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NAKEDBRUNCH／雙子星

【漂亮告別 】

Ⅰ

早在羅斯科撞上來之前，甚至在比賽開始的幾天前，列維達就有預感今天免不了爆發一場衝突。

列維達踢進第三顆球後不久，正帶球向前，突然間背部卻遭到重重一擊。他的重心向前傾斜，整個人撲倒在地。摔倒時他瞥見了羅斯科一閃而過的身影。下一秒裁判 的哨音、憤怒的隊友，以及觀眾的噓聲鋪天蓋地湧了上來。

即便後背隱隱作疼，列維達仍掙扎著起身，推開隊友，裁判警告羅斯科後走向自己，他表示沒問題，心平氣和反而不似剛被犯規。眼角餘光裡，羅斯科一邊後退遠離，目光卻沒一直鎖在自己身上。他的臉上毫無歉意。

列維達這才想起來，這是他和羅斯科分別後首次在同一片草皮上奔跑，但他們不再是並肩的隊友，而是以對手的身份交鋒。在此之前他們已經許久沒聯繫了。

最終列維達所屬的紅槍隊，在黃蜂隊的主場蜂巢球場擊敗了對手，取得4:0的大比分勝利，並成為霍爾城盃的冠軍。對決過後，列維達的隊友們忙於慶祝，發瘋似地到處潑灑啤酒，連記者和工作人員和都慘遭波及。列維達眼疾手快地閃過一道騰空飛舞的啤酒浪，從中拉出渾身濕淋淋的凱爾特。

「你最近有跟羅斯科聯絡嗎？」

「有啊，怎麼了？」

他一時之間不知從何啟齒，「剛才，羅斯科⋯⋯」

「哦，你知道的，」凱爾特和他一樣，都是羅斯科的前隊友，立刻心領神會，「他不是真的對你生氣，他只是很沮喪。他會沒事的，不用太擔心。」

「他不會把場上的事帶到場下。」

「當然，我也不會。」

望著遠處羅斯科離開的落寞背影，他刪掉訊息欄裡未寄出的安慰話語。

羅斯科當然不是個記仇的人，他愛開玩笑，自然也不會執著於無關痛癢的爭執——從列維達第一次遇見他時就知道了。恐怕困擾他的並非場上的事，不然也不會道別即斷聯。

羅斯科是在三年多前的盛夏時節加盟了黃蜂隊。

那一天列維達較晚到隊，更衣室已經充滿誇張的笑鬧聲。羅斯科已經跟所有人打成一片，他咧著大大的笑容，朝列維達做出迎接的手勢，就好像列維達才是新人，而羅斯科是前輩一樣。

列維達扯開嘴角，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親切近人一點。他已經來到球隊快一年，因為語言隔閡和內向的性格，一直沒有真正融入大家。

助理教練提醒訓練時間到了，把他們趕出更衣室。隊友在吵鬧聲中魚貫離開，列維達大大鬆了一口氣，快步離開他最怕的自我介紹場合。

「嘿！你都聽什麼音樂？」

突然間羅斯科湊了上來，嚇他了一跳，支支吾吾了半句都說不出來。

「來，聽聽看這個——拜恩凱斯的新單曲，真的太太太好聽了。」羅斯科已經把一顆耳機塞進他的耳道，身子隨著節奏搖頭晃腦。列維達只能並排跟在他身側，擔心纏到耳機線，只能同手同腳地走路，又像在跳滑稽的雙人舞。

羅斯科笑他，輕輕撞了他一下。列維達趔趔趄趄地差點跌倒，見狀羅斯科又笑的更開心，好像那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事。列維達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他們倆就和幼稚的小學生一樣從更衣室打鬧到了足球 場上，又一直打鬧下去，到他們分道揚鑣之前就沒有停止過。

羅斯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將列維達融入了自己的生命中。

那年列維達二十三歲，而羅斯科小他一歲；他們都不懂什麼音樂品味，足球天賦也才開始嶄露頭角。他們不可能會知道他們已經遇見一生難有的摯交，也不可能預料到隨後的人生將途經多少起伏和遺憾。

*

在回訓練基地的黃蜂隊巴士上，沒有人開口說話。這已經是他們遭遇的七連敗了，隊史近十年來最差的成績。尤其輸給他們的同城死敵紅槍隊，一次又一次，甚至還是大比分慘敗，整個球隊從上到下都一片死氣沉沉。

