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夜舞/阿公的喪禮

【漂亮告別】《阿公的喪禮》(圖/Unsplash)
【漂亮告別】《阿公的喪禮》(圖/Unsplash)

【 】

死亡

一月九日的下午1:08,阿公在家人的圍繞下,過世了,享年98歲。

阿公是個平淡的人,他一輩子平平淡淡的,沒甚麼波瀾壯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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佃農 的小兒子,大哥三哥早夭,二哥四哥成年後離家打拼,僅剩他在家中,陪伴老父母及姊姊妹妹種田養家。

在那個年代,不算早的,與阿媽結婚,而後兒子女兒陸續出生。

窮、沒有讀書又不識字,勤懇的用一雙手養著一家老小。

他也是個平實的人,在34歲時家中佃的田被地主收回,為了養家活口,轉而進到大溪的順和礦坑當礦工,用 風險換取較多錢財。

當時當礦工一天可以收入50斤米,而一天七、八口人的消耗僅12斤米。

在57歲時,全台礦坑一再出事的時代背景下,政府下令全台煤礦坑禁止開採,他安全的從煤礦坑退休,改為做雜工、仲介等等,加上承擔起賺錢養家的大兒子,已經工作賺錢會寄錢回家後,在65歲退休,賃了一塊不大的田地,種菜養雞,下午偶爾打打麻將。

蔬菜收成時,自己搭公車客運,送給在台北、宜蘭的兒子女兒或甚至孫子孫女們。

其他時間他就等待著每個休假或寒暑、年節,兒子女兒帶著孫子孫女,回老家熱鬧一番,吃著他養的肥嫩土雞。

他也是個膽小的人,在他63歲,大兒子事業小有所成時,要帶著他去日本旅遊,一輩子在土地上 的他,想到有個交通工具要飛到天上,怕得不敢去。千般說服後,請阿公的四哥陪同一起,才踏出國門,去日本遊玩了一趟。

從來不曾手腳冰冷,寒流侵襲的季節仍能穿著背心短褲的他,在飛機上手腳冰冷、手汗直冒,緊抓著四哥和大兒子的手,直到飛機落地。

他是個超級健康的人,從來不曾手腳冰冷,一輩子幾乎沒有進過醫院,感冒自己休息兩三日就好,也不曾打任何預防針(其實是他不敢)。

92歲時,都還能扛著冬瓜爬過進出農田的陡峭爬梯。

這樣健康但膽小的他,在93歲時,遇到了肺炎流竄。

生怕感染了要被抓進醫院隔離,乾脆自己在家減少出門,田也不種了、兒子女兒家也不去了,只在家裡看看電視、等家人回來陪他打麻將,這當然也因為他原有的其他牌咖皆早已過世。

已達高齡93的他,一兩年的極度減少外出後,肌肉量、身體機能快速衰退,但90年來累積的強健體魄,直到兩三年後96歲時,才讓他古早的舊傷復發。

據他所說,是當礦工時的舊傷。

肩頸處疼痛難耐,痛起來彷彿要命。膽小的他,一度覺得自己會痛死在家裡。

在家人堅持與陪同下,才進入醫院掛了急診。在醫院急診通道上,躺了一天。醫生開了強效的止痛藥,然後因為他的高齡,住了三天院觀察。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住院。

