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Josh/前任博物館失竊案
一、創始館藏遺失
方宇對待地下室的態度,比他對待每一任女朋友 都來得講究。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晚上,他會推掉所有應酬,早早回家。他會先洗澡,洗完換上一件不起毛球的純棉T恤,然後拿著一串鑰匙,走下略顯陰暗的樓梯。樓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他進去後先關門,再按下牆邊開關,室內的燈依序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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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空間大約十坪左右,原本是公寓附設的儲藏室,但方宇把它改造成一座微型博物館 。牆壁被漆成低調的莫蘭迪灰,一台空氣清淨機安靜地站在角落運作,中間錯落有致地擺放訂製的壓克力展櫃。
方宇是一名展場設計師。他最擅長的工作,就是替那些平庸無奇的商品搭建舞台。比如一支設計並不特別出色的新款手錶,或是一雙材質普通的聯名球鞋,規劃出恰到好處的展示動線與燈光,讓它們在展示櫃裡看起來像稀世珍寶。
他把這套專業,毫無保留地用在自己的過去上。這座他親手建立的「前任博物館」,一共收藏了十三件物品,每一件都代表一段無疾而終的愛情。方宇走到一號展櫃前,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溫溼度計看了一眼。相對溼度百分之五十五,完美。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展櫃,拿出裡面的物品。那是一支只剩半截的玫瑰棕色口紅,是某個已經停產的專櫃品牌。它是博物館的「館藏 001」,也是方宇最珍視的聖物。主人羅佳琪是方宇的大學同學,也是他的初戀。
他將口紅捧在掌心,拿出手機按下錄音鍵,開始「策展口述」。
「館藏編號零零一,玫瑰棕口紅。」方宇的聲音低沉且充滿磁性,彷彿在錄製深夜廣播節目。「擁有者:羅佳琪。這支口紅是她在我們分手那天,故意留在我車上的。她是一個驕傲的女孩,從不輕易低頭。但我知道,這半截口紅,是她留給我的不捨。它象徵著我們之間的青春,以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錄完這段話,方宇滿意地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真是個重感情的好男人。在這個速食愛情的年代,有誰會像他一樣,把前任留下的東西當成藝術品一樣供奉? 他將口紅放回壓克力座上,想起有幾件館藏該重新拍照存檔。
他在公寓樓梯間找來推車,小心翼翼地將展品放了上去。就在他準備推回樓上住處時,工作群組突然跳出奪命連環 Call。一個重要的展場背板尺寸出了差錯,客戶正在群組裡大發雷霆。
方宇停下推車,一邊安撫客戶,一邊匆匆鎖上地下室的鐵門,跑回樓上開電腦修改圖檔。等他終於把客戶搞定,已經是凌晨三點了。他累得倒在床上,完全忘記還停留在地下室走道上的推車。
第二天傍晚,方宇下班回到公寓。他猛然想起昨晚的事,連忙衝向地下室。
走道上空空如也。他昨晚放上去的三件展品,包括玫瑰棕口紅,連同那輛推車都不見了。他立刻衝去找管理員老陳。
「推車?可能哪個住戶拿去用了吧,那本來就是大家共用的。」老陳一邊看著電視上的政論節目,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
「推車上還放了幾樣東西,你知道被拿去哪了嗎?」方宇急得滿頭大汗。
「東西?」老陳想了想,搖搖頭。「那段走道本來就是堆放不要東西的地方,可能被清潔人員一起清走了,我哪知道跑去哪了。」
「那些東西是無價之寶!」方宇幾乎快抓狂。他問走道上是不是有監視器,老陳搖搖頭,說監視器早就壞了,管委會一直沒編預算修。
方宇回到住處,在客廳裡焦躁踱步。珍貴館藏憑空消失,卻什麼線索都沒有。他心煩意亂,索性打開電腦,想找點什麼分散注意力。
他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瀏覽器停留在臉書頁面,上面是羅佳琪昨天剛發布的動態。那是一組低調但精緻的婚紗照。照片裡的佳琪穿著簡約白紗,笑容非常燦爛。
方宇心想,佳琪要結婚,而她留下的口紅就剛好不見了。這難道是巧合嗎?會不會是佳琪在婚前突然想起他,想起他們曾經的點點滴滴,於是偷偷潛入公寓,拿走那支無法割捨的口紅?