身為隊長的羅斯科此時通常會發表一些砥礪士氣的演講，但他今天只說了幾句辛苦就坐回位子上，呆望著窗外落雨洗刷玻璃，直到那排夾道打氣的黃衣球迷消逝在遠處。

隊友胡昂湊過去安慰他，「下次我們會贏的。」見羅斯科沒反應，又試探地問：「你們怎麼了嗎？」

「誰？」

「你把列維達都撞飛了，你真討厭他啊。」胡昂和羅斯科都是黃蜂隊的老球員，自然熟知列維達和他的關係。

「那是因為輸球。」羅斯科悶悶不樂地說。

胡昂挑眉，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你們還有見面嗎？」

「早就沒聯絡了。」

「你們關係很好不是嗎？」

「以前的事。」

「也沒過多久吧？半年、一年？」

羅斯科不自覺提高了音量，「這不是很正常嗎？朋友分開之後，工作和生活 環境都變了。一開始還會見面，後來連打電話次數少了，訊息也只有生日傳，久而久之就不聯絡了。畢竟大家都很忙嘛。最後知道對方消息的管道就剩IG或共同好友偶爾提起，再說我們不過是同事——」羅斯科忽然停下來，「盯著我幹嘛？」

「沒有啊，只是很少看你說那麼多。」

羅斯科瞪了他一眼，「你這場防守根本不到位，平時練習不是叫你要多練配合嗎？下場比賽也不遠了，你一定要留下來加練。」

胡昂一下就溜走了。

賽後列維達確實走向了他，面露有些無措但友好的微笑，似乎想和他多聊幾句。

但羅斯科拒絕了。他找了藉口提前離開。

只是有些問題如陰影般，盤旋在心口揮之不去——

如果當年列維達確留下來，黃蜂是不是就可以跟紅槍匹敵？

或者，如果當年黃蜂再強一點，列維達是不是就會留下來？

Ⅱ

隨著夏季降臨，賽事越來越緊湊，列維達全身全心投入練習，每天都在球場和住家兩點一線地跑。他不再有時間關注自身以外的事情。

紅槍和黃蜂交手了幾次，列維達上場時紅槍總是贏。羅斯科不再像之前那樣激動，對他十分平淡，即便列維達願意多聊幾句，也始終無法提起對方的興致。他們的相處縮減到賽前賽後友好但客套的握手致意。

當時黃蜂隊的成績一落千丈，受到各方的嚴厲批評。隊中人心浮動，軍心渙散，有些球員也陸續離隊，甚至傳出了羅斯科可能轉會的消息。在大難臨頭的時刻，羅斯科的經紀人宣布他將與黃蜂隊續約——這無疑給球隊和球迷打了一劑強心針。

列維達在網路上搜到了採訪影片，羅斯科站在廣告牆前，從容地面對朝他揮舞的、釣餌一般的話筒。

「聽說有不少豪門向你提出邀請。對於鹽湖隊遞出的橄欖枝，你個人意願如何？你想去鹽湖踢球嗎？」

「他們是一支偉大的球隊，我很感謝他們的親睞，但我的選擇永遠只有一個。」羅斯科直視攝影鏡頭，以一種穿透鏡頭的堅定語氣說：「我不會離開黃蜂。」

以前羅斯科曾對列維達說過，他自小就看著黃蜂隊的比賽長大，夢想就是進入這支球隊踢球。但他一開始並未入選，輾轉在其他球隊賣力了幾年，才如願轉會黃蜂。對他而言，回到黃蜂就像回到了老家一樣。這支球隊對他意義重大——他說這話時熱情又堅毅，就像一個孩子愛自己的父母那樣。

採訪中意外地出現了自己的名字，讓列維達忽地從記憶中回神。

「你的前隊友列維達現在在紅槍大放異彩，帶領球隊獲得連勝。你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你們現在關係怎麼樣？」

「他很強，無論是以前還現在，他值得那些讚美。」羅斯科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自從他離開後，我們再也沒有那種類型的好前鋒了。」