可能是這次住院帶走了他大部分的精氣神,肉眼可見的衰弱下來。當然也加上了強效的止痛藥持續的服用的影響,他十分容易感到頭昏而無法走遠。

身體機能一日日每況愈下。

距今半年多快一年前,曾在某一天上午,爸爸坐在他身邊時,一度喘不過氣來,他與爸爸當下都覺得,他的人生就止步於此了,他還喃喃地說:他不會怕,人生很長了。

結果喘著喘著,就好了。

虛驚一場。

但身體的衰退,沒辦法好轉。

一天天的,他能走的距離越來越短,頭暈的狀況越來越嚴重。

從七十多歲起就有的遺言,更加仔細的交代,決不去醫院、不急救,要跟四哥住同一個靈骨塔、樓層不要緊,格子在視線高度就好。

要穿哪一套西裝、哪幾件衣服帽子要一起火化。

喪事簡單辦,只要做頭七就好,佛經那些他不愛,不用聽那麼多。

對啊!他一直都是這麼飄撇的人。

2025年11月底、12月初又有幾天,他頭暈、喘氣的狀況十分嚴重,好像這樣喘著喘著人就要離開。

12月6日那個周末,大家齊聚老家,但他那天精神不錯,還能打一闕麻將,打完了才去睡覺。

12月18日那天晚上他喘得無法入眠,兒子女兒陪在身邊,大家做足了心理準備,惋惜著——過兩天原本預計要過的98歲生日,可能沒辦法達成了。

結果喘著喘著又過了那個晚上。

危機既然過了,隔天一早大家開始一陣忙碌討論,籌畫起過慶生要吃的東西,大廚堂哥會準備十斤的油飯、十人份的豬腳麵線,住同個縣市的堂姊說會去訂三隻烤雞,甜點師的小妹會做一個三十人份的大蛋糕。

98歲生日那個周末,全家零零總總四十個人,七八成的家人都回到老家幫他慶生,在這個年代,他可謂兒孫滿堂。

較大的曾孫都已經成年,光是能回來幫他祝生的家人都有近三十人,全家鬧哄哄的一如過年。

吃完中飯後,切了蛋糕、拍了好幾張全家福合照,當天他坐在客廳躺椅上,還看著大家打牌,還會問胡的是哪一張牌。其實大家能齊聚一堂,大家都還是很高興的,阿公也很高興,精神也好了不少。

下午熱絡的聊天中,表姊提到,女兒的學校老師禮拜一上課時,都會詢問班上學生們,周末做了什麼活動。

我們還開玩笑,她周一上課就會跟老師說:「阿祖生日但阿祖身體不舒服,全家人都回去看阿祖,我們吃了好多蛋糕,大家都很高興。下午阿祖坐在沙發喘氣但大家還跟過年一樣打麻將,笑得全家都吵死了。」

......等等、是這樣但不是這樣。

當天傍晚他起身、如廁一定需要人攙扶陪同,腿腳無力,躺平就喘氣不止。

晚上所有人要離開時,他對這幾年最要好的牌咖--牌技最好的外曾孫怨嘆道:「真可惜,這世人無法度閣再跟你打牌了。」

面對死亡,他做足了心理準備,卻也還是看到每個回去探望的家人都哭泣不止。不知道他的哭泣是因為躺在床上死不了?還是面對著心愛的家人們而自己離開的不捨?

已經不得而知了。

隔幾日,他最後一次踏上地板,還被攙扶著走了幾步,坐在輪椅上在餐桌旁,最後一次跟兒子女兒一起吃了一頓晚飯。

隔日,就陷入彌留。

1月9日周五清晨,阿公的血氧降到70,呼吸僅剩喘息。

早上起床接到爸爸通知,我收拾了簡單過夜的衣物,與小妹回到老家,抱著他哭了一次。

他的兩手已經塞著一大疊厚厚的手尾錢,指頭上的血氧機顯示血氧66,阿叔在他床邊,看著血氧機還拿著把玩,夾在他自己手上,沒想到做工導致的粗皮太厚,根本偵測不到他的血氧,大家還笑了一頓。

