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秀弘/碰不到的邊角

【漂亮告別】《碰不到的邊角》(圖/秀弘)
【漂亮告別】《碰不到的邊角》(圖/秀弘)

【 】

上午九點過後,北港騎樓外的日光已經發白。

林素月把鐵門往上推,門片到最後一截又卡住。她拿靠牆的木柄頂了一下,積在門框的灰便掉下來,落在肩膀和頭髮上。她不急著拍,先進店裡開電扇。扇葉用了很多年,轉動時會碰到護網,規律地發出細小的刮擦聲。

前店擺著香燭、金紙和幾座現成的小紙厝,玻璃櫃裡還有紙手機、紙手錶、紙首飾盒,真正做工的地方在後面。竹篾依粗細靠牆綁成三束,色紙壓在玻璃板下,長尺、美工刀、剪刀和白膠各有固定的位置。父親生前總把刀口朝內,說做這行傷不得手。三十多年下來,她不用刻意想,手伸過去自然會停在正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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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六歲開始進店幫忙,最早只准刷膠。膠刷得太厚,紙乾了會皺;刷得太薄,送到喪家之前就可能翹起。父親那時還能蹲在地上綁整座屋架,嫌她手急,嘴裡罵幾句,再把失敗的地方拆掉重做。十九歲母親過世,二十三歲父親閃到腰,之後糖尿病、腎臟病接連出來,最後固定每週洗腎。

店裡請過師傅,生意淡了便請不起,父女兩個一路撐著。父親死後,後門那張藤椅沒有人坐了,素月捨不得丟,後來堆滿紙箱,椅面只剩一角還露著藤條。

上午第一個客人戴著安全帽進門,說母親剛過世,原先訂的紙厝少一台電視,想補一台八十吋。素月正在裁冰箱門板,抬頭問要不要連遙控器。男人說要,想了一下又補充,按鍵做大一點,老人家生前眼睛不好。他滑手機找出電視照片,一面找一面問,燒過去真的收得到嗎。

素月不知如何回答。拿尺壓住紙板,「黑色還是銀色?」

「黑的。她不喜歡太亮的顏色。」

男人付訂金時說,母親活著用的那台只有三十二吋,每次看新聞都嫌字幕太小,現在做大一點,也算補給她。素月在訂單旁補上「大字鍵」三個字,等他騎車離開,才繼續裁手上的冰箱門。

這些話她聽過很多。

有人替從未考過駕照的父親訂一輛賓士;有人替早夭的孩子訂最新款手機,還問陰間能不能充電;有位老太太替丈夫做麻將桌,桌布顏色挑了半個鐘頭,最後選了列表最上面的綠色。

父親在世時耳提面命要她不准笑客人,也不准追問亡者為什麼要這些東西。他只說,人都死了,活人想給什麼都可以,就照規矩做。

素月到了四十九歲,仍說不清其中有多少道理。她只知道死人需要什麼,全由活人決定;而很多活人花錢來做,也未必相信死者能收得到。紙屋能燒,汽車能燒,鈔票也能燒,火焰熄滅之後什麼都沒剩下,但家屬還是會站在旁邊看完,等最後一面紙牆倒了才走。

這一行做久了,她已不在乎信或不信。人需要送另一個人走的時候,總要有點事情做。醫院的收據要整理,衣服要收,照片要挑,香要點,紙也要燒。忙著雙手,才好度過這段時間。

中午將近,她黏好紙冰箱的把手,一名女人走進店鋪。

女人約莫六十歲,染過頭髮,髮根長出一截灰白,穿一件洗到掉色的外套,手中提著紙袋。她看一眼招牌,再看素月,沒有立刻走往櫃台。外頭經過一輛載滿瓦斯桶的發財車,車內的廣播很響,聲音出了巷口便漸漸淡去。

女人開口。「妳是林素月嗎?」

素月說是。女人點頭,從袋子裡拿出一張紙。

「我姓吳,吳美珍。」

紙上寫的不是吳美珍。是陳志榮。

她只沿著紙面第一行往下看,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字號、戶籍地址、死亡日期、死亡地點及場所,與死亡方式──肺腺癌及相關併發症。店裡的電風扇仍舊一圈一圈磨著護網,隔壁有人搬動紙箱,門口一輛機車發動兩次才成功,多種聲音照著原來的次序接連進行。

