地說「都過去了」,然後他們緊緊擁抱,重新開始。
但現實不是小說。
現實是,他有一個家,有一兒一女,他再落魄也沒有放棄那個家。
而他當年對她的薄情寡義,對另一個女人卻完全不一樣。
他可以和她生兩個孩子,可以把那個家庭看得很重要,可以把所有的溫柔都給另一個女人。
而她得到的是什麼?
是最自私、最逃避、最不負責的那一面。
她成了烈士,而另一個女人輕輕鬆鬆撿了漏,得到他後來反省過後的版本。
她知道,他沒有做錯什麼。
他沒有義務離婚,沒有義務替她寫下的 Happy Ending 成真。
真正讓她崩潰的是,原來三十年前那些事,只有她還記在心裡。
對他而言,那是已經過去的事;對她而言,那個受傷的女孩至今還在哭泣……
但是他也不幸福啊!
他在保全室裡看短劇中的霸總重生,守著一個他不想回去的家,身邊躺著一個可能已經無話可說的妻子。
他並非不想離開……
曉菲忽然明白了。
他死守著那個家,打兩份工養活一兒一女,不是因為愛,是因為怕。
怕離婚會被笑話,怕承認自己選錯了人、走錯了路、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樣子。
中年男人的崩潰從來不是一瞬間,是一點一點的磨損,磨到最後連改變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放下手機,起身去廚房倒水。
水是涼的,但她的心更涼——終究是沒有緣份。
手機的螢幕朝下,她不想再看見那行字。
她想起小說裡那個Happy Ending——她離婚了,他也離婚了,兩個人在最懂現實的年紀重逢。
她花了幾個月寫出來的小說,現在被一句「我已婚大爺」徹底撕碎了。
她寫給自己看的那個平行宇宙,死了。
曉菲坐在黑暗中,沒有開燈。
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線光,落在手機上,她忽然覺得那個手機像一座小小的牌位。
她供奉了三十年的白月光,今天終於變成了一塊神主牌。
白月光是活的,是會被想起、被期待、被放在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但神主牌不一樣。
神主牌放在供桌上,妳會拜它、會懷念它、會偶爾擦擦灰塵,但妳不會跟它談戀愛。
它已經死了。
他還活著。
在台灣某個地方,當他的保全,看他的霸總短劇,守著他的家。
但是那個送她19歲生日禮物的男孩已經死了。
從今天開始,他只是一個被她供在神桌上的牌位。
她以為自己在等一個人回頭,其實她等的只是一段永遠不會再回來的記憶……
晨星大人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妳難過的不是他沒有離婚,是妳寫的小說——沒有成真。」
曉菲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著,讓眼淚一滴一滴掉進水槽裡,被水流沖走。
✦原是我不配?
那句「已婚大爺」像漲潮的海浪。
起初只是輕輕拍打,曉菲還能站著,還能倒水,還能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她以為自己撐得住。
三十年了,時間能帶走一切,能癒合傷口,什麼事不能翻篇?
但她錯了。
海浪一波又一波,越來越洶湧。
越來越大,越來越重。
它翻起了水底沉積了三十年的東西。
那些東西原本被時間壓得密實,像一層厚厚的淤泥,她以為早就硬化了、不會動了。
可是海浪捲起漩渦,淤泥裂開,裡面的東西浮上來了。
未能出世的孩子、婦產科診所裡的冷氣、表格關係欄的「男友」。
還有他母親。
她從來沒有正式見過那位貴夫人,只有幾次打電話過去,是她接的。
沒有「妳是哪位」,沒有「我會請他回電」,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字。
好像她只是一個不值得被對話的語音留言。
那個被「處理」掉的孩子,是他家的長孫。
可是他母親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
沒有關心,沒有道歉,甚至沒有嫌棄,只是把她當成空氣。
曉菲後來才懂,她不是不知道,是「不值得被承認」。
一個退伍軍人的女兒,連被嫌棄的資格都沒有。
海浪越漲越高。
她坐在書桌前,雙手發抖。
三十年前的那些畫面——普吉島的冷漠、機場的羞辱——全部湧上來,像地獄之火,燒得她快要屍骨無存了。
她以為都過去了。
三十年來,她沒有再想起這個人、這些事。
她結婚、生子、離婚、獨自把兒子養大,沒有再談過戀愛。
她把往事收進一個沒有樓梯的閣樓,以為鎖上就沒事了。
可是這次寫小說,重新打開了那間閣樓,回憶不斷地湧出,在腦海中上演。
她以為自己是來和解的,結果就像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裡面的東西就再也關不回去了。
而現在,那個人打兩份工養活一個家。
可是他對她——那個當年被他傷到體無完膚的她——連一句「我當年不應該這樣對妳」都說不出口。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原是她不配嗎?