「你們有繼續聯絡嗎？」記者鍥而不捨地問。

「沒有。」他簡短地回答。

列維達關掉電視，恰好發覺黑色螢幕中自己臉上不經意閃過的一絲慍怒。

羅斯科說的是實話——他難以接受的事實——自從他離開黃蜂隊之後，他們竟再也沒有交集了。上一次羅斯科對他的惡意犯規，就是這些年來他們最親近的時刻。

看來在羅斯科眼裡，他如今僅僅是一個「好前鋒」罷了。

然而他轉念又想——羅斯科作為黃蜂隊的隊長，面對難以擊敗的對手，這是他能說出最得體的讚美了。

這一會思來想去讓列維達失眠了，直到凌晨仍滑著社交媒體，搜索別人對自己的評價云云。羅斯科的Instagram新動態在頂端閃了很久，那是幾個小時前更新的，但在看過那則採訪後列維達一直沒點開。相反地，他點開羅斯科的主頁，翻看裡面的舊照片。羅斯科更新社交媒體的頻率不高，他很快就能找到寥寥幾張他們同隊時期的合照，笑得十分燦爛。列維達躊躇著要不要發送訊息，猶豫再三，竟一失手點到了退追蹤的按鈕。

「該死！」他原本躺在床上，一下子彈跳起身，立刻按回追蹤鍵，卻忽然想起對方根本沒有追蹤自己。出於某種失眠的心浮氣躁和深夜的輾轉反側，他又退了追蹤。

他拋開手機，把臉埋進棉被裡，恨恨地反思自己一系列的魯莽行為。

可是他又能做什麼呢？他只是不希望失去一個難得的朋友。

前年年底，列維達還在黃蜂隊時，黃蜂隊闖入五大洲聯賽盃的準決賽。五大洲聯賽盃是足球俱樂部的最高殿堂，只有各大洲的前幾名球隊能代表出賽。與他們對陣的是名列前茅的傳統強隊鹽湖隊。當日天公不作美，比賽途中下起了漫天飛雪，連呼出的熱氣都會擋到跑動的視線，無疑是一場硬仗。

上半場兩隊小心翼翼地試探彼此，維持0:0的比分，下半場則放開手腳，衝刺猛攻，屢屢闖入對方禁區，但都差了臨門一腳。

陷入膠著時，羅斯科接到隊友的直塞球，他背對著球門，而敵方球員將他齊齊包圍，他們都沒料到，羅斯科完全不看身後，用腳後跟輕輕一敲，傳向已經跑到球門前的列維達，而列維達毫不遲疑起腳射門，在比賽時間結束前獲得寶貴的一分。這顆致勝球也讓黃蜂隊取得進入決賽的門票。

列維達衝向看台，迎接觀眾的發狂般的熱烈歡呼，隊友從後面湧向他，而羅斯科興奮地把他撲倒在草地上，一邊緊抱他一邊嘴裡喃喃說著「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列維達激動得說不出話，只能以更緊的擁抱回應。當時列維達甚至來不及喊他傳球，球就已經滾過來了——幾乎是身體上的本能，讓他們永遠能找到彼此；那種可靠的信任感融化了落在他們身上的片片雪花。

「我們會一起奪冠！」

「當然，一定會！我們世界無敵強！」

緊貼彼此的胸膛共鳴著合拍的心跳，好像他們本為一體。

賽後他們被媒體譽為蜂巢球場最耀眼的雙子星，名氣和人氣節節攀升。更重要的是，黃蜂全隊以高昂的鬥志迎接冠軍賽。

然而，生涯不只要努力還有有運氣。他們在決賽拼到了最後一刻，以平手的比分進入點球大賽，最終以一球之差落敗。當時他們距離冠軍的一步之遙，直到多年後的現在都還沒有實現。

*

羅斯科在和黃蜂隊續約不久後，接下了隊長袖標，他在球隊的低潮期毫無怨言地背起了重責大任。他們從破敗的基礎上重建一支球隊，引入新援，經歷無數次的磨合和試錯，才真正從泥濘中爬起來——經過足足四年的努力，黃蜂的積分才終於回歸以往的水平。

這些年他輾轉在媒體上得知列維達的消息：列維達幫助紅槍隊拿到許多杯賽冠軍，個人榮譽更是拿到手軟；他馬不停蹄、他用行動一掃所有質疑。列維達無疑是當今足壇最強的前鋒之一——羅斯科從來不曾懷疑過這點，甚至在那些獎盃和勳章的加冕之前，他們還在黃蜂隊踢球的時候，他就能感覺到他的不凡，感覺到他的天賦不可能被黃蜂隊「困住」。當初列維達決定離開黃蜂隊，他也相信他做出的是最好的選擇，即便那意味著黃蜂隊損失了一名主力球員，並間接導致了黃蜂隊的衰弱。