素月將死亡證明書推回去。

「這件我不做。」

美珍看著素月,沒有多問,默默把證明書收回紙袋。

她轉身往門口走。素月重新拿起美工刀,刀尖停在紙冰箱的門縫上,遲遲沒有落下。

美珍走到騎樓才回頭。

「他說,紙厝要找妳做。」

「妳找別家。」

美珍走回來。她拿出另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放在櫃台上。

「這個我放在這。妳真的不想接,我再拿回去。」

素月盯著那張紙條。再抬頭時,已來不及叫她。

下午有人來買金紙,她算錯一次錢,被客人提醒便趕緊重按計算機;有人進來問紙轎車的價錢,她報完數字,對方嫌貴,在店門口徘徊,最後還是走了。素月做完剩下的紙冰箱,開始為上午那名客人裁切電視背板。

那張折起來的紙條一直留在櫃台。偶爾有人開門,風便吹動紙角一點。

傍晚,她鎖上玻璃門,鐵門拉到一半,回頭拿起那紙條,粗魯地打開。

紙上的平面圖是用黑色原子筆畫的,線條不夠直,尺寸也標得不一致。一樓有客廳、廚房、工作間,二樓三間房,前面留一段陽台。素月看了一遍,起初覺得荒唐,視線來到廚房後牆那扇窗,捻著的指尖輕輕一顫。

母親還在時,家裡廚房沒有窗。夏天煮完一頓飯,衣服能從領口濕到腰後,母親常常端著菜抱怨,說哪天有錢一定要打後牆開窗。那時,陳志榮會在店裡幫忙削竹篾,有時待得晚,母親便多擺一副碗筷。有一回母親又提起窗,他扒著飯說,以後自己蓋房子時廚房也一定要開窗。

素月當時笑他,連一塊地都沒有,就先不要管房子的事。

志榮答,沒有地也可以先想,想又不用錢。

她記得那晚母親嫌兩個年輕人吃完不知道收碗,父親還在前面趕一座紙轎,電視新聞播得很大聲。隔天店照開,志榮也照常來。等到母親過世,家裡整修時才真的在後牆開一扇小窗;又過了很多年,父親跟著走了;志榮去了臺北以後,再沒有人回到這張飯桌。

早先幾個月,他還固定打電話來。

那年代兩人手上沒有隨時能夠聯絡的物品,志榮的租屋處沒有電話,都打公共電話。素月守著店鋪,能接到就講,有客人就不接了。有些星期日,他不加班就會回雲林來。電話從一週幾次,變成幾週一次。某次過年,他說要回來,最後臨時說工廠不放人,之後就再也沒回雲林過年。

那段時間父親的腰更差了,搬一捆竹子都要停好幾回。志榮曾問素月要不要上臺北食頭路,她沒答應,也沒拒絕,只說要等父親穩定一點。

即使誰都明白父親是不可能多穩定了。

他沉默幾秒,還是說好。

往後幾次電話,兩個人談的都是工作、房租與父親的病。不曾吵到不再聯絡,卻也沒有誰真的決定道別。通話就是這麼慢慢少了,連最後一次究竟談些什麼,素月都想不起來。她只記得自己等了很長一段日子的電話,等到不再等的時候,倒也沒有明確的日期。

她將平面圖折回原樣。

第一折沒有對齊,她拆開,再折一次。

□

隔天早上,素月照著紙條留下的電話打過去。

美珍接得很快。素月沒有寒暄,只問告別式哪一天。

還有十二天。素月接著問尺寸是不是直接照圖標,也說明牆面與家具要再確認,訂金要三成。美珍逐項回答,最後問下午能不能過去。

掛掉電話,素月在櫃台站了一會兒,才抽出空白訂單。

她接這筆生意需要理由。而那個理由,就攤在帳本裡。

父親後期洗腎、住院,能借的錢全部借過一輪。老屋雖然是自有的,貸款還有兩年多;前年屋頂漏水,補過一次,今年梅雨季牆角又滲了一點。紙紮生意一年比一年薄,葬儀社有整套工廠貨,紙屋、紙車、家電和僕人一次配齊,價格比手工訂製低得多。