中午12:50,小姑姑說她趕快去卸掉美甲,跑著出門去處理。

1:00,爸爸交代我,說他熬夜好幾天,上樓回房躺個10分鐘。

1:06,大姑姑轉身進廁所

床邊僅剩阿叔、大堂哥、我與小妹、小表妹,及大姊和他最親愛的曾孫圍繞在床邊時,急促的喘氣突然轉變成僅有吸氣的呼吸形式。

一瞬間我還閃神的想:啊!這就是急救課程裡,講師講的氣管堵塞已經呼吸不通時的呼吸啊!他喘了多久我已經無法回想,但每一口氣都像是慢動作的在我腦袋播放。

回過神我急忙的叫小妹上樓叫爸爸、叫小表妹打電話叫她媽媽(小姑姑)趕快回來。

1:08,在親人的圍繞下,他停止了呼吸。

 @ALL 阿公過世了

我在家族群組這樣TAG了其他當天沒辦法回家的人。

守靈

喜喪,現代一般有九十以上高壽,都可歸類喜喪。訃聞紅底金字。花盆皆為紅花粉花。

中華文化傳統喜喪指福壽全歸——全福、全壽、全終。

全福,意指生前子孫滿堂、家族興旺。這個打勾,我們整家,自阿公以下,已有近四十人。

全壽,通常指逝者年齡九十以上,百歲更佳。這也打勾,他高壽九十八。

全終,則為善終,生命最後階段,無病痛纏身安詳圓滿。阿公過世前一個月都還能打麻將,直到最後一兩周才臥床,沒有前往醫院,這也能打勾吧!

阿公生前就交代了,喪事一切依照傳統。

傳統上,人過世之後要八小時不間斷的誦經讓佛祖接引亡魂前往西方極樂。葬儀社的人也很快的到了家裡,客廳昨日就清空了,很快的搭起紅布幔、放了木板。

阿公最喜歡的大姊和寶貝曾孫哭到站不起身,滿室的哀戚。

葬儀社的人帶領著阿公的兒女幫阿公儀式性的擦拭過身體,換上他指定的西裝,然後大家將阿公搬到客廳準備好的木板上,蓋著被子,木板尾端地板上放著腳尾飯,尖尖的一大碗白飯,直直插著筷子,就是小時候說筷子不能這樣插的那種插法。

大家輪流圍坐在阿公身邊,誦經八個小時。

我通常只有握過阿公的手、擁抱過他不再那麼有力的肩背,沒有預料到他還留有體溫的臉頰還那麼軟,只有聽過傳統說眼淚不要滴在逝者身上,我只有摸而眼淚滴在地上,可以的吧?

在誦經的期間,門外騎樓葬儀社的人敲敲打打的架設靈堂,這期間葬儀社也通知了衛生所的醫生過來確認死亡,小輩們在騎樓持續的燒腳尾錢,傍晚下班的家人也陸陸續續從各地回來了,越來越多人圍在旁邊一起誦經。

生與死之間,就是從「阿公」變成要拜拜擲杯的「祖先」。

拜別的時候,爸爸不由自主的跪下,感謝阿公辛勞養育兒女長大。大家也紛紛跪、坐著,圍在阿公身邊,哭著說最後一次了,以後再也摸不到了,我也摸了阿公的手,瞬間的哭聲響徹廳堂。