職業足球就是如此殘酷，不夠好的球員會被淘汰，不夠好的球隊也是。

雖然羅斯科當年拒絕了許多豪門球隊的邀約，堅定地選擇留在黃蜂隊，但有時候看著列維達，他也會捫心自問——如果他當時也離開黃蜂會更好嗎？加入強隊，他也能夠邁向更高的顛峰嗎？他在大家都背道而馳的時候留下來是為了什麼？有一天他能帶領球隊奪冠嗎？

堅持不懈還是冥頑不靈，他一直沒怎麼分得清。只是每一次在賽場上見到列維達，這些念頭就會不請自來。

戴上隊長袖標之後，背負著隊友、球迷和球隊管理層的期待，他更不可能輕易言棄。究竟是他選擇了黃蜂，還是黃蜂選擇了他，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

他就是蜂巢球場上那永遠飄揚的旗幟。

羅斯科不再回首過往，也不再關注與過往緊密相連的列維達的消息，直到一則重磅新聞像病毒一樣佔據了各大媒體的頭條，他才注意到列維達的生活發生了巨變——列維達和紅槍隊鬧翻了。

胡昂的消息總是很流通，不只是新聞，連隊上的八卦也是。訓練時羅斯科一問，胡昂就迫不及待地說：「據說是合約談不攏吧，紅槍不願給付跟以前一樣的薪資，暗示他不值得高薪。」

「太荒謬了！」羅斯科氣憤地說，「列維達為他們做了那麼多，紅槍才是配不上的那個！」

「你好激動。」胡昂表情有點耐人尋味，「他還被人喊『叛徒』，比賽時好像還被球迷丟瓶子，場面搞得很難看。」

「拜託，一定是紅槍公關在背後推波助瀾，讓球迷倒戈。這種手法他們又不是沒玩過⋯⋯」羅斯科擔心地問，「他要離隊嗎？」

「他就算離隊也不會回來吧。」胡昂挑起眉毛。

「什麼意思？」羅斯科皺起眉頭，「他大概已經找好下家了吧。」

在新聞發佈會上列維達親自公佈了離隊的消息，並轉會到鹽湖隊。列維達說得很體面，但臉色凝重。底下的記者如同嗅到了腥氣的食人魚，爭先恐後地用尖銳的問題攻擊他。

羅斯科點開一個又一個相關新聞，握著滑鼠的手卻愈加無力。列維達為球隊贏了無數榮譽，付出了他最好的年輕歲月，紅槍卻過河拆橋，讓他飽受噓聲和冷眼。他又再度舉家搬遷到另一個國家——重新適應新語言、新隊友、新文化和新環境。雖然列維達從小就出國踢球了，但這對他的職業生涯仍然是個挑戰。

羅斯科在記者尋問他對前隊友離隊的意見時，發表了自己看法。

「紅槍高層和球迷都對列維達非常不滿，認為他自私，沒有盡到義務。羅斯科，他作為你的前隊友，他是不是也總那麼一意孤行呢？」

記者刻意誘導羅斯科，但他毫不在意。

「我聽到許多過於苛刻的言論，我只能說這對他不公平；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一定是個不容易的決定，但我相信他的選擇，一直以來他都能做出最好的選擇。我希望他一切順利。」

Ⅲ

「GOOOOOOOOOAL!」體育播報員激動大吼，吼得嗓子都破了，「進了！他進了！列維達進球了！補時階段扳回比分，幫助球隊以2:1絕殺黃蜂！他就是鹽湖隊的救世主！今晚就是他的一支獨秀！他就是列維達・謝爾基——」

但這也沒辦法體現列維達內心的澎湃情緒，他跪在地上，禁不住親吻草皮——他終於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證明自己當時離開紅槍是正確的。

隊友從後面撲了上來，他們也歡欣鼓舞，因為這不僅是他轉會鹽湖隊後的第一次進球，也是鹽湖隊渴望已久的勝利。自從鹽湖隊高價引入包含列維達在內的多名新援，頭一個月卻遲遲未踢出成績，因此對他和球隊都至關重要。

