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錫臣/十分鐘的宇宙
【漂亮告別 】
昭和十五年的台北公學校頂樓,常年瀰漫著一股潮濕氣味。那是個連南台灣烈陽都有些忌憚的角落,卻成了我們下課十分鐘那場捉迷藏最完美的庇護所。
「抓到了!清子在大樹後面!」
外頭傳來當鬼的同學用日語高亢的喊聲,伴隨著一陣急促的布鞋踏地聲,漸漸往操場那頭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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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狹窄的木門一聲在我們背後合上,將外頭烈日曬出的柏油惡臭隔絕在外。
我和小惠擠在同一個木造隔間裡,空間狹小得不可思議。板壁是粗糙的檜木做的,因為常年不見天日,滲著一股混合了樟腦丸與青苔霉味的潮濕。
我的背貼著斑駁的木板,木刺隔著卡其色制服扎著我的肩胛骨,而小惠細碎、溫熱的呼吸,就那樣拂在我的嘴唇邊。
那一年,我們都才公學校二年級,彼此的身高都還沒長過公共洗手台。
「噓,阿雲,別出聲。」
小惠用細微的氣音對我說。
她那雙小鹿般亮晶晶的大眼睛,在木縫漏進來的單薄光線裡閃爍著,像是在黑暗裡點燃了兩枚小小的火星。
看著她的眼睛,我的胸口突然一陣發緊。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小惠的。
從我有記憶以來,她就是住在隔壁的山本家女兒,我們在同一個院子裡撈過大肚魚,在同一個防空壕裡分過一塊地瓜。
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跟她面對面貼得這麼近過。
近到我能看清她日式水手服領口上,有一根鬆脫的白線頭;近到我能聞到她鬢角處,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像麻油伴著肥皂的乾淨香氣。
也許,大人口中那些寫在歌謠裡的「喜歡」,就是這種讓喉嚨發乾的感覺吧?
那一刻,外頭關於皇民化的激昂演講、收音機裡大本營發表的戰況、以及防空演習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哨音,瞬間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在這個不足一坪的黑暗空間裡,時間開始以一種緩慢的節奏流淌。
我們聽著彼此「咚咚、咚咚」失控的心跳聲,在狹小的木箱裡交織、放大,不知道是因為害怕被鬼抓到,還是因為這過分親密的距離。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
也許是小惠在調整姿勢時,她水手服的袖口先蹭到了我的手臂,又或者是我的指尖在黑暗中盲目摸索時,不小心擦過了她帶著汗水的掌心。
黑暗與對戰爭的恐懼,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八歲的我們,對「喜歡」與「身體」的概念還是一片懵懂。但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我們像兩隻在雨中依偎取暖的小狗,小心翼翼地開始了一場神祕的探險。
我的手顫抖著,順著她制服的邊緣伸了進去,輕輕貼上她柔軟、微凸的肚臍與腰際。
好熱。
她的皮膚像跑了熱糖水的鹼粿一樣,不僅光滑,更帶著驚人的溫度。
小惠也伸出小手,冰涼的指尖順著我的鎖骨,小心翼翼地、像攀爬藤蔓似地摸索著我發燙的脖子與耳朵。
那是一種純粹的觸碰,沒有大人的複雜情感 ,只有小孩與小孩之間、最原始也最懵懂的慰藉。
「小惠,妳的身體軟軟的。」
我用相當低的聲音說著,喉嚨還帶著連自己都感到害臊的顫抖。
「咯咯,阿雲你摸得我好癢唷。」
她微微縮了縮脖子,輕笑了起來。
然而,她並沒有躲開,反而把手往下滑,快速地伸進了我的胸口,更勤快地探索著。
此時,在這個連呼吸都要計較音量的捉迷藏裡,八歲的好奇心像牆角悄悄蔓延的青苔,在無人注意的陰暗處加速滋長。
我們兩人的小手在彼此單薄的衣物掩蓋下,順著肌膚的線條繼續向下探尋。
我的指尖顫抖著,滑過她大腿的側邊,最後隔著粗糙的麻布燈籠褲,碰到了她褲襠下最神秘、最陌生之處;而她的手也透過我的卡其褲襠,指尖輕輕地抵住了我那發燙的小小衣料。
