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丁山/那一瓶遲到了四十年的香油
【漂亮告別 】
一、那一日,空了的油瓶
陳玉蘅是在那年開春、油菜花開得漫山遍野的 時候,將金翠珊娶進門的。那一年,玉蘅剛滿二十歲,年輕、體面,笑起來帶著莊稼漢特有的憨厚與踏實;新娘子翠珊小他三歲,十七歲的姑娘,過門那天穿著一身紅布襖,羞怯得連頭也不敢抬,只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在紅蓋頭落下的那一刻,悄悄望進了玉蘅的心坎裡。新婚燕爾,這棟位於鎮子邊上的陳家老屋,每天都洋溢著麻油香與大紅喜字尚未褪去的喜氣。更讓全家人高興的是,翠珊過門不久,便被老郎中診斷出了「入門喜」。
這消息一傳開,陳家二老高興得合不攏嘴,平日裡省吃儉用的婆婆,天天變著法子想給媳婦弄點滋補的吃食。十二歲的親弟弟玉章更是興奮,每天像隻雀兒似地圍著嫂子轉,扯著嗓子嚷嚷:「嫂子、嫂子,妳肚子裡的小娃甚麼時候才出來?我甚麼時候才能抱小娃、帶他去河邊抓螃蟹啊?」每當這時候,翠珊總是紅著臉,一邊護著還看不出起伏的小腹,一邊抿著嘴笑。玉蘅則坐在一旁的板凳上,一邊劈著柴,一邊用那雙滿是疼愛的眼睛黏在妻子身上。一家人窩在溫暖的灶房裡,說著、笑著,每個人眼裡閃爍的,都是對那個即將降臨的新生命的無限期盼。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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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有些刺眼,空氣裡飄著隔壁王大媽家炒酸菜的酸香味。灶房裡,劈啪作響的柴火將大鐵鍋燒得微微發燙,翠珊正繫著圍裙,幫著婆婆在案板上切著剛從菜園裡摘下來的新鮮青菜。婆婆轉身正準備下鍋,往油罐子裡一瞅,這才發現裡頭乾乾淨淨,最後一滴麻油早在前天就用完了。「哎呀,這記性,晌午做飯竟然沒油了。」婆婆拍了拍大腿,有些懊惱。「娘,我去買吧。」玉蘅剛好洗完手走進灶房,聽到這話,立刻笑著接過了翠珊遞過來的空油瓶。那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青色玻璃瓶,瓶口還殘留著淡淡的油脂香。
玉蘅看著翠珊因為灶火烘烤而顯得紅撲撲的臉蛋,忍不住輕聲叮囑了一句:「外面日頭大,妳跟娘在屋裡歇著,我去去就回。」翠珊點了點頭,眼波流轉,送著丈夫出門。玉蘅攥著油瓶,腳步輕快地走上了通往鎮上集市的青石板路。晌午的街道有些安靜,熟識的豆腐攤老闆看到他,還高興地吆喝著:「玉蘅啊,聽說你媳婦有了?這可是大喜事啊!」玉蘅笑著拱拱手,心裡甜滋滋的,一路上甚至開始暗自琢磨,等會兒買完油,要不要順便給翠珊買兩塊她最愛吃的核桃酥。
然而,當他剛走到鎮中心那座牌坊下時,平靜的空氣瞬間被一股莫名的、冰冷的肅殺之氣給凍結了。一陣急促、沉重且雜亂的馬靴踏地聲從街角那頭傳來。緊接著,一隊行色匆匆、個個面容黑瘦、眼神陰鷙的部隊猛然衝進了街道。那些士兵身上穿著布滿黃泥與血漬的軍裝,手裡端著黑漆漆、帶著刺刀的步槍。「封街!都不許動!」為首的軍官拔出手槍,朝天砰地開了一槍。刺耳的槍響驚飛了滿街的麻雀,也震碎了晌午的寧靜。街上的百姓頓時亂成一團,驚叫聲、哭喊聲四起。