他決定聯絡佳琪。
二、三種記憶
方宇約佳琪見面的地點,是市區一家以手沖咖啡聞名的老店,這是他們大學時期經常約會的地方。
方宇特地提早了半小時到,點了一杯佳琪以前最愛的衣索比亞水洗豆,然後開始在腦海中反覆排練待會的開場白。
他要表現得大度,不能讓佳琪覺得難堪。他甚至想好了一句台詞:「我知道你快結婚了,有些東西如果能讓你心裡好過一點,你就留著吧。」
下午三點,佳琪推開咖啡店的門。她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寬鬆的針織衫,素顏,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比大學時期還要放鬆。
「嗨,好久不見。」佳琪笑著在方宇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剛剛和婚顧確認完最後的細節,渴死我了。」
方宇愣了一下,準備好的開場白卡在喉嚨裡。「你……你看起來狀態很好。」
「當然好啊,要結婚了嘛。」佳琪笑瞇瞇地說。「說吧,突然找我出來有什麼事?我待會還要去試菜呢!」
方宇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單刀直入。「佳琪,我最近……掉了一樣東西。一樣對我很重要的東西。」
佳琪疑惑地看著他。「你掉東西找警察啊,找我幹嘛?難道你懷疑是我偷的?」
「不是偷,我知道你只是……想留個紀念。」方宇壓低聲音,用一種充滿理解的眼神看著她。「那支玫瑰棕色的口紅,你如果真的想要,可以直接跟我說。」
佳琪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什麼口紅?」
「就是你大四那年,我們分手那天,你留在我車上的那支口紅啊。」方宇急切地解釋。「我一直把它保存得很好。我知道你快結婚了,心裡難免會有一些……波動。但你真的不需要用這種方式把它拿回去。」
佳琪盯著方宇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她爆發出一陣不可遏制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方宇,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啊?」佳琪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引得旁邊幾桌客人紛紛側目。「你居然留著那支口紅?」方宇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那是你留給我的信物……」
「什麼信物啦!」佳琪好不容易止住笑,抽出一張衛生紙擦了擦眼角。「那支口紅是我當時跟風買的,結果塗上去臉色超顯黃,難看死了。那天我們吵架分手,我心煩意亂,就順手把那個垃圾丟在你車上了。我後來還想說,你應該早就把它扔進垃圾桶了吧。你居然把它當成寶貝收藏起來?」
方宇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他引以為傲的「館藏 001」,他錄了幾百字深情說明的聖物,在真正的主人眼裡,只是一個被拋棄的垃圾。
「那……所以不是你拿走的?」方宇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當然不是!我瘋了嗎?去偷一個我自己丟掉的垃圾?」佳琪看著方宇,眼神裡多了一絲憐憫。「方宇,你聽我說。那時我確實很愛你,我們也有過很多美好的回憶。但不代表留在你那裡的東西,就是我給你的信物。有些東西,就真的只是垃圾而已。」
她站起身,拍了拍方宇的肩膀。「我得走了,試菜快遲到了。你也別再糾結那支口紅了,往前看吧!」
佳琪離開後,方宇在咖啡店裡坐了很久。他面前的那杯衣索比亞水洗豆已經完全冷掉了,酸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
因為佳琪這條路走不通,方宇很快轉到了另一件東西上——那把斷了頸的木吉他,原本屬於陳欣儀。
欣儀目前在國中擔任音樂老師,那把木吉他是她大學時期打工存錢買的。後來他們同居,方宇因為受不了欣儀每天晚上在客廳練琴,兩人大吵了一架。在激烈的爭執中,方宇失手將那把吉他摔在地上,琴頸斷裂。
那次爭吵成為他們分手的導火線。欣儀搬走時,什麼都沒帶,唯獨留下那把斷頸的木吉他。方宇將那把吉他收編為「館藏 007」。他在說明牌上寫著:「這是我們沒能一起完成的音樂夢,是青春最痛的遺憾。」
方宇心想,那把吉他對欣儀來說,或許不只是一段回憶,而是她曾經很珍惜的東西。既然東西不知去向,至少該讓她知道一聲。這是他唯一想到能對得起自己良心的做法。
他立刻查到欣儀任教的國中。這個週末,學校剛好舉辦一場小型的學生音樂成果發表會。方宇買了一束花,來到學校的大禮堂,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台上的欣儀。
欣儀穿著簡單的白色洋裝,正在指揮由十幾個國中生組成的烏克麗麗樂團。她的笑容依然明亮,又多了一份沉穩和耐心。她沒有成為知名歌手,但看起來非常自在。
發表會結束後,方宇來到後台。
「方宇?」欣儀看到他有些驚訝,卻沒有太大敵意。「你怎麼會來?」
「我剛好路過,看到海報就進來了。」方宇把花遞給她。「你指揮得很好。」
