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乙巳/恰似飛鴻踏雪泥

【漂亮告別】《恰似飛鴻踏雪泥》(圖/shutterstock)
【漂亮告別】《恰似飛鴻踏雪泥》(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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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霧色山城

民國某年的初秋,午後的陽光帶著一層薄薄的、屬於季節交替的敷衍。當北上的慢車搖搖晃晃地踩了煞車,金屬摩擦軌道的刺耳尖叫聲打破了山谷的寧靜。林文生提著笨重的帆布行囊,隨著稀落的人流跨出車廂。此時天色已近黃昏,遠處的山脊線被夕陽染成了一抹近乎悲涼的橘紅,而山谷深處則已經開始升起乳白色的暮霧。站前空地上,孤零零地停著一輛略顯老舊的客運汽車。那車身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雨,原本漆著的綠白相間條紋早已褪色剝落。引擎沒有熄火,正發出沉重而規律的喘息聲,噴出一股股帶著刺鼻柴油味的黑煙。司機戴著一頂洗得泛黃的便帽,半個身體探出駕駛座的車門,扯開粗獷的嗓門朝著站口大喊:「麒麟山——總部——最後一班!要上車的快點!」這聲呼喊,讓剛從財經學院結業、臉上還帶著學生稚氣的少尉們心頭一緊。

林文生在靠後的地方找到了一個臨窗的空位,把行囊塞到腳邊,有些拘謹地坐了下來。就在客運汽車正要關門發動的最後一刻,車長踏板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布鞋落地聲,一個年輕的沙彌走了上來。那沙彌約莫十七、八歲,眉目清朗如畫,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腳下一雙僧鞋沾著些許山路的黃土。此時車上早已沒有空位,沙彌不著急,也不張望,只是安靜地挪動步子,站到了文生的座位身旁。車子猛地一震,緩緩向前開動。不久後,一陣極低、極低的誦經聲,隱隱約約地在文生耳邊傳來。那聲音不是念誦,倒像是一種有韻律的吐納,像是在寂靜山間潺潺流過的一股細流,若有若無。文生聽不清內容,只覺得那陣聲音竟顯得無比平靜,彷彿能將所有的喧囂與對未知 生涯的恐懼,都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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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運汽車開始沿著盤山公路盤旋而上。車身因為路面不平而微微搖晃,在這種規律的搖晃與那若有若無的誦經聲中,文生感到眼皮一陣沉重,不知不覺間靠著冰冷的窗戶沉沉睡著了。在夢裡,他來到了一座長滿參天大樹的山。山腰上起了一層大霧,在翻滾的濃霧之中,似乎站著一個和尚。和尚的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卻穿透迷霧,慈祥地朝著他微笑。當文生猛然驚醒時,車廂內已經亮起了昏暗的黃色車燈。客運汽車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終於抵達了終點站。文生一邊下車,一邊下意識地回頭張望,空蕩蕩的過道上除了散落的幾張報紙,哪裡還有沙彌的影子?「大概是中途在哪個不知名的小站下車了吧。」文生在心裡默默地想著。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泥土與寒意。

二、 好漢嶺的空床

手裡握著報到通知單,文生在漆黑的山路上一路摸索詢問,最後終於找到了座落在麒麟山上的黃世麒總部。大禮堂裡,參謀官的一句話打破了所有少尉的安穩幻想:「安靜!總部只是你們的中繼站。現在,根據最新人事命令,進行重新分發。林文生,三處!」三處所在地,在好漢嶺,距離總部還有一段路。第二天清晨,軍用卡車載著他們四人駛向好漢嶺。那記的營區比總部小得多,幾棟水泥磚造的平房散落在起伏的山坡之間,遠處是連綿不絕的原始森林,在晨霧中顯得深邃而神祕。

林文生被分配到了第四課,負責管理倉庫、登記車輛,管一切雜務。報到當天的傍晚,第四課的室長帶著文生來到了宿舍。推開木門,裡面只有幾張漆成國防綠的鐵製雙層床。室長指著靠窗一張雙層床的上舖,對文生說:「你新來的,睡上面。下面那張床,你不要動,什麼東西都別放上去。」文生一愣:「為什麼?這張床不是空著的嗎?」室長沉默了片刻,看著那張鋪得整整齊齊、軍被疊成豆腐塊的空床,嘆了一口氣:「那是老准尉陸品修的床位。半個月前他因為肝癌末期,被緊急送下山去軍醫院住院了。因為他還佔著這個缺,名義上隨時可能出院歸隊,所以處長下令把他的行李原封不動保留著。但醫生私下說,他大概撐不過這個秋天了。」