玉蘅心頭一驚,本能地轉身想往回跑,但那隊部隊顯然是衝著「抓壯丁」來的,他們像一群下山的餓狼,看到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便不由分說地一擁而上。「站住!就你,走!」兩名滿身汗臭與硝煙味的士兵一個箭步衝上來,像老鷹抓小雞似地,死死按住了玉蘅的肩膀。「放開我!我是來買油的!我媳婦還在家等我做飯!」玉蘅驚恐地大喊,他拼命地扭動身軀、用腳亂踢,试图甩開那兩雙如鐵鉗般的手。但在粗暴的槍托和刺刀逼迫下,他的掙扎顯得如此絕望且無力。拉扯間,他手中那只準備用來裝麻油的青色玻璃瓶,啪一聲掉在硬梆梆的青石板路上,瞬間摔得粉碎,無數尖銳的碎片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芒。
「少廢話!跟上部隊!」士兵狠狠一槍托砸在玉蘅的後背上,砸得他眼前一黑,險些吐出血來。他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家的方向,就被部隊生拉硬拽地推進了那支前途未卜、充滿死亡氣息的行軍隊伍裡。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街坊鄰居都嚇傻了。直到部隊揪著一長串哭喊的青年轉出街角,隔壁打水路過、鞋掉了一隻也顧不得撿的劉大叔這才猛然驚醒,一路瘋了似地往陳家老屋跑去。
「陳大娘!翠珊!不好了!玉蘅被拉伕了!被部隊抓走了!」一聲驚雷般的叫喊,在陳家的小院子裡炸開。灶房裡,翠珊手中的菜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險些切到自己的腳。那一瞬間,她感覺渾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秒內被抽乾了,臉色慘白得嚇人。婆婆更是身子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哭失聲。「嫂子!嫂子妳等我!我陪妳去!」十二歲的玉章看見嫂子轉身就往外衝,雖然嚇得臉色發白,但他本能地知道哥哥不在,自己必須頂天立地。他咬著牙,甩開了細瘦的胳膊,一邊高喊著,一邊緊緊跟在了翠珊的後方。一塊兒衝出院門的兩個人,在窄巷裡瘋狂奔跑。
翠珊挺著剛隆起、尚未顯懷的身孕,甚至顧不上腳下的繡花鞋。風呼呼地從耳邊颳過,她好幾次被路邊的石子絆倒,膝蓋磕破了、手掌流血了。跟在後頭的玉章哭著伸手去扶,用小小的肩膀架著嫂子:「嫂子慢點!哥一定還在前面!哥一定在等我們!」當叔嫂兩人跌跌撞撞、披頭散髮地跑到那座熱鬧的牌坊下時,喧囂的大街卻已經再度陷入了死寂。沒有人影。沒有長兄那高大、熟悉的輪廓。大街的盡頭,只有部隊急行軍後留下的、漫天飛舞且尚未落下的黃色塵土,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無比蒼涼。
「哥——!哥你在哪裡啊——!」玉章張開了雙臂,對著空蕩蕩的長街用盡全身力氣哭喊著,聲音在老牆壁間撞擊,卻沒有半點回音。翠珊僵在原地,絕望地看著那條空無一人的長街。風吹過,她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地上——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一堆碎成無數片、亮晶晶的青色玻璃碎片正靜靜地躺在那裡。碎玻璃中間,還黏著昨晚殘留的、幾抹淡淡的麻油痕跡,在泥土裡泛著刺眼的光。那人,是再也回不來了。
翠珊整個人癱跪在碎玻璃旁,顫抖的手想去撿那些碎片,卻被扎得滿手是血。玉章在一旁跟著跪下,一邊用髒兮兮的袖子替嫂子擦眼淚,一邊自己也哭得抽噎不止:「嫂子……油瓶碎了……哥不見了……」翠珊仰起頭,將受傷的手掌緊緊貼在腹部上。對著那條空蕩蕩的大街,她終於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卻再也傳不到丈夫耳中的悲哭。而一旁的少年玉章,只能死死抓著嫂子的衣角,兩個單薄的身影,被孤獨地留在正午那片逐漸落下的塵埃裡……