「謝謝。」欣儀接過花,隨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我還要跟學生檢討今天的演出,沒什麼時間。」
方宇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點開了「館藏 007」的照片。「欣儀,你最近……有沒有去過我那邊?」
欣儀盯著照片,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你還留著這把吉他?」
「這是我們青春的遺憾。」方宇試圖用他慣用的深情語氣說話。「我今天來,其實是想告訴你……」
「停停停!」欣儀打斷他,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方宇,你是不是有妄想症?什麼叫『我們青春的遺憾』?那把吉他是你發脾氣摔斷的!那是我的吉他,是我打工三個月才買到的吉他!你摔斷它後,一句道歉都沒有,現在居然把它包裝成什麼『青春的遺憾』?」
方宇被欣儀的連珠炮轟得啞口無言。「我……我只是想保留我們共同的回憶。」
「那不是共同的回憶,那是你單方面的自我感動。」欣儀冷冷地看著他。「我當初沒帶走它,是因為我看到它就難過。不過,既然你今天提起來了,那正好。」
欣儀伸出手。「把吉他還給我。」
方宇沒有立刻回答。禮堂外傳來學生嬉鬧的聲音,兩人之間的沉默拖得有點長。
「這把吉他我想拿回去好好處理,可以問生活 與科技老師如何修補。」欣儀聲音放軟了一點點,但手還是伸著,沒有收回去。「總比放在你那裡,被你當成什麼深情道具來得好。」
方宇感到一陣窒息。他引以為傲的「館藏 007」,在欣儀眼裡,只是他自私和暴力的證據。
「吉他……吉他現在不在我這裡。」方宇艱難地說出事實。「它跟其他幾件館藏一起不見了。」
欣儀翻了個白眼。「所以呢?你特地跑來,就是要告訴我這個?」她嘆了口氣。「方宇,你的東西不見了關我什麼事,我沒那個美國時間陪你傷心。」
她轉身走向她的學生,不再理會方宇。
方宇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學校。佳琪和欣儀的反應,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他的心思落到了最後一件遺失館藏,那本寫滿密密麻麻筆記的冰島旅遊指南,是周芷安留下的。
芷安是一名旅遊企劃,長年在世界各地奔波。他們交往的兩年裡,方宇總是抱怨芷安太少陪伴他,而芷安則希望方宇能陪她一起去旅行。他們約好要去冰島看極光,但方宇總是以工作太忙為由推遲。
最後,芷安獨自踏上了前往冰島的旅程,並在機場傳了一封分手簡訊給方宇。
方宇將冰島旅遊指南收編為「館藏 013」,並在說明牌上寫著:「這是我們承諾要一起去卻沒去成的遠方,是我這輩子錯過的風景。」
被佳琪和欣儀輪番打臉後,方宇整個人都垮了。他滑開通訊軟體,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點開了芷安的頭像,他需要找個人說說話,好過一個人繼續胡思亂想。
由於芷安長年在國外,方宇只能透過視訊聯絡她。視訊接通時,芷安那邊是深夜。她看起來有些疲憊,背景不是方宇想像中那種浪漫的異國旅館,而是一間狹小的青年旅館單人房,堆滿了雜物。
她正在往一個巨大的登山包裡塞衣服,牆角堆著幾雙不同季節的鞋,一張皺巴巴的行程表用膠帶貼在牆上,寫滿了里約、布宜諾斯艾利斯、聖地牙哥這些未來要去的地方。
「方宇?怎麼突然找我?」芷安一邊摺衣服一邊問。
「我這幾天過得有點慘。」方宇苦笑了一下,把推車失蹤、佳琪的反應、欣儀的怒罵,一股腦地說了出來。「你那本冰島旅遊指南,也跟著不見了。」
芷安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著鏡頭,忍不住笑了出來。「所以你去找佳琪跟欣儀,跟她們說這些事?」
「我只是想讓她們知道……」方宇語塞。
「方宇,醒醒吧。」芷安打斷了他。「那本書是我特地留給你的。我希望你自己學著排一次行程,不要每次出去玩都只會抱怨這裡不好、那裡太累。結果呢?你連翻都沒翻開過吧?」
方宇被戳中了痛處,一時語塞。他確實從來沒有翻開過那本書。他只在乎那本書代表的「錯過的風景」,卻從不在乎書裡寫了什麼。
「不過,既然你提到了那本書,如果你找到了,麻煩你寄給我。」芷安的語氣變得有些認真。「那本書裡夾著一張我奶奶生前手寫的小吃店名單。我本來以為我帶在身上了,後來才發現可能夾在那本書裡。那對我很重要。」
「那我把名單抽出來寄給你就好,書我留著也行。」方宇說。
「不用,連書一起寄。」芷安說。「那張名單很脆弱,我怕你們拆的時候不小心弄丟或壓皺了。而且那本書上有我自己寫的筆記,也是我排過的行程,丟了有點可惜。」
方宇愣住了。他一直以為那本書是他們愛情裡錯過的一段路,但對芷安來說,那只是一本實用的工具書,以及承載家人記憶的載體。
「所以……你不介意它不見了?」方宇的聲音變得微弱。
「我當然介意,因為那張名單。」芷安拉上登山包的拉鍊。「但你別再守著那些舊東西了。我的人生並沒有因為沒跟你去成冰島就停下來。你也不應該停下來。」
芷安說完話,把視訊掛斷。
方宇獨自坐在昏暗的客廳裡,一件一件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佳琪的口紅、欣儀的吉他、芷安的旅遊指南。那麼,這些東西到底是誰拿走的?