文生疑惑地看著床底下擺放得一絲不苟的臉盆,以及桌上整齊的毛筆字帖。室長接著說:「老陸這人很奇特,天生沒頭髮,光禿禿的像個出家人。他管了一輩子庫房,唯一的愛好就是寫毛筆字,還在營區後山養了十幾隻山羊。他被送上救護車那天,全連的人都去送他,他抓著車門看著這片光禿禿的山嶺,說他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能看見這座荒嶺長出綠意。」文生站在床前,看著下面那張空床。枕頭安穩地放在原位,這一切痕跡看起來,就像那個叫陸品修的准尉只是臨時出去散個步,隨時都會推門走進來一樣。

三、 未曾謀面者的五十張百元鈔

在好漢嶺的日子過得很快,直到某個烏雲密布的下午,處長把文生叫進了辦公室。處長把木門關上,甚至將辦公室厚重的窗簾也拉了起來。處長坐回辦公桌後,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厚厚、用牛皮紙包著的鈔票。文生心頭一緊,身為財經學院畢業的學生,他一眼就認出那是當時市面上最大面額的百元鈔。然而,處長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震驚。

「文生,這筆錢,一共五千塊,整整五十張百元大鈔。」處長看著那疊鈔票,眼神裡沒有貪婪,只有無盡的動容:「這不是公家的款子。這是老准尉陸品修住院前,把自己這輩子所有的退伍金、大半生的積蓄,全部留下來的錢。他無親無故,去醫院前拉著我的手,求我幫他辦一件事。」處長抬起頭,看著文生:「老陸說,他養的那群羊,這幾年把好漢嶺僅存的草木都啃光了,他對這片山有愧。他希望用這筆錢,買滿山的肖楠樹苗。他交代我,如果他這次在醫院撐不過去,一定要找人替他把這些樹種活,把被羊吃掉的綠意補回來。他說,這叫漂亮地告別。你是第四課管倉庫的,接了老陸的缺,這件事交給你。公家那邊不用走帳,這是陸准尉住院前交代的遺願,也是他對這片山最後的承諾。」

文生捧著那疊沉甸甸、帶著些許陳舊氣味的百元鈔,眼眶禁不住發熱。在那個百元鈔能養活一家人半個月的年代,這五十張紙鈔沉重得像是一條命。他轉頭看著窗外荒涼的山坡,重重地點了點頭。後來,文生用這筆積蓄,跑遍了山下所有的苗圃。在物價低廉的當時,五千元是一筆巨款。文生買下了幾百株最耐活、最適合高山氣候的台灣肖楠與楓香樹苗,最後竟然還剩下了一大半的錢。他把那一株株嬌嫩的、還帶著泥土的幼苗用卡車運上了好漢嶺。從那天起,文生的軍旅生涯多了一項神聖的任務。他每天清晨天剛亮就起床,提著水桶去井邊打水,蹲在那些剛種下的樹苗旁,一下一下地澆水。他幫它們除草、施肥,用泥土把暴露的根部仔細蓋好。他不是在做公家差事,他是在替一個素未謀面的學長,延續他留在人間的呼吸。

四、 承諾與羊群

樹苗從處部辦公室外的綠地開始種起。文生拉起繩子,每隔兩、三公尺就挖一個坑,將樹苗一株株栽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庫房區。而老准尉留在營區後山的那十幾隻山羊,卻成了這場「告別儀式」中最大的考驗。老准尉雖然住院了,但那群山羊依然由營區的伙房兵代為餵養。每天下午,當陽光西斜的時候,山羊們便會溫順地走到庫房前面的草地上吃草。這些剛種下的樹苗太嬌嫩了,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清香。山羊們吃膩了枯黃野草,一看到這些新種下的嫩芽,便興奮地圍了過去,伸出舌頭「沙、沙」地啃食起來。