二、海島上的沙場與課桌
鹹濕的海風裹挾著粗砂,日夜不停地拍打著這座與世隔絕的南方孤島。陳玉蘅坐在由礁石壘成的營房角落,身上那件洗得褪色、泛著鹽漬的黃綠色軍裝早已破了幾個洞。他的雙手因為長期挖掘戰壕而布滿了厚繭與血痂,但此時,那雙粗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截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鉛筆頭,在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報紙邊緣,一字一句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當初在老家牌坊下被拉伕時,玉蘅本以為自己這條命就要交代在大時代的烽火裡了。部隊一路逃難、上船、過海,最後像一堆被命運拋棄的沙礫,被丟到了這座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小島上。
海峽被政治與戰爭生生切斷,老家那頭成了去不得、也完全探聽不到半點消息的禁地。軍營的生活 是粗礪且絕望的。白天是無休止的刺槍、出操、構工,動輒得咎的棍棒與斥責;夜晚,營房裡則是此起彼落、壓抑在棉被裡的思鄉哭聲。在一群同樣被抓來的農家子弟、漁民壯丁中,玉蘅是少數顯得有些「特別」的兵。他小時候家境雖然清苦,但父親咬著牙,曾供他讀過幾天的小學。他認識幾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懂得看簡單的告示。在那個十個兵裡有八個斗大字不識一個的年代,這點底子讓他比一般不識字的袍澤好上一些。因為識字,連長偶爾會叫他過去,幫忙抄寫連隊的名冊、清點副食品與配給物資的帳目,或者在中山室的大字報上謄寫一些政戰口號。每當他看著那些年過半百的老兵,因為看不懂公告上的名字而急得滿頭大汗,或者用沾了墨水的黑手印代替清點簽名時,玉蘅的心裡就會一陣揪緊。
『我不能一輩子當個只會扛槍的粗人。』玉蘅常常在夜深人靜、聽著窗外海浪時默默地想,『我要是這樣混下去,這輩子就再也回不去老家,再也見不到翠珊了。』他心裡明白,老家的翠珊和那還沒見過面的孩子,是他能在這座荒島上活下去的唯一盼望。為了能看懂外面的局勢、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家給妻子一個交代,他必須讓自己變得更有力量。而對一個沒有背景的無名小卒來說,讀書,是唯一的路。
轉機出現在局勢稍稍穩定後的幾年,部隊為了提升基層幹部的素質,在營區裡辦起了「隨營補習班」。那是一間用茅草與木板搭成的簡陋教室。每當夜幕低垂,其他士兵都在中山室裡抽煙或倒頭大睡時,玉蘅就會準時坐在那張搖晃的長木凳上。一盞用空罐頭做成的煤油燈,在海風中劇烈地搖晃著,散發出刺鼻的黑煙。玉蘅就著這點微弱且晃動的光芒,瞇著眼睛,吃力地看著黑板上教官寫下的幾何圖形與歷史年表。他底子薄,小學那幾年學的東西早就在逃難中還給了老師,如今要直接讀中學、高中的課程,簡直像是聽天書。「陳玉蘅,你都二十好幾了,還折騰這些幹甚麼?能多發兩斗米嗎?」同寢室的老兵路過教室,總愛隔著窗戶嘲笑他。玉蘅從不反駁,只是憨厚地笑笑,轉過頭繼續用那雙拿慣了鋤頭、長滿老繭的手,笨拙且吃力地握著鋼筆,在廉價的草稿紙上反覆演練。鋼筆尖時常將紙張劃破,他的眼睛也因為長期在黑煙下看書而熏得又紅又腫,時常流淚。他把對妻子的思念、對弟弟玉章的牽掛,全都融進了每一個字跡裡。