年輕家屬常說追求環保,或根本認為燒那麼多沒有必要。清明、中元還能忙一陣子,其他月份,有時一整週完全不見一張正式訂單。

她從十六歲開始就做同一件事。竹篾怎麼選、紙怎麼收、白膠在梅雨天多久會乾,她閉著眼都知道。但鐵門拉下來以後,這些技術能換多少薪水,她卻從未算過。

父親其實問過她要不要走。

那年她二十七歲,志榮已經北上,父親的腰開始搬不動重物。有一晚關店,父親將當天的錢收進鐵盒,突然說,妳如果想出去工作就去,我一個人沒問題。

素月正在掃竹屑,只問:「那店裡誰做?」

父親坐在櫃台後,沉默半晌。「我會想辦法。」

「你的腰都這樣了,想什麼辦法?」

父親低著頭鎖鐵盒,沒有再講。

他沒有要求女兒留下,素月也不曾明確決定留下。兩人拉下鐵門,第二天照樣開店,那件事便這樣過了。

往後父親的病愈來愈重,洗腎、住院、飲食控制、回診,店裡工作仍舊照常。多年後再回頭看,素月找不到可以責怪的人。日子把該處理的事情一天一天擺到面前,她做完眼前的,就做下一件。

等到終於可以稍微停下,已經四十九歲了。

下午,美珍準時出現,帶著一冊小筆記本。

素月攤開平面圖,先問牆面顏色,再問地板。

「牆面,白色就好。」美珍說。

「地板呢?」

「都可以。」

「妳們家裡現在是什麼顏色?」

美珍想了想。「舊磁磚,黃黃的花。」

「哪一種黃?」

美珍講不出來。「租的房子,很舊了。」

素月抬眼。「你們一直租屋?」

「嗯。沒辦法買。」

志榮婚後住過三重、新莊、板橋,後來回到雲林,又為工作搬去臺中,前前後後換過七個地方。住最久的,只有八年。

美珍翻著筆記本確認年份,她說得很平淡。明明在談房子,卻更像在整理遷移紀錄──三重那間在頂樓,夏天熱;新莊住二樓,樓下是工廠;板橋那間沒有電梯,搬冰箱時兩個人從四樓慢慢抬下來;回雲林後房租便宜,工作卻不好找,最後還是去了臺中。

素月原先一直把志榮的離開想成一條筆直的路。

他去臺北工作、結婚、生女,有自己的家庭,有她沒能跟上的人生。

她這二十多年偶爾想到他,想見的總是一個走遠的人。現在,那些年份由美珍說開,路竟分出不少岔口,更有些許折返。

「志榮後來在做什麼?」

「很多。搬家具、清倉庫、基礎作業,後來回去工廠。工廠收掉以後差不多一年沒有固定工作,再後來就做保全。」

「失業一年?」

「中間有做零工,但做不久。」

美珍沒有避諱那段日子。

志榮最初還每天外出找工作,幾個月後次數愈來愈少,常在客廳躺一下午,電視開著也沒有認真看。夫妻為錢吵過幾次,美珍在早餐店多排幾班,他則偶爾去搬貨打零工。

爭執並未留下戲劇性的結果。隔天水電費仍然要繳,孩子照樣要去上學。

素月以鉛筆記下尺寸。「他後來還喝酒嗎?」

美珍抬起頭。「妳知道?」

「他以前會。」

「後來也喝。沒工作那段喝得更多,生病以後才不敢碰。」

說到這裡,兩人都停下來。

素月覺得自己記憶裡的志榮很薄。二十多歲,穿汗衫,騎一台野狼機車,在北港與虎尾之間來回,月底沒錢時便少去一次電影院,或兩人合吃一碗麵。那時他沒有岳母、女兒、租約,也從沒有失業過。

後來的重量發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保存下來的青年始終懸在原地,就連缺點都還落在年輕氣盛的範圍。