「喂!快把羊趕開啊!那不能吃!」每當這時候,文生就會急得滿頭大汗。他一邊大喊,一邊揮舞著手裡的竹竿,試圖把那些貪吃的羊群從樹苗旁趕走。這可是老准尉用一輩子積蓄換來的樹苗啊!看著被羊啃得有些殘缺的樹苗,文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轉身再去提水。在防範羊群與悉心澆灌的過程中,文生彷彿與那個素未謀面的老准尉,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接力。老陸的羊在吃樹,老陸的錢在種樹,這奇妙的因果在好漢嶺上默默運轉。文生守著剩餘的百元鈔,也守著老陸留下來的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讓這些樹長大。

五、 歲月的灌溉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好漢嶺的日子在日出日落中變得模糊。春去秋來,花開花落。這裡的冬天來得很早,寒風夾雜著細雨,刺骨地痛;而夏天則伴隨著無盡的蟬鳴與暴雨,將山林沖刷得一片翠綠。在一年多的歲月裡,林文生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打水、澆水、除草、趕羊。在這段看似漫長、卻又過得極快的時光中,那些原本只有巴掌高、彷彿一折就斷的幼嫩樹苗,在林文生的汗水灌溉下,在羊群的圍攻中,竟然展現出了驚人的生命力。它們的根部在黑暗的泥土深處越紮越深,牢牢地抓住了好漢嶺的骨肉;它們的樹幹開始變粗,換上了堅硬的褐色樹皮。到了文生即將退伍的那個秋天,這些樹已經初具規模,一株株挺拔地佇立在辦公室到庫房的路上,隱隱然有了能為人遮風擋雨的姿態。

退伍前夕,一封山下寄來的公文送到了處長辦公室。處長把文生叫了過去,將那封公文遞給他看。那是軍醫院發出的死亡通知書。老准尉陸品修在昨天清晨,已經在醫院安詳地過世了。他在病床上硬撐了一年四個月,終究沒能再回到這個房間。處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排挺拔的樹木,又看了看文生遞還回來、還剩下兩、三千元的百元鈔,輕聲說道:「他走得很安詳。文生,你把他的遺願完成得很好。他走得很漂亮,沒有留下一絲遺憾。賸下的錢,我會替他捐給孤兒院。」那一晚,文生躺在宿舍的上鋪。下鋪那張陸准尉的空床,在月光下顯得無比聖潔。這個素未謀面的前輩,雖然肉體在醫院謝幕,但他的靈魂,此刻正借著窗外那些迎風作響的樹葉,在好漢嶺的夜空裡自由地呼吸。這是一場跨越生死的、最漂亮的告別。

六、 滷蛋的祝福

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四名少尉背起裝滿了回憶與行李的帆布行囊,朝著營區大門走去,準備正式離營。退伍的喜悅與對好漢嶺的依戀交織在心頭。然而,當他們剛走到大門口時,值星官忽然滿頭大汗地從後面追了出來,大喊著讓他們去一趟餐廳,那是留在這個山頭上的戰友們,用最樸實、最真誠的方式,為他們準備的送別。他們婉謝了這份好意,把那顆溫暖的滷蛋留給了後來的人。然後,他們毅然轉身,邁開堅定的步伐,走出了營區大門。

回家下車時,火車站前正好遇到一個老和尚正要上車。老和尚正要上車,文生正要下車。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文生猛然停住了腳步。那和尚的身形、那清朗的眉目,竟然與一年四個月前,他在麒麟山小站遇到的那個年輕沙彌有幾分神似。文生下意識地下頭,看向和尚的腳下。那雙僧鞋一塵不染,彷彿從未走過紅塵的泥濘。而此時,一陣極低、極低的誦經聲,習慣性地在火車站的喧囂中若有若無地響起。文生猛地回頭,客運汽車卻已經關上車門,發出沉重的轟鳴聲,絕塵而去。文生站在原地,微微一笑。他知道,生命中的某些章節已經謝幕,而關於承諾的種子,已經在山上發芽。