「阿公再見!」

原來千言萬語,到最後,就是謝謝和再見。

以後回來的時候,就沒有人坐在客廳那張搖椅上了。

阿公的冰櫃就停在家裡客廳。外圍圍著紅布幔。

第一天的晚上很冷,透風的騎樓坐不了人,我與大堂哥坐在室內門口附近,就在客廳冰櫃旁。

壓縮機的運轉聲,在半夜顯得突兀許多。

摺蓮花和元寶的紙還沒送來,我只能不時的去靈堂注意一下主香燒剩多少,站在冷颼颼的騎樓看著阿公遺照的照片掉眼淚。

過世前一個禮拜的阿公,其實看起來已經不太像我記憶中的阿公了。雖然阿公的膚質一樣很好,感覺比我還要好。但我記憶中的阿公,健康、強壯,笑容滿面。

遺照的照片選的真的很好,是阿媽決定的照片,雖然他們一輩子感情不好。

但那張照片越看越好看,比起孫輩的選得的確更好,眼睛笑瞇瞇的,嘴角也淺淺的笑著,在冷風陣陣的半夜也越看越溫暖。

一個人靜靜站在遺照前,分離的悲傷不會那麼痛,但看著阿公的照片時會笑著掉眼淚。

有句話說一切都是命運最好的安排,除了命運的安排,我後來也時常在想,阿公應該真的「知天命」了吧?他的選擇一切都這麼得恰到好處。

阿公往生前一個月,剛好我們接到了離老家很近的專案,讓我能多回老家好幾趟。

在國外工作的妹妹在十二月時,出差回到台灣,都還能跟阿公一起過完98歲熱鬧的生日,才又回到歐洲。

而阿公自己選好了往生的日子,禮拜五的下午。

我和大姊、小妹、堂哥表妹當天的工作都能夠排開,回去陪他到最後一口氣。

並且當天晚上入冰櫃拜別時,除了遠在國外的妹妹外,和因工作沒辦法臨時安排及請假的媽媽外,其他人全部都能回到老家。當天的儀式全部結束後,所有人都還能在正常時間上床睡覺。

在他漫長的人生中,他有規劃過這件事嗎?

他過世前幾天已經彌留了,人事不知。但週四那天半夜,媽媽在台北家裡睡覺時,夢到阿公來跟他說:「媳婦阿,我要來轉了。」

媽媽說阿公入夢時,都跟過往平時一樣,健康、笑容滿面。

而我那個粗線條的媽媽,還以為她是在作夢,在夢中還跟阿公商量「爸,你多等一天啦,我明天還要忙。」

在這之前,他給了我們很長時間做心理準備,一切都不突然。但他受苦、臥床的時間又其實很短,短得讓人覺得不捨,卻也感到慶幸。

他選擇了剛剛好的時間、剛剛好的節奏。

懷念

阿公過世前兩天彌留時,我就被交代了一個任務,要做告別式上要用的懷念影片。

整個影片幾乎都是阿公與大家的照片。與兒子女兒的出遊合照、家庭合照、阿公與我們從小到大的各種合照、孫輩們結婚的合照,大家一起出遊的合照。

阿公的人生都是滿滿的我們。

他是一個家族的中心,雖然飯不是他煮、衣服不是他洗,但物質上他養大了我們的父、叔、姑姑們,也擔當精神中心的那個部分,讓大家一家感情和樂的總是相聚,他和阿媽樸質又良善的兩人,養出我們融洽的一整家人。

雖然一直知道阿公年紀很大了、總是會有這麼一天、人都是會死的,但還是忍不住悲傷。

他很厲害呢!只在家臥床兩周。能回老家時我也都盡量回老家了,這幾年來每一次要從老家離開時,我也都有抱抱他,我沒有後悔呢!雖然沒有後悔,但還是好難過啊!

爸爸在老家櫃子深處翻出了一本黑白老照片相簿,裡面甚至有不少照片都被裁切過,只留下人物,因為這樣能讓一頁相簿能放更多照片,省點空間省點錢。

阿公年輕時瘦得有點不太像他,除了一個基因遺傳的大禿頭外,沒有半點特徵看的出來是本人,爸爸說是因為小時家裡很窮的關係。

媽媽說她與爸爸結婚時,阿公就已經是現在的樣子--禿頭、有點皺紋、眼睛總是瞇瞇的、但臉頰稍微豐腴,身體也健壯。

那時的照片都是外出打拼的二伯公帶著相機回來拍的,拍照是件好像不大但也說小不小的事情,因此阿公早期所有的照片都穿著西裝,帶著他喜歡的帽子。標準的「黑狗兄」的模樣。

好笑的是,難得有一張阿公與阿媽早期的兩人合照,兩人合照的地點是古早的客廳,背後就是神明和公媽牌位,這張照片好像因為這樣就更有一些特別的含意。

一邊整理著照片,並且從照片中摸索著阿公一輩子生活的一點點片段。

最古早的老家佃的田在山邊,田地旁就有一個小水漥,兩間土角厝兩個破草屋頂。後來他當了礦工,搬到了鎮上,在大路旁矮矮的小平房,巷口不遠處就是鎮界路牌,進門就是客廳神明廳,最後頭是紅磚的灶腳。