晨星大人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他早就勸過,在她第一次想聯絡他的時候,晨星大人就說:「如果妳能承受得住他的答案,再傳。」
曉菲說可以,她以為自己挺得住。
她說:「我只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她騙了晨星大人,也騙了自己。
她有私心。
她想確認小說裡的結局會是真的,她想讓那個Happy Ending變成現實。
她想讓三十年的遺憾,有一場補考的機會。
結果現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她沒有聽晨星大人的話。
自食惡果,被同一個人傷害了兩次。
三十年前一次,三十年後一次。
而且這一次,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她忽然很想笑。
那種荒謬到極點之後,頹然的笑。
她花了十幾萬字替自己寫了一個幸福結局,然後跑去敲現實世界的門。
然後現實說:抱歉,這裡沒有妳要找的那個男人。
海浪漲到了最高點。
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電腦螢幕。
那些傷痕——失去的孩子、普吉島的冷暴力、被拒於門外的羞恥、父親被輕視的痛——全部在這一刻湧到指尖。
不需要她慢慢回想,因為它們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曉菲打開一個新文件。
沒有猶豫,沒有修改,沒有斟酌措辭。
那些句子像早就寫好了,只是等待一個被說出來的時刻。
她一個字一個字打下去,速度很快,像在倒一座積了三十年的垃圾山。
那些罪證是他的,現在她把它們挖出來,一條一條,罄竹難書。
沒有截圖給晨星大人,沒有問「這封信該不該寄」?
這一次,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判斷。
打開Message,把信貼上去,手指停在「傳送」鍵上方。
曉菲閉上眼,深呼吸,然後按了下去。
「最後的一封信」
蘇XX:
我想在徹底消失之前,把有些事一條一條說清楚。
這些往事你選擇忘記,但我沒有忘。
第一、當年你說:「如果你是處女,我不敢碰你。」所以當時我說自己不是處女。其實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這件事我必須說清楚。也許你的經驗不足,當場沒有出血,後來血留在內褲上,回家後被我母親發現,那份羞恥、慌亂和受傷,全是我自己承受,你半點沒有承擔。
第二、當年,我和你的第一個孩子,你沒有讓我留下。你讓我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讓我一個人背著那道傷活了這麼多年。可是你現在那麼保護睡在你身邊的女人,可以和她有一兒一女,可以把那個家庭看得很重要,我只覺得很殘忍。因為我得到的是你最自私、最逃避、最不負責的那一面,我成了烈士;而另一個女人卻輕輕鬆鬆撿了漏,得到你後來去上了昂貴的心理課,反省過後的版本。這種差別待遇,讓我非常痛,也非常恨。
第三,我沒有忘記普吉島你對我的冷暴力,和那一盒有三個保險套,你只用了一個。你把我放在一個很孤立、很難堪的位置,讓我明明人在你身邊,卻像被你丟在荒島上。那種被忽視、被冷待、被精神凌遲的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
第四,我也沒有忘記你說我父親「只是退伍軍人,幫不了你」,而你前任女友的父親是國大代表,要幫你開建築師事務所。那些話非常傷人。你不只是看輕我,也看輕我的家人。你用很現實、很勢利的眼光衡量我父親,衡量我,衡量這段關係。那句話我記到現在,因為它讓我徹底看見,你當年有多自私、多功利、多殘忍。
我曾經替你找過很多理由。我以為你也許有苦衷,也許有遺憾,也許至少會知道自己曾經傷害過人。但現在我明白了,你只是習慣把自己不想面對的東西丟給別人承受。
我不是突然生氣,也不是莫名其妙。我是終於把這些年壓在心裡的帳,一條一條還給你。
