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告別】白澤/告別事務所

【漂亮告別】《告別事務所》(圖/freepik)
【漂亮告別】《告別事務所》(圖/freepik)

【 】

第一章

林晏如的辦公室藏在民生社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公寓二樓,陽台伸出一樹老榕樹的枝椏,遮去了大半夏末暴烈的陽光。

招牌很小,白底黑字,掛在鐵門旁:

告別事務所。下面貼著一行半褪色的標籤:「限預約。不收急件。」

熱門小說

早上九點整, 響了兩聲。

第一個客戶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穿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提著一個硬殼皮革公事包。他的外表像剛從某家上市公司董事會走出來的高階主管,但他的手在發抖,公事包的硬質提把被他掌心的薄汗浸得有些發亮。

「林小姐?」男人站在門口,聲音像乾涸的砂紙互相摩擦,「我叫陳國棟。我……我有預約。」

「陳先生,請進。」林晏如拉開木門,引他到會客區的皮沙發坐下。

她轉身去倒了一杯剛燉好的溫熱麥茶,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說吧。」林晏如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椅上,雙手交疊在膝上。

陳國棟看著那杯冒著微弱蒸氣的茶,雙手死死交握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病態的白。「我太太……上個月走了。乳癌。我們結婚三十一年。」

林晏如沒有插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專業的專注。

「我睡不著。」陳國棟低下頭,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自己喃喃自語,「每天下班回到家,門口還放著她的粉紅色拖鞋。流理台上是她喝了一半的玄米茶馬克杯。衣櫃裡……衣櫃裡全是她的味道。朋友都勸我搬家,說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但我捨不得。那間房子是我們三十年前一起貸款買的,每一塊磚都有她的影子。如果我搬走,就好像……好像我親手把她一個人扔在了那個黑漆漆的房子裡。」

林晏如聽完,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一半的百葉窗。外頭老榕樹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動,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陳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她轉過身,背光站著,「你覺得你太太如果還在,她會希望你現在過著這樣的 嗎?」

陳國棟愣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她……她當然希望我好好的。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要我少抽菸。」

「那你為什麼沒有這麼做?」

「因為……」陳國棟張了張嘴,雙眼瞬間被血絲填滿,聲音徹底啞了下來,「因為我還活著啊!林小姐,你懂嗎?她躺在冰冷的地下,而我每天早上還能看見太陽,還能呼吸,還能吃到熱騰騰的飯菜……我覺得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種罪惡。我覺得我繼續活著,就是對不起她三十年來的陪伴。」

「所以,你把留在陽世的痛苦,當成了對她的忠誠。」林晏如走回座位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用自虐的方式,來折抵你心中對『獨活』的愧疚感。」

陳國棟如遭雷擊,整個人僵硬在沙發上。

「陳先生,你聽過『告別設計』嗎?」林晏如從桌下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厚重的黑色硬皮檔案本,翻開第一頁,「葬禮是辦給死者和親友看的,是一場社會性的儀式。但我這裡做的事,是辦給被留下來的活人用的。」

她指了指筆記本上的圖表:「你把你太太的東西全部保留在原位,是因為你害怕。你害怕一旦動了那些東西,記憶就會像沙塔一樣崩塌,你就會徹底失去她。你每天看著那個沒洗的馬克杯,你心裡感受到的不是她的溫暖,而是她已經離去的冰冷事實。那個杯子,現在不是紀念,而是刺在你心口上的針。」

陳國棟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上。

「我建議你做一件事。」林晏如說,「把她的遺物,一件一件拿出來。每一件東西,你都親手寫一張小卡片,上面記錄這件東西帶給你們的回憶。然後,我們把它們分為三類:捐贈、保留、與告別。捐贈給需要的機構,保留三到五件對你而言最核心、最具有象徵意義的物品。剩下的,好好跟它們說再見。」

「跟東西說再見?」

「對,是舉行一場專屬於你和物品的告別。」林晏如語氣堅定,「你要親口對那件衣服、那個杯子說:『謝謝你照顧了慧芬這麼多年。現在我要把你送走了,因為我不需要靠你來記得她。她一直在我心裡。』」