春去秋來,這場與命運的搏鬥,他整整堅持了數年。當他終於站在防衛司令部的禮堂裡,從長官手中接過那一張蓋著紅色大印的「高級中學同等學力文憑」時,玉蘅的手顫拂得厲害。那張薄薄的紙,是他用無數個不眠之夜換來的。他看著自己的名字在文憑上被印得清清楚楚,心裡想著的第一件事卻是:翠珊,妳看,妳男人現在是讀過高中的文化人了。
拿到文憑後,玉蘅骨子裡那份對解甲歸田的渴望再也壓抑不住。他想退伍,他想離開這個充滿硝煙與限制的軍營,去過普通人的日子,去尋找回家的路。然而,在那個「反攻第一、共體時艱」的年代,一個正值壯年的健康兵想要退伍,簡直比登天還難。當時的軍法嚴苛,除非你成了廢人、瞎了眼,否則部隊不可能輕易放你走。唯一能退伍的窄門,就是拿到軍醫院的公費診斷書,證明身體殘破不堪,再也無法服役。為了拿到這張能重獲自由的「免役紙」,玉蘅不得不對自己的肉體下狠手。
那幾年,他開始頻繁地「掛病號」。為了讓軍醫相信他得了嚴重的肺疾或頑固的風濕,在寒冬的海島深夜,當袍澤們都在熟睡時,他會偷偷溜到沖洗房,用刺骨的冰水一遍遍澆灌自己的胸膛,然後赤裸地站在海風口,任由風邪入骨,直到凍得渾身劇烈發抖、劇烈咳嗽。他開始频繁地進出那間充斥著碘酒與死亡氣息的軍醫院。為了讓診斷書上的指標達標,在抽血審查的前幾天,他甚至故意不吃不喝,整個人餓得眼眶凹陷、面色蠟黃。「陳玉蘅,你這是在拿命在賭啊。」醫院裡一個同樣在等退伍、同鄉的老兵看著他折磨自己,忍不住低聲勸他。
「如果不離開這身軍裝,我的魂就死在這島上了。」玉蘅一邊咳嗽,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回答。他不想死在戰壕裡,他要留著這條命回去見翠珊。在軍醫院住院的那幾個月,是他人生中最屈辱、也最驚心動魄的博弈。他要一邊忍受著肉體的痛苦,一邊用自己好不容易學來的文化字眼,跟那位掌握生殺大權的軍醫官周旋。他花了極大的代氣,求遍了同鄉的文書兵、求了醫院裡的護理長,甚至把這幾年在軍中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幾點微薄儲蓄,全換成了高檔的香菸與茶葉,藉著夜色偷偷塞進了主治軍醫官的抽屜裡。經歷了無數次長官的懷疑、軍醫的反覆覆查、公文在「不准」與「再議」之間冰冷地旅行,玉蘅幾乎在病床上脫了一層皮。
終於,在一個下著細雨的午後,那位軍醫官看著他那張滿是風霜、因折磨而形同枯槁的臉,長嘆了一口氣,在診斷書上簽下了名字,判定他「體位不符,不適服役」。拿到那紙蓋著軍方與醫院大印的退伍令時,玉蘅站在軍醫院門口,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快三十歲了。為了這紙退伍令,他不僅落得一身風濕老病,更將在軍中近十年的所有積蓄與微薄軍餉,全都用來打點醫官與醫院各處的辦事員。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高中文憑,和那張薄薄、用肉體與全部身家代價換來的退伍令。海風依然鹹濕,但這一次,他終於不再是陳玉蘅列兵。此時的他口袋裡空空如洗、沒有半點積蓄,換回的只有自由之身。儘管前路茫茫,但海峽那頭的老屋,彷彿在自由的空氣中,變得稍稍清晰了一些…
三、校園角落的守護者