我出生後,搬到了附近的巷子裡,蓋了三層樓的水泥房,三樓有神明廳,外頭露臺還有鯉魚池。

後續翻出的彩色相片本中,還有兩位姑姑的婚紗照與結婚當天的宴客照。

小姑姑出嫁時,阿公笑的見眉不見眼。

「妳看看妳這個恰北北,阿公把妳嫁掉笑得這麼開心。」

「厚~妳就不知道了,他看我能自己找到小姑丈這種人,想到就夢裡都會笑。」小姑姑一向講話直率潑辣。

還有很多照片在阿公的抽屜裡,看著從小到大的我們一點點長大,阿公阿媽一點點老去,從抱著、追著、跟著、攬著,到並肩靠著,再到我們幫著、扶著。

四時迭代,一代人一代人的 、成熟、老去。

才知道原來哭到累了,太陽穴和後腦杓會一抽一抽的痛。

追思影片能做到的程度雖然很陽春,但最重要的是照片播放的節奏與音樂,堂表姊妹們挑了許多音樂,我從挑選了其中幾首我覺得最適合的,前三分之一的影片音樂要配上滅火器的〈人生尾路〉。

每次打開檔案,後腦勺總是痛著。

這首歌真的好適合阿公,一點點的遺憾但有很多的歡樂。而且出殯那天,的確下著小雨,然後從殯儀館回來後天就放晴了。

影片中間還剪輯了幾次慶生時的錄影、還有一段阿公勸戒大表姊的一段人生勸告。是阿公很健康很樂觀的聲音呢!

而這個聲音,從此就消失在世界上了。

整個影片檔案的倒數第二張照,是過往我們要離開老家時,阿公站在門口跟我們說拜拜的照片,是我前兩年抓拍的,很生活、很日常。

「阿公,掰掰!」阿公每次跟我們說掰掰時,是甚麼感覺呢?

現在每一次看到這張阿公跟我們說掰掰的照片,都忍不住流淚。

掰掰,好難過。

最後一張照片,則是爸爸和姑姑們某次帶阿公去向山活動中心拍的,剛好曝光過頭的背景,讓阿公像是走在光裡。

爸爸幫那張照片配上了文字:「出生、人之來,入死、人所歸。走向光明,完成他的一生。終,則有始。」

我祈願阿公真的能夠走往天堂。

喪禮

喪事的籌畫事情多而繁雜,爸爸一直強調要簡辦、莊嚴、肅穆。

先是被叔叔提出:阿公一輩子住在老家,前後兩三條巷子搬來搬去而已,厝邊隔壁都是貨真價實的「老鄰居」,他近百歲的年紀,是老家這邊所謂的「地方耆老」,每個人看到阿公都會叫一聲阿忠叔/阿忠伯。

阿叔也是一直在老家這個城鎮做生意,傳統上,婚喪喜慶就是人際關係。

兩相加成下說服了爸爸不能那麼簡辦,如此一來阿公的喪事就變成有點花俏的事情。

但爸爸妥還是再三強調,希望莊嚴、肅穆,雖是喜喪,但不能變成熱鬧喜慶。

這樣的叮嚀,先是因為叔叔三教九流的生意夥伴及朋友送來的兩座「九層米塔巨無霸」而搖搖欲墜。

那天晚餐後,一台貨車送來了兩座閃著LED燈的米塔,組裝在家門口,米塔的頂部直達二樓天花板,頂端那一大截就立在二樓爸爸的書桌前窗戶外,紅色黃色藍色綠色的閃著跑馬燈大字,兩座米塔在黑夜裡高高地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姑姑從家裡客廳衝到門外,對著還在哐啷哐啷組裝的師傅:「等等,這東西沒辦法在這邊放到出殯。」姑且不管爸爸是否會生氣了,這樣佔著巷子一邊,這麼大的米塔已經跨到巷弄白線外,擋到路讓鄰居都不方便也不是我們樂見的。