美珍第二次來,帶了一只舊茶杯。

杯身深褐,杯沿缺了一角,底部卡著洗不乾淨的茶垢。她說,志榮在家都用這個杯子,問能不能做一只放進紙厝。

「可以。」

素月把杯子拿在手裡量。

她完全沒看過這個茶杯。

美珍坐在工作桌另一頭,看素月拿薄紙捲起杯身,低聲說志榮其實很會照顧病人。她母親癌症那兩年,自己清晨四點多得去早餐店備料,醫院那邊多半是志榮去。夜班保全一結束,他頂著晨光到市場買粥,再去病房。老人家化療後沒胃口吃不下,他便坐著慢慢餵;回到家卻常把自己那碗擱到大半天,水電費和電話費也忘了繳。

「外面的事有時做得很好,家裡就很散。」美珍看著杯子,「講很多次,都一個樣。」

她的聲音含著長年積累的情緒,也有懷抱二十多年的熟悉。

素月沒有替志榮說話,只低頭做那紙杯。深褐色的紙捲成筒,壓平接縫,再剪一小段紙條當把手。杯子原物就在旁邊,缺口朝她。她想了想,發現世上存在大量與陳志榮有關的人事物,她卻從沒接觸過。

洗到褪色的衣服、缺角的茶杯、忘記繳的帳單、夜班回家後留在餐桌的碗,還有醫院裡他坐過的塑膠椅。她二十多年來以為自己失去一個完整的人,現在漸漸看清,當年留下的,只是他生命中極短的一段。

紙杯做好,美珍拿起來看了看。

「很像。」

素月沒有接話,只將那只茶杯推回去。

確認紙厝骨架時,美珍看著一樓工作間,問這裡能放什麼。

素月順口說,一張四尺二的桌子。

美珍抬起頭。「他交代過尺寸?」

素月搖頭,手停在竹篾上。過了一會兒,她說:「以前我家那張工作桌就是四尺二。妳的平面圖照比例看,也差不多。」

工作間只立著幾根細竹,牆還沒有糊上。

美珍低頭看平面圖,指腹壓著紙角。

「你們以前談過房子?」

素月整理桌上的竹條。「年輕的時候,什麼都會講。」

美珍沒有繼續問。

她沒有問是不是談過結婚,沒有問志榮當年為什麼離開,也沒有要素月說明關於工作室究竟屬於哪段記憶。她只是坐一旁凝望骨架,過了很久,伸手壓住電風扇掀起的圖紙。

素月裁了一刀。「妳早就知道我?」

「他住院的最後幾個月才知道。」

「他自己講的?」

「有一次半夜發燒,他人不太清楚,就喊出妳的名字。接著又喊到火車、北港和紙紮,我才聽懂。」

素月的手仍搭在長尺上。

「妳來找過嗎?」

「沒有。」

「為什麼不?」

美珍看了門外一眼。「來了也不曉得要說什麼。」

這話太乾脆了。素月沒有接話。

很多年前她曾經想過,如果哪天志榮突然回來,自己要先問他什麼。為什麼不打電話,為什麼不回來找她,還有沒有想結婚,當初那個好到底算什麼。很多問題放腦子裡久了,一個一個失去原本的力氣。

如今人死了,答案也澈底沒有核對的可能。

美珍起身準備離開,到門口時又停下。

「妳沒有想過找他嗎?」

素月將美工刀推入刀柄。「有。」

「那怎麼不找?」

店裡一時陷入靜默。

「我想知道,但也怕真的知道。」

美珍握著門把。想了想,她低聲說:「我也是。很怕。」

她走之後,素月坐回工作桌前,扶穩尚未固定的紙厝骨架。四根竹柱已經立起,彼此之間以膠與細線接著,沒有門,也沒有牆。還沒辦法入住。

她的指頭壓緊其中一柱,慢慢等膠乾。

□

第六天,紙厝外牆已糊好一半。

素月留下一樓廚房後面的窗,沒有照現成紙厝的做法封死整面牆。她以最細的竹篾做窗框,裁兩片透明塑膠,削薄軌道,讓窗能夠左右推動。這些細工,燒起來後完全沒有差別,火邊的家屬也未必看得見,但她仍把接縫磨平,試了好幾次,直到手指推過去時不再卡住。