七、 二十多年後的召喚

歲月如同一條無聲流淌的大河,無情地沖刷著人世間的痕跡。離開好漢嶺後,林文生脫下了軍裝,進入了喧囂的商業社會。他娶妻、生子、為了 奔波。陸准尉的名字、好漢嶺的霧氣,逐漸變成了抽屜深處泛黃的相片。他的雙手不再用來提水桶種樹,而是用來簽署一份又一份的財務報表。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直到二十多年後的某個初秋,一封印著紅色軍防戳記的「教育召集通知書」寄到了他的手上。那時的他,兩鬢已經有了些許白髮,身體也不再像當年那樣挺拔。

報到後的某一天,秋意正濃。部隊奉命前往山區的一處舊營區搬運一批廢棄的軍需器材。文生穿著略顯緊繃的迷彩服,坐在軍用卡車的後車廂裡。卡車發出沉重的轟鳴聲,沿著崎嶇的山路蜿蜒前進。看著窗外飛掠而過、黑沉沉的樹影,文生的心跳莫名地開始加速。這條路,這陡峭的坡度,還有那在山谷間翻滾的乳白色暮霧……這一切,竟然是如此的熟悉。當卡車在引擎的咆哮聲中,猛地轉過最後一個急陡的彎道時,林文生整個人忽然怔住了。好漢嶺,到了。那一瞬間,二十多年的歲月迷霧在眼前轟然散開。

眼前的屋舍依舊,只是牆面斑駁了許多。昔日的三處早就在多年前被裁撤了,如今這裡只剩下一個小小的連隊進駐。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軍官拿著名冊大步指揮著召集兵們。年輕的軍官根本不認識文生。這裡,已經沒有任何人知道林文生的名字。也再也沒有人知道,這個中年男子,曾經在這裡待過整整一年四個月,曾睡過宿舍裡那張陸准尉的空床。歷史把這裡洗刷得乾乾淨淨,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八、 守候山嶺的綠蔭

趁著部隊在倉庫搬運器材的空檔,文生默默地轉過身,獨自一個人走向了營區的角落。他順著當年的泥土路一路走去。羊群不見了,當年那個愛寫毛筆字、光頭的老准尉也早已化為泥土。然而,當文生走到路的中段時,他停下了腳步,緩緩地抬頭望去。那一瞬間,他的眼眶猛地一熱,淚水不可抑制地奪眶而出。當年,他替老准尉栽下、在羊群嘴下拼命護住的那些脆弱小樹苗,如今,已經長成了頂天立地的參天大樹!它們的身軀變得無比粗壯,幾個人合抱都顯得吃力;它們的樹冠遠遠地高過了那些斑駁的營房頂,枝葉濃密交織,在半空中撐起了一片巨大的綠色穹頂。

綠蔭如蓋,生機勃勃,風吹過,整片樹林頓時「沙、沙、沙」地作響起來。那聲音宏大而溫柔,彷彿是陸准尉在隔著時空對他微笑。文生閉上眼睛,在樹葉的沙沙聲中,他似乎又聽見了二十多年前,那輛老舊客運汽車上傳來的誦經聲。那麼輕,那麼遠,彷彿來自歲月深處。他站在樹下許久,終於徹底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人來人往,營房會老去,單位會裁撤,名字也會被時間遺忘。但有些東西是死不了的。陸准尉當年用生命最後的餘溫、那五十張百元鈔種下的樹,歷經二十年的風雨,已經把當年的荒涼與遺憾,活成了滿山的蒼翠。那群曾經啃食嫩芽的羊群早已散去,而承諾的肖楠樹卻化為了永恆的守護。這不是死亡,這是生命的另一種綻放。那張空床留下的遺憾,終於在這片綠蔭如蓋的森林裡,完成了最漂亮的告別。

文生伸出長滿繭的手掌,輕輕地撫摸著粗糙的樹皮,就像在與未曾謀面的老准尉握手道別。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前輩,你看,樹都長大了。你的承諾,我幫你守住了。」「全體集合!準備登車!」遠處傳來了年輕軍官集合的哨音。「來了!」文生大聲回應著。他轉過身,邁開大步朝著卡車走去。他的步伐不再沉重,因為他知道,人會走,但樹依然記得。它們正靜靜地守著山嶺,替所有離開的人,守護著這場永不謝幕的、最漂亮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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