原本預計要申請住家巷子的路權辦告別式,也因為有這樣的祭品而開始有了種種的調動,「莊嚴」就完全的消失在這場喪事中。

附近的法師隔天來靈堂弔唁時,看我們花籃越擺越滿的騎樓,提出說要提供隔壁巷子的一塊空地讓我們辦告別式。我們連忙感謝著同意了。

確定了新的大場地後,阿叔的朋友們送來了更多的祭品,搖搖欲墜的「肅穆」,也被一對白色可愛的舞獅帶走了。兩座舞獅裝在玻璃架中,就妝點在靈堂的入口處,十足可愛。

爸爸意圖自我說服的,在家族群組傳訊息,希望我們孫輩能好好的準備祭文,「莊重」地好好地送阿公最後一段路。

祭文

阿公,小時候我們總是嘻嘻哈哈,笑笑的在你旁邊鬧來鬧去,你老是說:「恁要乖乖的,若是無乖,就要蹔落去壁咧。」我們還會問:「什麼叫蹔落去壁咧?為什麼欲踹落去壁咧?阮遐爾乖,你毋是說阮攏是你的金孫。」

以前小時候回家,禮拜四夜市的時候,你會帶我們去逛夜市,套圈圈、打彈珠,都有求必應,不管要吃地瓜球還是喝愛玉冰也是開口就有。

早上起床時桌上都會擺好你買的豆豆湯和油條,可是後來我們越來越少回家裡過夜,再後來,你說賣豆豆湯的攤位沒做了。我好一陣子沒有吃到好吃的花生湯,直到完全忘記了小時候那個甜滋滋的花生湯的味道。

後來再大一點回家裡,我們通常只有逢年過節回家裡,一起吃飯,偶爾一起看電視。你總是很厲害,看不懂英文也時常在看discovery 、動物頻道或甚至bbc新聞,世界大事都看得懂。

你幾個月前都還問我,日本首相是不是那個女的會選上。

你們一直都在,我也都很習慣,好像自己的某個部分,都不會長大,那個很開心的小時候,一直都會在。雖然每一次離開家裡,都會跟你們說掰掰,但心裡都覺得,下次回來就會「再見」。

原來,真的說掰掰是這種感覺……

阿公,再見!

大家各自找段落添上了自己的部分,我們也才發現,每個不同的年齡,阿公帶我們吃的都是不一樣的東西。我吃的是花生湯,堂哥吃的是滷肉飯,表妹吃的是枝仔冰,表弟吃的是米粉羹,姪子吃的是鍋貼。

就算阿公這麼平凡的人生,每個人懷念的事情也都不一樣,表姊最懷念的是阿公的人生道理,總是那麼灑脫。妹妹始終覺得佩服的,是阿公明明聽不懂英文,但最常看的頻道是動物頻道和CNN,也能合理解釋世界新聞大事。大姊最喜歡的,則是阿公總是享受每天每個當下,不管是帶他去搭高鐵、爬山散步逛公園在百貨公司美食街吃東西,他總是笑瞇瞇的樂在其中。

每個人懷念的,都是一點點阿公生活的片段。

做七

做頭七是阿公生前就指定的,只需要做頭七。

這個禮拜內,供桌上除了到點的捧飯外,還有準備做七要燒的蓮花、紙紮、不時的還有大家買回來過往阿公會帶我們吃的東西,或者阿公喜歡吃的東西。

碗粿、花生湯、麥當勞炸雞……有些他過世前幾年也沒再吃過了,有些是因為這種那種的原因,大家也多年沒吃了。但人好像就是會因為某些藉口、某些心理的遺憾或想念,才會特意去買那些東西。