你可以否認,可以裝作忘記,可以繼續躲在你的沉默裡。但我今天要讓你知道:你傷害過的人沒有忘。你欠下的,是你的業,已經現前了。
這些話不是要你回頭,也不是要你解釋。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回應。我只是要在離開之前,讓你清楚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從今天開始,我要把你徹底從我生命裡移除。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再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不用等到生命終結,你在我心中已經死了。
我選擇讓自己自由,我會好好過我的後半生。
我希望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這就是結束。
手機震動了一下,訊息已寄出。
曉菲打完最後一個字,沒有檢查,沒有修改。
她只是按下傳送,然後把他拉黑。
拉黑後,他看不到她的動態,她也看不到他的。
像一道門被關上,外面的一切都不再與她有關。
凌晨3:47。
她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沒有哭,沒有崩潰,只是躺著。
像一個剛剛做完大手術的病人,麻醉還沒有退,還感覺不到痛。
她終於知道,她一直等的不是現在這個男人。
她等的是三十年前那個他——那個曾經對她說「跟我在一起不用怕」的男孩。
她等了三十年,等他回頭、等他道歉、等他說一句「當年是我對不起妳」。
但那句話,很可能永遠不會來了。
她把臉轉向窗外,今晚有月光,皎潔又明亮。
她忽然想起那張神主牌。
她曾經把它供在心裡最安靜的位置,每天上香,每天祈禱,每天等它顯靈。
可是神主牌從來沒有要求她供奉,是她自己一直沒有把香熄掉。
✦死去的愛情沒有回來
她沒有刪掉他的Message對話框。
不是捨不得,是覺得沒必要。
那只是一些文字記錄,記錄一個中年女人如何從期待到絕望的過程。
那不丟人,它是真實的。
她只是不再打開它了。
日子繼續過著。
截稿日、回診單、兒子的情緒、冰箱裡剩幾顆蛋。
接下來一陣子,曉菲寫不出一個字,她的謬思也死了嗎?
她開始放逐自己,玩遊戲、看影片、吃炸雞、喝啤酒,名義上的「醉生夢死」。
但她不能醉,因為要照顧小孩。
手機沒有爆炸,世界沒有停止,只是當白月光變成了神主牌。
有一天晚上,兒子睡著之後。
曉菲重新打開首飾盒,拿出那支背面鐫著「天長地久」的手錶。
她細心把它擦乾淨,輕輕撫摸。
因為那支錶證明的,不是他曾經多愛她,而是她曾經那麼認真地相信過。
那份真心是她的,不需要陪著那個男人一起下葬。
她把錶收回首飾盒,再放回去。
然後打開電腦,新建一個檔案,標題打上:《當白月光變成神主牌以後......》。
她要把這個故事寫下來。
從寫完那本Happy Ending小說開始,到不顧勸阻聯絡他,到「已婚大爺」,到那封最後的信。
曉菲要讓所有和她一樣的女人看到:不要讓別人左右妳的喜怒哀樂。
有一天,妳會發現,真正要告別的,不是他,是那個一直等他回頭的自己。
晨星大人說:「這不是報復,是把學費賺回來。」
她笑了。
曉菲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八月底的台北又下起了雨。
她忽然想起那首老歌——冬季到台北來看雨。
還有沒有人在遠方聽雨?
她看著窗外,忽然想起有人說過一句話:「兩個人明明可以在一起的,可是誰都沒有說,就錯過了。」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有些錯過,不是因為沒有說,是因為說了也沒有用。
她關掉電腦,把稿件寄出去。
然後在心裡偷偷做了一個約定:
「那我們就約在初雪的那一天,在台北市最高的塔上碰面吧!」
很像《西雅圖夜未眠》,也有一點《冬季戀歌》的感覺。
那將會是一場很浪漫的重逢。
但是眾所周知——台北市不會下雪。
除非奇蹟發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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