美珍下午帶來兩杯超商咖啡,素月讓她坐在後門旁那張藤椅。美珍不知道那原本是素月父親的位置,畢竟店裡除了工作桌,能坐的地方本就不多。

「我女兒說花這個錢很浪費。」美珍看著紙屋,「她說人都不在了,做這麼好是能給誰住。」

素月壓緊細小的窗框。「現在很多人都不做了。」

「妳也覺得浪費?」

「我自己就做這個,談這些不太適合。」

美珍的女兒宜庭剛滿二十四歲,準備考研究所,白天在補習班打工,晚上熬夜讀書。她勸母親喪事簡單辦,不要做紙厝,錢留下來繳房租。美珍知道這話有道理,只是丈夫住院最後幾個月,難得清楚地交代了這件事。

她想守住。為了他,也為了自己。

素月推開紙窗,再關上。「信不信與燒不燒,有時候是兩回事。」

美珍說,志榮活著時總嫌燒香味道重,清明掃墓和中元普渡都臭著臉走完流程,誰都以為他討厭這些。住院以後他卻鉅細靡遺地交代遺照、骨灰罈,最後拿出那張紙厝用的平面圖。

素月只有聽,什麼話都沒有應。

美珍住在臺中一間舊公寓,兩房,每月租金一萬三。宜庭若考上外地學校,母女便得各付一處租金。她問素月工作室這房是不是自己的,素月說是父親留下來的。美珍點點頭說,至少不用交租。

素月停頓一瞬。這裡後屋梅雨季會返潮,屋頂前年才修過,銀行貸款還有兩年要繳,「至少」所能攀比的內容有點膨脹。

但這些事沒必要向任何人說明。尤其美珍。

美珍年輕時進過成衣廠,婚後接家庭代工,孩子出生那陣子停了兩年,之後改去早餐店做煎台;母親罹癌,她減掉一半班,志榮生病後只剩週末。

素月想到自己十六到三十歲那段日子,每天開店、裁紙、綁骨架、陪父親跑醫院,到了真正開始計算勞保年資時,能算進去的年月並不多。

「有時候我不知道那些年算不算有在工作。」美珍說。

素月蓋緊白膠,「每天都在做事,怎麼不算。」

話到這裡便停了。

她們都知道,在退休金、求職表格與銀行貸款面前, 會有另一種算法。

素月做到二樓第一間房,發現圖上一處她不認得。整面牆畫著書櫃,從地面連到天花板。她與志榮年輕時不太看書,兩人談房子時從未提過這個。

美珍看了一眼。「這是做給宜庭的。她小時候一堆書,課本很多,閒書更多。」

板橋那間租屋沒有書房,志榮自己去五金行買角鋼,替女兒鎖了一整排架子。第一層鎖歪,半夜拆掉重做。後來搬家,宜庭說書可以丟,他還是載回大半。

素月收回原本裁好的牆板,重新計算深度。

廚房的窗來自母親還在的年月,工作間四尺二的桌子屬於父親仍能搬竹材的日子,二樓這排書櫃則屬於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女孩。

幾段人生放入同一張圖,他的種種都已剪輯,但未曾刪去。

隔天,素月做到陽台,美珍說應該補一個洗衣槽。

剛結婚那幾年,租屋處的洗衣機壞了,房東不肯換,他們買不起新的,只能在陽台手洗。洗衣槽很低,志榮腰不好,每次洗完都得扶牆站直。他那時常說,以後有自己的地方,洗衣槽一定要做高。

浴室旁邊不起眼的記號是扶手。美珍母親晚年走路不穩,志榮找人加裝,鑽牆固定,還因此被房東責備。

窗、書櫃、洗衣槽、扶手逐一進入紙厝。

素月坐在工作桌前,為自己不曾參與的人生量測尺寸。到了第九天,她已無法再將這棟紙厝看成當年的約定。志榮留下很早以前說過的事,也放了後來使用過、照顧過、失去過的東西進來。

這天下午開始做主臥。

平面圖畫著雙人床,兩側各一只小櫃。素月記得志榮說過,床要靠窗,因為他喜歡窗簾透出的光。眼前的床卻擺在中央,左右距離幾乎相等。

美珍看了很久才說,「我們家的床就是這樣放。」

店外天色漸暗,隔壁香舖已拉下一半鐵門。

紙厝二樓還沒有屋頂,從上面可以直接看進每個房間。

美珍指著主臥之外,同樣畫有雙人床的一間。

「這一間,不知道是留給誰的。」

素月握著長尺,沒有應答。

美珍照顧丈夫到最後,知道止痛藥幾點吃,知道哪些營養品喝了會吐,也知道他右手點滴打久了特別容易麻。身體上的細節她都知道,唯獨圖上第二張雙人床,到他死後依然沒有答案。