頭七唸經的時候,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對於阿公過世的現況,甚至有點抽離。

因為阿公每次都很討厭在神明廳放佛經,所以好像逝者與生者都為了一種「過世該有的儀式」而做。

做完七要燒庫錢,葬儀社提醒如果有要稍一兩件逝者生平常穿的衣服給他,燒庫錢時可以一起燒。

兩位姑姑淚眼汪汪的,在阿公房間裡翻了一套阿公平常最常穿的常服,然而翻找衣服時,大家都窩在房間門口,七嘴八舌的討論哪一件衣服是誰買給阿公的,哪一件阿公最常穿,哪一頂帽子阿公最常戴。

突然小姑姑說,「阿公有幾件還很新的羽絨外套,去年才買給阿公的,尺寸也還可以不然她拿回來穿吧?」

爸爸接著開口,「前幾年陪阿公去買的那件外套很暖,阿公很常穿,既然也還能穿,他也拿去穿吧?」接著伸手拿下衣架上的那件外套,他說還有阿公身上的味道。

大姑姑說,回家照顧阿公、準備辦喪事這三個禮拜,是她出嫁後回娘家住的最長的時間,她好難過也好開心,可是她甚麼都不敢帶,她只想把這三個禮拜牢牢記在心裡。

我說,我要阿公比較年輕時戴的帽子,我小的時候,有一張我很喜歡的照片,是阿公抱著我拍的,那張照片裡阿公就是戴著那頂帽子。

大姊則是想要一頂阿公晚年很喜歡的帽子,他後來出門都是帶著那頂格子鴨舌帽,顯得很有精神又有活力。

每個人想要留存的東西,也都不一樣。

出殯前兩天那個周末晚上,平常要上班的堂表兄弟姊妹們都安排那天回家守靈,遠在國外工作的妹妹也回到台灣了。

大家都長大的這幾年,要這樣聚會除了阿公阿媽生日之外,通常都是中秋和過年。

我們還趕在店家打烊前,買燒烤、叫飲料,看著群組內統計飲料的接龍清單,和客廳大家一邊笑鬧聊天但一邊摺蓮花。

叫來的外賣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盤子裡,在老家夠大的盤子通常都是過年過節才拿出來用的,上面還繪著一個紅鯉魚或紅玫瑰的橢圓盤。

盤子的年紀可能都快跟我差不多大,至少我從小印象就有這幾個盤,陪著我們一家經歷了每一個的婚喪喜慶。

出殯的前一天,做完滿七後,我們圍在在旁邊的空地燒庫錢,大家這兩周內折的蓮花元寶、以及買來的紙紮等等,這次都要燒掉,東西堆得高高的。

師父唸了疏文,帶著我們喊:「阿公/阿爸/阿祖,來提你的金銀財寶喔!」

阿公的牌咖表弟說,這次燒完在我們喊聲的時候,火焰大大的捲了一下。傳說這樣就是逝者真的有來領收。

難道是因為這次有燒麻將和樂透簽單?但上次頭七燒庫錢時火焰沒有捲啊!?阿公也是貪財貪財的,沒有這麼置金銀財寶於不顧吧?

同一天離家裡兩條巷子,借來的場地開始搭起了大大的棚子。

棚內一邊在排花籃與座椅,因為喜喪的關係,果籃的插牌都是紅底,蘭花都是紅花粉花,送來的輓聯也都是紅底,連準備給來參加的賓客都是紅包。

除了那對可愛的白色舞獅,大大小小的米塔一共出現了十六座。

出殯那日凌晨念經時,米塔群的七彩LED燈在還未天亮的濕冷黑夜裡,特別的閃耀。

除了我們身上的黑袍,一切真的很喜氣洋洋。

西樂

喪事的討論過程中,葬儀社有提問我們要不要請國樂及西樂隊。國樂可以想像,但不確定西樂隊的形式與用處,葬儀社說,西樂隊是在迎接棺木、出殯時,吹奏樂器,因為阿公喜喪,這樣比較喜慶。