三、八十元成交
方宇重新想了想,決定直接上網碰碰運氣。他打開二手交易平台,輸入了「口紅」、「吉他」、「旅遊指南」等關鍵字。
幾分鐘後,他在一個名為「小麥雜貨鋪」的賣場裡,找到了他的「館藏 001」。商品狀態顯示:已售出。成交價格:新臺幣 80 元。
方宇差點呼吸都要停止了。他視為無價之寶的信物,他寫了幾百字深情說明的聖物,在二手市場居然只值 80 元!他立刻透過平台私訊了賣家「小麥」。「你好,請問那支口紅還在嗎?我願意出高價買回來。」
對方很快就回覆了:「不好意思喔,商品已經寄出了。而且那支口紅過期很久了,我是當成拍照道具賣的。」
方宇急了:「那是對我很重要的東西!我可以出一萬塊!麻煩你幫我聯絡買家,拜託了!」
過了很久,小麥才回覆:「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那真的只是一支過期的破口紅。買家是學生劇組的道具助理,他們說那支口紅的外殼按一下會彈開,很適合他們正在拍的復古微電影。」
方宇癱坐在椅子上。它的創始館藏以80元成交,變成另一個陌生故事裡「按一下會彈開」的金屬殼。他循著賣場資訊,找到了小麥租用的那間工作室。他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女孩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卷封箱膠帶。
「你就是小麥?」方宇問。
「我是。你是……要買口紅的那個瘋子?」小麥上下打量著方宇。
方宇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你賣掉的那支口紅、那把斷吉他,還有那本旅遊指南,都是我的東西。」
小麥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喔!原來那些垃圾是你的啊!那天走道要清,我看那推車上都是些舊東西,就順手載回來了。抱歉啊,我不知道那些是你的寶貝。」
「那是我的博物館館藏!」方宇咬著牙說。
小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博物館?收藏一堆破爛的博物館?大哥,你是不是有囤積症啊?」
方宇臉一沉,原本想反駁,小麥卻先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開這個賣場嗎?」小麥收起了調侃語氣,靠在儲藏室的門框上。「我媽走的時候留了一屋子東西,我哥堅持每一件都『有意義』,捨不得丟,結果那些東西現在還鎖在一個月租三千塊的倉庫裡,誰也沒再看過一眼。」
「我後來想通了,東西留著不用,那不叫紀念,那叫放著爛。能賣、能用,才是東西真正活著的方式。」小麥頓了頓,語氣稍微軟下來。「不過這次是我的疏忽,處理得太快了。」
方宇深吸一口氣。「那支口紅是我初戀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那把吉他……」
「夠了!」小麥打斷他。「你講得那麼多,感動的只有你自己。物品就是物品,你給它加再多濾鏡,它在別人眼裡也只是一個有標價的二手貨。」
小麥的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醒了方宇。是啊,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守護過去的深情館長,其實他只是拒絕讓時間往前走的膽小鬼。
「你不懂那種感覺。」方宇還是想辯解,話說到一半卻自己先卡住了。
「那把吉他和旅遊指南呢?」方宇最後只問了這句。
「吉他太佔空間,我本來打算明天拿去回收。旅遊指南我隨手翻了一下,裡面有夾一張名單,還沒上架。」小麥轉身走進儲藏室,把吉他和旅遊指南拿了出來。「喏,還給你。」
方宇接過吉他和書。他看著吉他上那道醜陋的裂痕,又看著旅遊指南上完全沒有翻閱痕跡的書頁。
「小麥,你這個週末有空嗎?」方宇突然開口。
「幹嘛?你要告我偷竊啊?」小麥警惕地退後了一步。
「不是。」方宇笑了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四、清倉大拍賣