城南中學的校園裡,總是充斥著樟樹葉的清香與孩子們無憂無慮的喧鬧聲。在學校最角落的總務處收發室裡,三十多歲的陳玉蘅正坐在一張斑駁的木製辦公桌前,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眼鏡,一筆一劃、極其端正地在收發簿上登記著信件。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熨得一絲不苟的中山裝,那是他在這所學校當職員的第十個年頭。當年憑著那張拿命換來的退伍令走出軍營,玉蘅成了一個在台灣舉目無親、口袋空空的退除役老兵。就在他幾乎要在台北街頭流落街頭時,一位昔日在軍營裡被他照顧過、後來提早退伍的同鄉老友伸出了援手。「玉蘅,你讀過隨營補習,好歹有張高中文憑,字寫得又漂亮。我姐夫在城南中學當總務主任,現在收發室缺個管信件和物資的職員,清苦是清苦了點,但公家飯安穩,還配個單身宿舍,你去不去?」
玉蘅沒有猶豫,當天就提著那只裝著高中文憑與退伍令的破皮箱,搬進了學校後方、由日式老舊木造校舍改建的單身宿舍。從此,他便成了這所熱鬧校園裡最安靜的一抹背景。學校的生活很有規律。早晨七點半,當清脆的預備鐘聲敲響,玉蘅就已經把全校各處室的公文和報紙分類碼好;放學後,當喧囂退去,他又會提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去檢查門窗是否關好。他對人總是溫和、客氣,話極少,卻極有耐心。那時的台灣,正迎來經濟起飛的繁榮年代,校園裡的年輕男女老師換了一批又一批。大家看著陳玉蘅雖然年近四十,但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做事又踏實可靠,熱心的福利社大媽和資深老教師,好幾次張羅著要幫他介紹對象。
「陳先生啊,隔壁街那個開雜貨店的女兒,三十出頭,人很勤快,不嫌棄老兵。你去見個面,成了家,總比一個人孤零零住在這破宿舍裡強啊。」大媽熱心地勸著。每當這時候,玉蘅總是微微一愣,隨後露出一抹憨厚、卻帶著一絲遙遠與苦澀的微笑,輕輕搖了頭:「謝謝大媽,我年紀大啦,一個人過得挺好,就不耽誤人家好姑娘了。」人家私底下都說,這個陳老兵大概是當兵當傻了,放著熱炕頭的日子不過,偏偏要當個苦行僧。只有玉蘅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被留在了四十年前、那個漫天黃土的老家牌坊下了。
每天傍晚,當夕陽將單身宿舍的木窗格照得一片通紅時,玉蘅總會給自己泡上一杯廉價的茶,坐在床沿。他的單身宿舍極其清苦,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衣櫃,什麼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但在床頭最顯眼的地方,卻放著一個一塵不染的小木盒。盒子裡,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一張他二十多歲時拿到、邊角已經磨損的高中同等學力文憑;以及一紙泛黃、帶著軍醫院大印的退伍令。每當海風在夜裡吹得木窗櫞吱呀作響,玉蘅就會看著那張文憑,在心裡默默地對著虛空對話:「翠珊,妳看,我現在字寫得可好了,全學校的主任和校長都誇我的登記簿最整潔。我存了點錢,都在郵局本子裡攢著。我一直沒有再婚,我這條命是乾乾淨淨的。我在等,等這條海峽能開,等我能堂堂正正回去的那一天,給妳、給咱爹娘,還有給弟弟玉章,一個有始有終的交代。」他不結婚,不是因為不渴望人性的溫暖。相反地,每當他在校園裡看到那些初中部、高中部的年輕孩子,穿著制服在陽光下打籃球、奔跑,甚至弟弟妹妹互相拉扯著衣角時,他的心都會一陣劇烈地抽痛。如果當初沒有那場拉伕,他的孩子,現在應該也和眼前這些學生一樣大了吧?他的弟弟玉章,是不是也娶妻生子、成了一個能頂天立地的漢子了?