我們聽葬儀社的說明後,以為西樂隊是從葬儀社發棺木時,沿路提醒路人,避免被沖撞,或能提醒路人避開忌諱,以及家裡發棺木到上靈車前,算是奏樂般的儀式。

沒人確切跟我們這樣說明,但可能一家人腦迴路都差不多,大家都這樣以為。

照著出殯的時辰反推,當天一早五點就開始唸經及封棺的儀式,一連串儀式結束後。重新回到告別式會場才早上七點半,國樂隊、歌手、西樂隊及其他儀式人員都陸續開始準備了。

西樂隊是一群阿姨,穿著樂儀隊的白色皮長靴、紫色百摺短裙、統一的白色絨毛短外套、頭帶紫色大蝴蝶結,領頭者還帶著像值星官的繡帶,上面繡著OOOO女子樂團。

她們揹著管樂器、手舉桃紅搭白色的舞蹈飄扇,領頭者吹著哨子尖銳的嗶嗶聲發號司令,配著行進大鼓的鼓點,以及搭配著以前電子花車上會出現的各種音樂,電音西樂版四季紅之類的。

帶著這一隊六七人從旁邊準備及休息的帳篷踏著步走入,隨著嗶嗶聲轉換隊形,一下繞圓,一下方陣,還有走8字、V字隊形,手裡的飄扇甩著抖著,搭配著踏步與手勢,在靈堂前的小廣場表演起來。

在上班日的早上七點半,巷弄中的小廣場,鄰居們應該都還在刷牙洗臉,但彷彿我們請來了電子花車的姊姊,在大清早,踢踏著樂隊的步伐,管樂器吹奏著從80年到00年間,各式各樣的流行電子樂。

前五分鐘我們愣著,甚至荒謬得笑了出來,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們私下向葬儀社的工作人員協商,音響音效能不能小聲一點,實在很怕吵到鄰居……

葬儀社雖然回覆說有調小聲了,但毫無感覺,一樣的大聲、一樣的熱鬧。

小姑姑默默地說,「阿公其實很喜歡,他八十的時候有交代過出殯要請歌舞團,只是沒人當回事。」這可能,是陰錯陽差的方式,滿足阿公的願望吧。

有些微感應能力的媽媽則說:「隱約感覺到阿公好像很高興。」

好吧好吧,大概是阿公自己請來的。

出殯

從殯儀館回到家裡,葬儀社的人員交代阿公的遺像要先用報紙包好收在衣櫃,對年之後才能拿出來掛。然後協助我們安好牌位,是在神明廳神桌的旁邊,單獨架了一個小桌子。

要拜完神明、拜完祖先、才能拜阿公,而且要用不同包的香。

整個喪禮的儀式,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從停靈在家裡客廳,每天都能看他一下,慢慢的接受,一點難過一點不捨,然後到入棺告別,一切都是一點一滴的收拾哀傷,甚至到掛遺像的時間,要到對年之後。

可以想像在以前,能有一張遺像是很難得的事情,在這一年間,對逝者的長相會慢慢淡忘,哀傷會慢慢平復,慢慢習慣,這個時候再把遺像拿出來,就不會過度的哀傷。

阿公不在的第一個過年,終究還是有很多很多的不一樣了。

喪期不能拜天公、不能去廟裡、不能貼春聯,除夕一早不用早起拜拜放鞭炮了、不用人擠人去拜觀音了、初二不能去拜土地公了,初一早上的素餐因為不用拜天公,菜色與過往四十年就有點不同,好像落東落西的。

也沒有阿公一早很有精神的說恭喜、新年快樂。還有他每年都會說的「發粿發錢、包仔包金、菜頭粿食點心。」

只是少了阿公一起坐在牌桌打牌,或者半夜大家還圍著餐桌吃吃喝喝聊天時,會穿著背心衛生褲從房裡走出來:「莫唏嚇叫喔,會吵到厝邊。」

為什麼這麼傷心呢?

阿公阿嬤一直都在,雖然爸爸都七十幾了,我也都四十幾了,但因為他們都在,就覺得自己好像有一個部分,是永遠的孩子、永遠不用長大。

阿公往生,好像就打破了這個心裡小小的角落。

今年,我也終於長大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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