素月將厚紙壓在鐵尺下。

「我只做厝。裡面留誰,我決定不了。」

那晚,素月做完雙人床、床頭櫃與四面牆,東西全照著圖擺,但沒有上膠。

關燈前,她留下主臥屋頂,沒有封上。

□

告別式前一天,美珍帶著宜庭來。

年輕人穿著灰色上衣和牛仔褲,進門時低頭避開紙燈籠,喊了一聲林阿姨,語氣很客氣。她顯然不知道母親幾天前來與素月談了多少,只知道父親臨終交代紙厝要在這裡做。

宜庭看見二樓的書牆,「這是我的?」

「妳爸爸畫在圖上的。」

她低聲說:「他還記得哦。」

宜庭下午要去補習班教書,離開前問了價錢。美珍報出數字,她皺著眉,沒有直接說浪費,只看了看手機。

「妳下個月的房租要記得留。」

「有啦。」

「妳上次也說有。」

「我自己會算。」

宜庭沒有再講,背著包包走了。

又是靜默。素月沒有問美珍錢夠不夠,也沒有說可以晚一點或分期付。接了這筆生意,就是因為需要錢;美珍既然訂了,就得付。

兩人都沒有把現實說更好聽的餘裕。

午後,素月正準備為主臥封上屋頂,美珍突然說:「那間不要了。」

「主臥?」

「嗯。」

「明天就要成屋,現在拆掉會留痕跡。」

美珍從頂上看進房內。雙人床擺在中央,兩張床頭櫃分立左右。

「我不知道這間該怎麼辦。」她說完,過了一會兒又道:「空著也怪。」

素月原本可以提議改成單人床,或者拿掉家具變成空房,最後一言不發。

那些方案,都是在為死者做決定。

她拿起美工刀。

主臥已經和走廊黏在一起,不能硬扯。

素月先割開表層色紙,再從內側剪竹骨。白膠乾透的地方很硬,稍微拉急,旁邊的牆會跟著破。美珍站在對面,小心翼翼地幫忙扶穩屋頂。

兩個人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前一晚做好的房間拆乾淨。

床腳黏住小塊地紙,挑開時仍然留下明顯的痕跡。拿掉四面牆後,二樓空出很大一片,走廊停在半途,牆邊留著零星膠痕,屋頂也缺了一角。

素月特別不喜歡瑕疵。「這邊可以全封起來。」

美珍看了很久。「不用了。」

「燒的時候可能會從一角倒。」

「沒關係。」

拆下來的雙人床還算完整。素月問要不要另外燒掉,美珍搖頭,她便壓扁整張床,放進廢紙堆,兩張床頭櫃也順勢從接縫掉了出來。

美珍彎腰撿起其中一張,瞅了幾秒,仍舊放回紙堆。

傍晚她們在工作桌旁吃便利商店飯糰。紙厝就在身後,誰也沒有回頭。

美珍說,宜庭若是真的考去外縣市,自己會繼續住現在的房子。早餐店老闆也叫她喪事辦完回去多排幾天班,收入算有著落。

她問素月,這家店以後還做不做。

「做。」素月想了想,「我不知道。」

後房屋頂還得修,貸款剩兩年多。若真收店,這戶房子不一定賣得掉,賣了之後也不曉得能住哪裡。

美珍改問她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

素月當然想過。她知道每種紙受潮後會怎麼變,知道竹篾彎到哪裡會斷,也知道怎麼憑一張舊照片抓出紙厝比例。這些是她三十三年的積累,明天若把鐵門拉下,面對工廠人事或超商店長面前,她不確定這三十三年該算哪一種履歷。

「四十九了。」她說,「換也不知道能做多久。」

美珍低頭折飯糰包裝。「我快六十了,也不知道還能怎麼樣。」

丈夫死了,母親早已送走,女兒準備離家。以前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如今事情減少,往後的日子卻沒有變得簡單。