在漫長而孤獨的四十年歲月裡,這份對「交代」的執念,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信仰。他把自己的肉身禁錮在城南中學的角落,不讓任何人走進他的心裡。因為他深信,只要自己這頭還守著清白,海峽那頭的翠珊就一定還在某個廚房的灶頭前,等著他買油回來。直到有一天,學校的收發室裡傳來了收音機沙沙的新聞聲,那首《綠島小夜曲》播完後,播音員用顫抖且激昂的聲音宣布——當局決定放寬限制,全面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那一刻,正握著鋼筆登記信件的陳玉蘅,整個人僵在了原處。「啪嗒」一聲,鋼筆從他那雙布滿老人斑、微微顫抖的手中滑落,黑色的墨水在潔白的收發簿上瞬間暈染開一朵巨大的黑花。
四十年了。窗外的老樟樹枯了又榮,當年二十歲的年輕小夥子,如今已經變成了雙鬢斑白、走路有些微駝的六旬老人。他等了一輩子的那條路,終於在他生命快要走到黃昏的時候,轟然開啟。玉蘅緩緩摘下老花眼鏡,轉過頭,望向窗外那一面依舊佇立著的紅磚圍牆。牆外,是回鄉的風;牆內,是他守候了半生的孤獨。他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擦拭得乾乾淨淨的郵局存摺,緊緊貼在胸口。四十年不娶的守候,四十年的清苦自律,他終於可以啟程,去完成他人生中最重要、也最漫長的那一場重逢了……
四、遲到四十年的香油
開放探親的消息宣布後不久,城南中學的單身宿舍裡迎來了一個無比漫長的深夜。玉蘅因這幾年嚴重的風濕關節炎,雙腿腫脹,無法第一批經由香港折騰回鄉。他託了同鄉一位身子骨還硬朗的老友,帶著一疊寫著老家地址的紙條,先走了一趟。半個月後,老友風塵僕僕地帶回了海峽那頭的消息,並幫玉蘅與多年未見的弟弟玉章取得了聯繫。在老舊宿舍的日光燈下,玉蘅捧著老友帶回來的長途電話號碼和書信,聽著那些跨越四十年的現實殘酷,淚水終於模糊了雙眼——老家那棟古厝現在由弟弟、弟婦、侄子、侄媳,以及一個剛會下地走路的侄孫,整整五口人、三代同堂地熱鬧住著。父母則早已在多年前的清苦中相繼離世;而當年的翠珊,在那個動盪且沒有依靠的年代,苦熬了幾年後,最終不得不帶著孩子改嫁他鄉,而那個玉蘅從未見過面的女兒,如今也早已長大成人,嫁到了外地。
「哥,翠珊姐姐當年等了你五年……後來實在活不下去了……」電話那頭,傳來弟弟玉章早已變得蒼老、粗礪的聲音。玉蘅握著話筒,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揪緊,但隨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裡只剩下一片溫柔與釋懷。他沒有怨,只有疼惜,他喃喃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一個女人家帶孩子不容易,她過得平安就好。」但他還是決定要返鄉一趟。當年退伍時他一文不名,這一次返鄉所有的用度、伴手禮與大紅包,全都是他在學校當職員這三十年來,住在清苦宿舍、省吃儉用一點一滴存下來的血汗錢。