雖然只是極其輕微的觸碰,像是蜻蜓點水般惶恐,卻讓我們同時驚慌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打破禁忌的戰慄,那時的我們並不真正懂得那意味著什麼,只覺得那層薄薄的布料下,像是藏著另一顆溫熱的小心臟,在黑暗中與胸膛裡的節奏隔空跳動。
「阿雲!小惠!我看到你們了!」
同時伴隨著布鞋在木走廊上踩出的重響,當鬼的同學那尖銳嗓音突然隔著木板隔間傳進來,
那聲音每近一步,都像是一柄小鐵鎚,敲在我們剛剛才觸碰過彼此禁忌的小手上。
我們觸電般地縮回了手。
那兩隻在黑暗中探尋、點燃了微熱火苗的小手,狼狽地、慌亂地塞回了自己的口袋與袖口裡。
「唔……」
小惠不知道怎麼了,突然整個人往前一撲,將發燙的臉頰埋進我的胸口。我順勢張開手臂,將她單薄的肩膀抱得緊緊的。
我到今天都還記得,那時候小惠的鬢角很香,除了麻油肥皂的味道,還有一種因為驚嚇而滲出的、淡淡的汗香。
外頭的腳步聲,在我們躲藏的小小隔間門前停了下來。
我和小惠同時屏住了呼吸,我甚至用牙齒咬住自己的下唇,像是假裝只要不呼吸,我們就能化作這破舊隔間裡的一縷塵埃。
「沙沙……」
門縫外的光線被一個陰影遮蔽了,當鬼的同學似乎正瞇著眼睛往裡面瞧。
那一秒鐘,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我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臟跳得快要從喉頭蹦出來。如果被抓到,如果被大人知道我們在裡面做了什麼……
八歲的腦袋裡,無法想像那種毀滅性的後果。
然而,奇蹟發生了。
外頭的同學呼了一大口氣,大概是嫌棄這舊隔間又臭又陰森吧,我只聽到他嘴裡嘟囔著日語:
「不在這裡啊,去防空壕看看吧。」
隨後,那雜亂的步伐便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木走廊的盡頭。
當外頭重新歸於寂靜,我和小惠卻沒有鬆開彼此。我們保持著那個緊緊相擁的姿勢,在黑暗中待了整整五分鐘。
外面的蟬鳴依舊喧囂,陽光依然熾熱,但對我們而言,那五分鐘,是我們在那個動盪、壓抑、隨時可能毀滅的年代裡,唯一擁有過巨大的安全宇宙。
「噹!噹噹!」
直到上課鐘聲響起,我們才一前一後、低著頭走出了那個隔間。
公學校二年級的洗手台旁,盛夏的陽光把水道頭曬得燙手。我們並排站著洗手,誰也沒有看誰,更沒有提起剛才發生的事。
直到關上水龍頭那一刻,小惠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雲……這是我跟你的祕密,絕對不可以跟別人說喔。喔!小狗也不行,特別是你們家的小黑,我們約好囉!」
聽著她細碎的聲音,或許是小孩子的本能直覺在作祟,我們隱約意識到,剛才在黑暗中的摸索、那種觸碰了對方禁忌處的顫慄,是不好的、是不對的、是大人絕對不可能會允許的深淵罪惡。
因此,從那天起,我們之間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我們依然是鄰居,依然一起走路上學,但……我們再也沒有玩過捉迷藏,更別說將彼此塞進任何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曾經的那下課十分鐘,成了我們之間最深、最不可碰觸、也最溫柔的祕密。
它就這樣卡在我們之間,伴著我們長高,變成了一種既想靠近、又怕被看穿的酸楚。
然而,時代並沒有給我們太多品嚐青澀尷尬的時間。
昭和十九年的冬天,此時已經是戰爭末期,台灣的局勢愈發混亂。米軍的飛機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海平面上,防空警報變成了日常的背景音樂。
為了躲避隨時會從天而降的炸彈,我的家人匆忙決定將十二歲的我疏散到南部的鄉下親戚家。
離別的那天,車站擠滿了逃難的人潮與傷兵,哭喊聲與蒸氣火車的汽笛聲交織成一片。我扒在黑壓壓的車窗邊,拼了命地在月台上尋找小惠的身影。
但……山本家決定留在城裡守著祖產,她終究沒有來送我。
火車緩緩啟動時,我將手揣在口袋裡,緊緊握著拳頭,掌心裡捏著一顆她前幾天塞給我的黑糖糖果。
那是她老爸透過關係才弄到的稀罕貨,車廂裡熱得像個蒸籠,黑糖在我的掌心裡逐漸融化,變得黏糊糊的,糖水甚至順著指縫滲了出來。
那股甜得發膩的香氣在擁擠的車廂裡瀰漫開來,薰得我眼眶發酸。
我在心裡默默發誓: 等世道太平了,等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結束了,我一定要回城裡去找到她。