這一場惡戰面對的正好是他們在五大洲聯賽盃面對狀態回升、氣勢如虹的黃蜂，而列維達的進球粉碎了對手的連勝佳績。

他從隊友的擁抱中掙脫出來，殷切地看向——羅斯科從後面小跑步過來，投入他的擁抱。

這是他出國踢球之後，第一次和羅斯科見面。自從他來鹽湖隊後，他就只能在五大洲聯賽杯這種大比賽上碰見他了——也就是說他們一年可能一次面都見不到。

「辛苦了，你做得真好，」羅斯科的臉頰親密地挨著他的頸子，吐出的一字一句都還帶著喘氣。他拍了拍列維達的後背，自豪地說，「真高興看到你在這進球⋯⋯我一直都知道你能做到。」

列維達忽然哽咽，說不出話。忽然間這場比賽的勝利都不及羅斯科這句話打動他——這場比賽對羅斯科也同樣重要，黃蜂隊搭飛機飛了老遠過來，但羅斯科輸球後卻還惦記著自己。

他想說些什麼，問些什麼，但是他什麼都沒做，因為在羅斯科面前，他不需要解釋自己。就像羅斯科在媒體面前一如既往、從未動搖的支持和包容。

頓時他意識到，他再也沒遇過另一個像羅斯科這樣無條件信任自己的人了。

*

這幾年黃蜂隊成績逐漸穩定，但出於財政原因，依然留不住那些有才華的年輕人——菲力克斯、米克爾、若昂和馬丁內利——他們都是最棒的一批球員，但他們也有自己的選擇和追求，就像當年的列維達一樣。羅斯科已經習慣了別離。

不變的是，黃蜂隊離冠軍也總是差一步，他們不像電影中最終逆襲的勝者，他們只是努力掙扎求存，盡量不辜負球迷的期待。

這一切羅斯科都已經習慣了。這就是他的生活，始終有別離，始終有遺憾，但只要他在，黃蜂之心就不會死。

他又堅持了四年，而就在那樣的一個日子裡，他在球隊會議中被預告了自己的別離。

球隊管理高層侃侃而談地介紹球隊的新計劃和願景：要引入哪些球員、要以誰為核心打造球隊、要測試怎樣的戰術、要同哪些贊助商配合營運；而當談到羅斯科的位置時，他們表達得十分簡潔——

「我們希望你以另一種身份留下。」

羅斯科沒反應過來。

「我們希望你在俱樂部和球迷心中可以留下一種最好的、雋永的形象，」對方轉動手中的名貴鋼筆，折射出刺眼的光線，「如果再晚一些⋯⋯你明白的，可能就不那麼完美了。」

他的嗓子沉到胸膛，而他的心沉入黑暗。他的經紀人立刻干涉對話，但他先一步離開了會議室。

羅斯科走到蜂巢球場，場上還有一批年輕球員在進行小組對抗，有幾個休息的人向他打招呼。他茫茫地看著這座十多年來孕育了他的夢想，並見證了他輝煌和低谷的球場，一時間只覺得不甘心。

他不想離開。

這是他從六歲就夢想的地方，並且數十年來都為此努力奮鬥；在他的預想中，他會在黃蜂踢到退役。

他知道自己體力下降，但他經驗豐富，還可以幫助球隊，訓練新人，協調更衣室的紛爭。

他甚至可以接受降薪，可以替補，可以做球隊的精神象徵，還可以當賣球衣的搖錢樹。

他至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這支球隊；他在球隊最困難的時候留下來，扛起責任度過難關。

他才三十三歲，他從此以後的人生該往哪去？

他走回更衣室，現在這裡空蕩蕩的，只有幾件疊好的球衣。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起自己第一天來到這裡，想起往後掙扎但充實的每一天，還有，想起列維達離開的那一天。

當羅斯科氣急敗壞地闖入更衣室時，列維達正在收拾物品準備回家，他轉頭就見對方漲紅著臉喘氣，似乎是一路跑來。

「你怎麼還沒——」

「你要走了嗎？」羅斯科粗魯打斷。他是最後一個知道列維達要離開的人。

列維達轉回去整理東西，不看他，「我本來就不會一直待在這裡。」

「我知道，但是球隊正需要你。」

「別這樣，羅斯科，」列維達背對著他，「你也知道現在黃蜂的情況，而且高層想賣我，大家都知道。」

這幾年黃蜂隊運營不善，面對虧損的做法就是高價賣出的優秀球員，雖然同時也會導致球隊陣容，但這是很常見的做法。

「算了吧，我知道你想走。」羅斯科惡狠狠地說，「那就滾吧。」

「我只是想踢球，就跟你一樣，」列維達轉過身，聲音顫抖，「我想去踢更強的比賽，繼續待在這裡不知道要等多——」

「哈，當然，是我們不夠好，大前鋒！」羅斯科丟下這句話就甩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身後傳來摔東西的聲響，大概是什麼砸到了門板上。