她們沒有安慰彼此。

店裡留著淡淡的白膠味、吃完的包裝紙和少了一間房的紙厝。

美珍離開時只說明天麻煩妳。素月答一聲好。

二樓的缺口,沒有人去補。

□

陳志榮的告別式設在虎尾的一處會館。

早上七點,素月開著貨車送紙厝,禮儀社的人正在搬花籃,走道旁堆著礦泉水和毛巾。家屬有人分發早餐,有人確認名單,有人則在門外擁抱。她補好運送途中翹起的一段走廊,收起工具,抬起頭便看見靈堂中央的照片。

陳志榮五十多歲,戴眼鏡,頭髮薄了,臉頰倒比她記得的寬。

素月站在幾步外看了一陣,最後在他嘴角認出一點熟悉。

這副臉孔,她擁有的時間不曾見過。

她記得的笑容停在二十多歲,騎野狼機車來到店前,頭髮被風吹亂,進門還颯爽地隨手撥兩下。有時帶花生糖,有時沒錢就空手,進來就先坐下喝父親泡好的茶。遺照裡的人已走完另外二十多年,一路上有妻、有女、有失業、有夜班、有租屋壓力、有生病的岳母和多次造訪的醫院。

素月幾天內知道了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往後興許也不知道了。

美珍忙著與親戚確認流程,宜庭拿著資料跟禮儀師來回。有人哭泣,有人茫然,有人急急躁躁、匆匆忙忙。

死亡到了告別式這天,仍不讓任何事情停下。

文書漏了得補,素食少一份得加。但時間到了,就是要移靈。

中午過後,紙厝跟著庫錢和蓮花塔一起送爐。

美珍站在家屬那側,宜庭扶著她。素月可以先走,卻留了下來。

火從底部進去,紙厝一樓外牆很快捲起,廚房那扇能夠推動的窗首先縮掉。火往二樓竄時,主臥留下的缺口進了風,走廊那側接著燒穿,屋頂很快就往裡倒。

美珍沒有看向素月,素月也沒有走上前去。兩個女人隔著幾名親屬,凝視那棟做了十多天的房子逐漸失去原來的格局,書櫃、陽台、洗衣槽、浴室扶手、四尺二的工作桌陸續冒火。做到最後,每件東西都很清楚;燒到後面,卻也分不出哪片紙灰屬於哪個房間。

火還沒熄,素月便已回頭。

回到北港已過三時。她打開店門,洗膠刷、掃紙屑,綁好剩下的竹篾。清到工作桌最下面的工具箱時,抽屜卡了一下,裡面的小鐵盒翻倒,幾顆螺絲和一把舊鑰匙落到地上。

塑膠柄已經發白,金屬邊緣生鏽。

那是志榮以前那台野狼機車的備用鑰匙。

素月知道,車在他去臺北以前就賣掉了。這把鑰匙很早便失去作用,只是一直與螺絲、螺帽、舊刀片、幾個不確定屬於何處的鎖頭堆在一起。

素月將螺絲撿回鐵盒,也把鑰匙放回工具箱最底層。

今天照常開店。

接近十點,一對六十多歲的夫妻上門,說老母親剛過世,想訂紙厝。男人拿手機給她看老家照片時,女人說老人家以前的房間太小,這次想做寬一點。

男人說母親不喜歡大房間,女人回他,活著沒住到,現在總要弄好一點。

兩人沒有爭吵,都是在為再也不能決定的人安排往後的住處。

素月接過手機,看見神桌、木椅和最裡面的臥房。夫妻商量後,希望大致按照原來格局,只把房間加寬,不加東西。男人想了一下,說旁邊應該多留一間,這樣以後父親也可以住。女人嫌他不吉利,說老人家現在還好好的,但最後仍留了那間房下來。

素月從桌邊抽出一張新的訂單,移開前一棟紙厝裁剩的米白色紙板。

「總共幾房?」

夫妻開始算。

客廳、廚房、佛堂、母親一間,再留給父親一間。女人說到最後,想起浴室應該做大一些,因為老人家生前膝蓋不好,進出一直都不方便。

素月低頭看著畫到一半的平面圖,重新計算比例。

工具箱就這麼闔在工作桌底下,開不了任何東西的鑰匙仍在箱子底部。

那是個碰不到的邊角。她不會再拿出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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