我想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把這句藏在心裡、被歲月淡化了四年的台詞,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其實那天在小隔間裡,我不是怕被抓到。我只是希望那十分鐘,永遠都不要結束。小惠,我喜歡妳,從那個小廁所開始,一直到現在。」
然而,命運殘酷得像是一場不講理的劇本,連讓我說出這句台詞的機會都沒給。
那是昭和二十年的初夏,五月三十一日,歷史上記載著「台北大空襲」的那一天。
米軍的 B-24 轟炸機如本島的黑色烏鴉群般,遮天蔽日地掠過城市上空,那是地毯式的毀滅。炸彈落下的時候,我就算躲在百里開外的南部鄉下,彷彿都能感受到大地在劇烈顫抖。
戰爭,在三個月後突兀地結束了。
日本天皇投降的廣播從收音機裡傳出那一天,台灣街頭有人放起了鞭炮,有人在痛哭。而我,瘋了似地搭上了第一班開往台北的殘破列車。
當我回到那座曾經繁華的城市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徹底失了神。
那是一片滿目瘡痍的廢墟,焦黑的磚牆、斷裂的電線桿,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人肉與木頭燒焦的餘燼味。
我在瓦礫堆裡打撈著過往,尋找著山本家的地址。
城市的街道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昔日的巴洛克式洋樓全成了焦黑的骨架。我踩著滿地的碎玻璃與碎磚瓦,手指被鋼筋劃得鮮血淋漓也毫無知覺。
直到來到臨時搭建的木板棚子前,我顫抖著手,一頁頁翻閱著那本用宣紙裝訂、沾滿灰燼與血跡的避難名冊。
我的雙眼來回巡弋過一個個陌生的、被用紅筆劃掉的名字,無法控制極速飆升的心跳。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我在名冊最角落的焦黑邊緣,看到了那三個被墨水暈開、幾乎要看不清的字……
【十三才,山本 惠,歿。】
她名字的後方,被蓋上了一個紅得發黑的「歿」字。我盯著那個紅字,大腦一片空白,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
就在此時,一個坐在旁邊燒焦破凳子上、斷了一條腿的老鄰居,注意到了我的失神。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似乎還在害怕著什麼似的幽幽開口:
「山本家啊……那天米軍的燒夷彈直接中了她們家那一區。警報響得太慢了,火一下子就串了起來。燒了三天三夜啊……惠那孩子跟她爸媽,根本沒來得及跑進防空壕……」
老鄰居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是一陣煙。
但我沒有哭。
那時候的我,甚至連哭出聲的本能都遺失了。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片焦黑的泥土地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幾隻黑色的八哥在斷壁殘垣間低低地盤旋。
我離開了,來到了在山本家的廢墟,伸出那雙在南部幫親戚務農而長滿繭的手,瘋了似地扒掘著。
我想找出一顆鈕扣、一塊碎瓷碗,哪怕是那間漂亮日式房子的片瓦都好。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除了黑色的木炭,就只有被高溫融化、扭曲成詭異形狀的鐵片。
我的十指指甲被泥土塞滿,磨出了鮮血,混著黑色的灰燼黏在指縫裡。
死亡突如其來地超車,將我所有的期待與未來碾得粉碎。那句藏了多年的愛意與再見,直接卡在喉嚨裡,化作一陣反胃的乾嘔。
我跪在焦黑的廢墟上,吐出了胃裡所有的酸水,卻吐不掉胸口那陣劇烈的撕心裂肺感。
我的手中,甚至沒能留下她任何一張照片。
那棟漂亮的日式房子,還有十三歲的小惠,就這樣在燒夷彈那高達上千度的烈焰中,無聲化為了灰燼。
她們一起,化作了昭和二十年初夏上空,那一縷再也抓不住的黑煙。
在那之後,我的生活 徹底變成了一場大型的災難片。
時光飛梭,昭和變成了民國,街上的日本軍歌變成了反攻口號。政權在換,口號在變,島嶼上的旗幟換了顏色,而我則被丟進了名為現實的怪獸腹中。
我開始像個木偶一樣,為了在變動的局勢下活命而小心翼翼,為了生活奔波。