Ⅳ

今天是羅斯科的告別賽，踢完這場之後他就會離開黃蜂，效力另一家球隊。

賽後就在蜂巢球場舉行了告別儀式，他走過兩派列隊迎接的隊友和教練組員，一一跟他們道別。他最後走向看台的觀眾，深深地一鞠躬，感謝他們這些年來的支持，

羅斯科抬起頭的瞬間，整個南看台上升起了一片巨大的帷幕，在光線下熠熠生輝，無數黃與黑的色塊排出了他的背號和名字，下面還有一排文字：「謝謝你，羅斯科。」

整座球場的觀眾一同唱起了他的專屬加油歌，朝他揮舞黃蜂的旗幟，也有不少球迷激動落淚。

列維達穿著自己在黃蜂隊的舊球衣，站在高處看台上，右手放在左胸口的隊徽上，跟著大家一起歌唱。他不知道羅斯科有沒有看見自己，但羅斯科一定收到了球迷的愛，屬於他的愛。

即便羅斯科離開了這裡，他們也會永遠記得他。

羅斯科不需要用獎盃和獎章來證明自己的選擇有沒有價值，他們也依然愛他。

煙火環著球場齊放一圈，看台四周噴出了大量的金黃緞帶，在空中飄逸飛舞；這一片金色的雨灑在羅斯科身上，為他加冕。

那是列維達所看過最美的風景。

其實，列維達從不後悔離開黃蜂，他只是不想傷害羅斯科。當初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他開口。

*

列維達在球員通道裡等著他。

羅斯科走向他的時候，他心裡突然浮出很多問句：你一次一次走在我面前，好像一次次證明離開比留下正確，而我——我為什麼沒能帶黃蜂隊走得更高更遠？

列維達的離開成了他生命中一道很深的裂縫，讓他在往後每一次挫敗，每一次與冠軍失之交臂，都會忍不住回頭，質疑起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值得。

這些年離開的球員裡，只有列維達讓他這麼難以釋懷，明明他們分開的時間已經比在一起的時間多上好幾倍了⋯⋯

他握住了列維達伸出的手，一把將他拉近自己，雙臂緊緊環抱他，列維達也毫不遲疑地回應。他們誰也沒有道歉，他們不需要再浪費時間。

南看台的烽煙升起，球迷的歌唱還迴盪在蜂巢球場中，悠揚而動人。

在這麼多年之後，羅斯科才允許自己為當年的遺憾感到痛心——不只是為了球隊，也是為了那個被留下的自己，為了他們未竟的夢，還有他失去的一個摯友。

羅斯科這些年的堅持既是桂冠也是荊棘。也許他確實想為球隊贏下一座冠軍。也許他只是想讓那些相信過他的人不要失望。也許他嫉妒、懊悔、自責。也許他只是想被人記住。也許，就和當年的列維達一樣——他只是還想踢球。

他們兩人作出了不同的選擇，而羅斯科曾為自己所選擇的一切負責，現在他要為自己所選擇。

「祝福你，在新的球隊一切順利。」列維達笑意盈盈。

「你也是，新的賽季加油。」羅斯科鬆了手，拍拍他的臂膀。

列維達攬著他的肩向前走，「來看我比賽嗎？」

「我在等你邀請呢。」

「那你記得追蹤我的Instagram。」

羅斯科笑得前仰後合，目光分外明媚。

那些實現了的和沒實現的，錯過的路和乘過的風，那些從此改變了他們一生的事物，那些「如果」和「為什麼」，都不再重要。

我們都會老去，我們都有遺憾貫穿始終，我們都會有一些沒有完成的事情，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可那些日子並沒有因此白費。

那些過往，羅斯科和列維達曾經覺得沒時間回想，但它們因為被重視過而富含意義。現在他們終於能以自己的方式直面它們，並放下了那個耿耿於懷的自己。

他們又再度攜手踏上了同一片如茵綠地。

由琅琅悅讀主辦、世界漂亮在台協會協辦的「漂亮告別 」短篇小說 募集，活動已於2026/8/31截止，感謝每一位創作 者的參與。入選稿件將會陸續刊登，看更多👉「漂亮告別」入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