週末下午,方宇的博物館迎來了它建成以來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外開放。不過,這次的開放是在網路上。小麥架好了環形燈和手機,開啟了直播。方宇站在展櫃旁,充當拍賣助手。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好!歡迎來到『前任博物館清倉大拍賣』!」小麥對著鏡頭熱情地招呼著。「今天我們所有的拍賣品,都充滿了濃濃的『深情』與『浪漫』。保證讓你買到賺到!」
「第一件拍品,『共享清晨的容器』,其實就是一個缺角的馬克杯。」小麥拿起一個邊緣破了一小塊的杯子。「前任搬走時嫌太醜沒帶走,館長也忘了丟。起標價,十塊錢!」
出乎方宇意料的是,直播間裡居然真的有人出價。最後,這個馬克杯被一個喜歡園藝的老爺爺以五十元買走,他說這個缺角剛好可以拿來當薄荷盆栽的排水口。
「第二件拍品,『共同青春的證明』:疊過期的電影票根。」小麥晃了晃手裡的一疊紙片。「十七場電影,館長睡著了十二場。起標價,二十塊!」
這疊票根引起了幾位拼貼藝術家的激烈競標,最後以三百元成交。買家說,這些褪色的字跡非常有復古感,很適合用來做手帳素材。
壞掉的藍牙耳機被電機系學生買去拆零件;只有一隻的情侶襪被幼兒園老師拿去做布偶。這些陌生人根本不在乎物品原本的戀愛故事,他們只看到了這些物品還能被使用的價值。
拍賣進行到一半時,地下室的鐵門被敲響了,是欣儀。她穿著素色襯衫和休閒長褲。方宇暫停了手邊工作,把那把斷頸吉他遞給她。
「我不打算原諒你摔斷它的事。」欣儀接過吉他,仔細檢查著裂痕。「但我們學校老師說,修復的過程可以拍成教學影片。修好之後,我會把影片連結傳給你。」
「好。」方宇點點頭。「謝謝你。」
欣儀沒有再說什麼,抱著吉他轉身離開。
拍賣會接近尾聲時,方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芷安傳來的訊息。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裡,那本旅遊指南被放在一張充滿異國風情的木桌上,旁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指南翻開的那一頁,夾著那張寫滿小吃店名單的紙條。
「書收到了。謝謝。」芷安的訊息很簡短。方宇笑了笑,回覆了一個笑臉符號。
「各位觀眾,今天的最後一件拍品!」小麥的聲音將方宇拉回了現實。她手裡拿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燙金字體寫著「前任博物館」五個大字。
這是本館的招牌,起標價,一塊錢!」
直播間裡安靜了很久,沒有人出價。畢竟,誰會需要一塊寫著「前任博物館」的木牌呢?
「沒人要嗎?那我自己買了。」小麥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十元硬幣,拍在桌上。「成交!」
她拿著那塊木牌,走到自己那張有些搖晃的直播桌旁,毫不猶豫地把木牌翻了個面,墊在了較短的那條桌腳下。桌子瞬間穩固了。
「完美!」小麥拍了拍手。「今天的拍賣會圓滿結束。謝謝大家!」
直播關閉後,地下室裡恢復了安靜。所有的展櫃都空了。
散場時,方宇的手機收到了一則訊息。是佳琪傳來的電子喜帖,附上一句話:「你那個清倉拍賣直播,剛好被推播到我的頁面上,點進去看了一下,笑死。」
「祝你早日走出地下室。」
拍賣的總成交額加起來不到兩千塊,甚至抵不上一個玻璃展櫃的成本。方宇請小麥去附近的小吃店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算是答謝她這一下午的幫忙。
吃完晚餐後,方宇回到公寓,走到地下室。這裡已經沒有任何需要控溫和除塵的物品了。他關掉空調系統,拔掉空氣清淨機插頭,然後走到門口,關掉了最後一盞投射燈。
他沒有鎖上鐵門,只是輕輕地掩上,留了一條縫。
方宇轉身走上樓梯,腳步輕盈,兩手空空。他的世界終於騰出空間,可以裝進新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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