每當我覺得快要被這座島嶼不斷翻弄的命運吞噬、快要活得不像人時,我總會獨自坐在日式老屋的走廊上,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發呆。
我會想起那個潮濕的木造隔間,想起小惠指尖留在我胸口上的搔癢感,以及那點驚惶卻又純潔的悸動。
那是我在無數個黑夜裡,對抗這個冷酷世界唯一的解藥。
只要想到在這個世界上,曾有一個女孩與我共享過那個溫熱的宇宙,我就覺得自己還活著。
今天,八十多個年頭過去了。我成了一個白髮蒼蒼、步履蹣跚的老人。
我拄著拐杖,憑著模糊的記憶,重新來到了那座廢棄的公學校舊址。
昔日的校舍早已在都市更新與歲月的蠶食下消失殆盡,當年的木造隔間早就消失了,如今那裡長出了一棵巨大的榕樹。
榕樹的氣根如同一條條粗壯的血管,深深地扎進焦黑的斷垣殘壁裡,彷彿在替這塊土地記憶著當年的痛楚。
山風吹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四周安靜得一如昭和十五年的那個午后。
我沒有帶鮮花,那太老氣,不適合十三歲的小惠。
「阿雲,你的便當怎麼……?我母親今天做太多壽司了,幫我吃一點吧。」
我彷彿在風中聽到她的聲音,那聲音帶著她特有的貼心,總是假裝自己帶多了,好分給便當裡只有地瓜的我。
我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小時候小惠最常分給我吃的黑糖糖果。
我把包裝紙剝開,然後輕輕地將那顆亮晶晶的黑糖糖果放在榕樹粗糙的根部。
「你怕上課偷吃會被先生發現?那你含著不要咬就好了嘛。」
小惠的聲音又出現了,有時候她總會有這些可愛的小點子。
風吹得更急了些,樹葉重重疊疊地摩擦著,那聲音,像極了那一天我們在黑暗的木隔間裡,布料之間驚惶的摩擦聲。
「阿雲……這是我跟你的秘密,絕對不可以跟別人說。喔!小狗也不行,特別是你們家的小黑,我們約好了唷!」
耳畔的幻聽如此清晰,甚至連她那時帶著淡淡洗面皂、混合了麻油與香汗的鬢角香氣,都乘著山風撲面而來。
「阿雲,你要去南部了喔?那……這些糖你帶著,等戰爭結束了了,你一定要回來喔……」
我看著那焦黑的殘壁,眼眶裡的溫熱終於決堤,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大滴大滴地落在泥土裡。
這淚水,一半是為了來不及親口說出的遺憾,為了自己被時代翻弄、大半生只顧著苟活的卑微靈魂;另一半,是心疼她的靈魂,在那場烈火中所承受的驚恐與絕望。
「小惠,妳這傢伙,作弊啦。」
我擦了擦眼淚,對著斑駁的樹影微笑,聲音沙啞得像是一把被時光拉壞的小提琴。
「每次玩捉迷藏,妳都躲得最好。這一次,妳躲了整整八十年,讓我找得好苦。」
世界用這種殘酷的方式,讓山本惠永遠停留在十三歲那年、最美好的年華裡。
她不必看著這座島嶼後來經歷的苦難與動盪,她不必像我一樣,在混亂、勢利的成人世界裡活成自己討厭的形狀。
她就這樣,被時光永遠定格成了最純潔的模樣。
我拄著拐杖,緩緩退後了三步,靠在粗糙的榕樹幹上。就像八十年前的那個下午一樣,我閉上眼睛,用那雙長滿老人斑的雙手掌心,輕輕地捂住自己的臉。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心裡,我用當年公學校老師教的日語,顫抖地默數著:
「ひ、ふ、み、よ……(一、二、三、四……)」
我數得很慢,每數一聲,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她細碎的呼吸聲,鼻尖彷彿又聞到了她鬢角的香氣。
「……ここのつ、とお。(九、十。)」
數到十,我睜開眼,眼淚已經被山風吹乾了。
這一次,我沒有轉身。我倚著樹幹,站在耀眼的陽光下,看著風吹動地上婆娑的樹影,那搖曳的輪廓,像極了她當年穿著水手服在陽光下對我揮手的樣子。
我將這場遲到了數十年的捉迷藏,玩得圓圓滿滿。
「祝妳在那個世界,也過得圓滿。這一次,換我當鬼了。」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巨木,輕聲做出了我這輩子最隆重、也最溫柔的告別。
「妳就好好躲在我的記憶裡吧,小惠。」
我輕撫著榕樹的粗糙粗皮,在心裡釋懷的笑。
這一次,世界再也沒有任何一場戰爭、任何一絲病痛,能找到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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