他去郵局領出了那本厚實的存摺,換成了一封封厚實的紅包,買了精緻的茶葉、糕點等各式台灣伴手禮。最特別的是,他的行李箱最深處,用厚厚棉布包裹著一瓶他在城南老麻油廠特地挑選、沉甸甸、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純香麻油。千里迢迢,飛機、火車、再轉長途大巴,六十多歲的陳玉蘅終於再次踏上了老家的土地。他沒有直接衝回古厝,而是體面、克制地住進了老家附近街上的一家乾淨旅社。他不希望自己像個突如其來的幽靈,打破這座小鎮現有的平靜。傍晚時分,旅社的木門被敲響。一開門,一個同樣雙髥斑白、面容滄桑的老人站在門口。「哥……」「玉章……」一聲呼喚,跨越了四十載的風雨。玉章騎著三輪車,將哥哥接回了陳家古厝。一進院門,還是那棟熟悉的磚瓦房。玉蘅熱淚盈眶地見過了弟媳、侄兒、侄媳婦,還有那個躲在大人身後、睜著好奇大眼睛的可愛侄孫。看著這五口人三代同堂、陳家香火延續且子孫滿堂,玉蘅感到無比的欣慰。他熱絡地打開行李箱,將在台灣精挑選的伴手禮和糖果一份份送到侄子和侄孫手上,並把那幾封用在學校當職員積攢下來的厚實紅包,誠懇地遞給了弟媳與小輩。
最後,他從行李箱最深處,緩緩捧出了那一瓶包裹得完好無損的青色玻璃麻油瓶。夕陽透過古厝的窗櫞灑進來,將那瓶香麻油照得一片金黃。玉蘅將油瓶雙手遞給了玉章,眼眶微紅,聲音卻無比平靜:「玉章,這是我四十年前出門時,答應咱娘和翠珊要買回家的麻油。雖然遲了四十年……但我總算是買回來了。」玉章看著那瓶油,再看著長兄那頭如霜的白髮,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轉過身,顫抖著將油瓶交給了弟媳,哽咽著說:「拿去……拿進廚房灶頭放著……晚上做飯,給大哥嚐嚐家鄉的味道。」
那一晚,古厝的灶房裡再度飄起了久違的、濃郁的麻油香。兩兄弟坐在矮凳上,就著一壺濁酒,就著那熟悉的香氣,一字一句地閒話著別後的滿腹情懷。玉蘅聽著弟弟講述那些年老家的艱辛、父母臨終前的牽掛;玉章聽著哥哥講述在海島上為了退伍掛病號、在學校收發室守候一生的孤獨。沒有怨懟,沒有悲痛,只有大浪淘沙後、血脈相連的溫馨。第二天,清晨的江霧還沒散去。玉章帶著玉蘅,提著準備好的三牲祭品、香燭用紙錢,踩著露水來到了父母的墳前。玉蘅跪在雜草叢生的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將壓在心頭四十年的委屈與思念,全部化作了在墓前燃燒的裊裊青煙。隨後的兩天,玉蘅在弟弟的陪同下,挨家挨戶地去拜訪了那些熬過動盪歲月、到現在還在世的幾位老親戚與老街坊。他去到了當年叫他買油的豆腐攤舊址、去了那座帶走他前半生的老牌坊。每到一家,他都恭敬地送上伴手禮與紅包,拉著老人家們的手,溫和地聊天。
他是在拜訪,也是在告別。他用最體面、最周到的方式,向那些在過去的歲月裡,來不及說再見的親人、朋友,以及自己那段戛然而止的二十歲青春,一一說了再見。一週後,回程的客機穿過台灣海峽上空厚重的雲層。陳玉蘅回到了台灣,回到了城南中學後方那間小小的、乾淨的單身宿舍。他將空了的皮箱放回衣櫃頂端,像往常一樣,給自己倒了一杯溫熱的茶,靜靜地坐在床沿。他的床頭依然放著那個小木盒,只是這一次,他的心裡不再有焦慮與等待,只有一片如秋水般的平靜。
老家的油,他已經送到了;過去的人,他也都好好道別了。雖然翠珊改嫁、女兒未見,但他用四十年的忠貞與最後的克制,維護了所有人現有的幸福與尊嚴。這場遲到了四十年的謝幕,不流一滴怨恨的眼淚,卻美麗得如同城南中學圍牆外、在夕陽下靜靜落下的樟樹葉。明天早上七點半,學校的預備鐘聲依然會準時響起。而陳玉蘅,已經準備好帶著這份圓滿的平靜,繼續踏實地走完他人生剩下的每一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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