陳國棟盯著桌面上的檔案本,室內沉寂得只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我……我真的做得到嗎?」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疑慮與求助。

「我沒辦法替你承擔痛苦,但我可以陪你走這個過程。」林晏如將一份服務契約與時間表推到他面前,「我們約定時間,每週兩次,每次兩小時。你可以帶她的物品來這裡,或者我去你家。我們不趕時間,你不用一次放下,但你必須踏出第一步。」

陳國棟伸出發抖的手,握住那隻鋼筆。他在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微響。

「好。我試試看。」

送走陳國棟後,林晏如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中央。陽光穿過榕樹葉,在她腳下打出一片片金色的碎光。

她掏出手機,按下一串熟悉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給媽媽:「今晚回家吃晚飯。」

不到兩分鐘,訊息回覆:「知道了。煮了你喜歡的竹筍排骨湯和滷肉。」

林晏如收起手機,閉上眼睛靠在牆邊。

十年前,她也曾這樣絕望地坐在某個心理諮商師的辦公室裡,手裡捧著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用同樣啞掉的聲音問道:「我到底該怎麼跟我爸爸說再見?」

那時那位年老的諮商師對她說:「晏如,你不需要強迫自己跟他說再見。你只需要跟自己達成協議:從今天開始,你要替他把你那一份、以及他沒能活夠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林晏如睜開眼,走回桌前,在陳國棟的檔案第一頁寫下:「個案陳國棟。第一階段:遺物分類與記憶梳理。進度:0.1%。」

下午二點半,第二個預約客戶推門而入。

來人是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大約二十四五歲,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中型紙箱,走進來後,將紙箱往茶幾上重重一放,整個人軟癱在沙發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叫小綠。」她吸了吸紅腫的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分手了。交往四年,他劈腿了,對象是我認識了三年的大學室友。我氣得想把他們兩個人的醜照印成傳單貼滿公車站牌,但我又做不到……因為那些照片裡,我也笑得跟個傻子一樣。」

林晏如走過去,拉開紙箱的封口。

裡面是一堆五花八門的物品:拍立得相片、看過的電影票根、一條手工織的粗針織圍巾、一雙情侶對杯中的男款馬克杯、十幾封字跡潦草的信件,以及一隻耳朵有些磨損的絨毛棕熊。

「你來找我,是希望我幫你把這些東西付之一炬,還是扔進垃圾車?」林晏如問。

「我不知道。」小綠抱住雙膝,縮在沙發角落,「我媽說,既然那個男的是個渣男,就該當場把這些垃圾扔進大樓回收桶,可是……,我只要想到要把這些東西扔掉,我就覺得好像自己過去這四年的青春、我付出過的真心,全都被當成垃圾一起扔掉了一樣。我不甘心,我也覺得自己好可憐。」

林晏如伸手伸手掏出那隻絨毛棕熊,翻轉過來,看見熊掌上繡著一行淡藍色的字:「Happy 1st Anniversary」。

「這是他送你的?」

「交往一週年紀念日送的。」小綠的眼淚又開始往外湧,「那時候他說,他常要加班出差,如果晚上我一個人睡覺害怕,就抱著這隻熊,當作是他在抱我。現在看到這隻熊,我只覺得噁心!我想拿剪刀把它剪碎!」

林晏如將棕熊輕輕放回紙箱內,重新合上箱蓋。

「小綠,你知道為什麼分手會這麼痛嗎?」林晏如在她對面坐下,「因為分手不是單純地失去一個人。分手是一場葬禮,你在為『那個曾經深深愛著對方、全心全意付出的自己』舉辦葬禮。你現在難過、捨不得,不完全是因為那個背叛你的男人,而是你心疼那個曾經天真、勇敢、毫無保留的自己。」

小綠抬起頭,腫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與動搖。

「那我該怎麼辦?」

「我們來做個儀式。」林晏如站起身,從後方的櫃子裡取出一個透明的玻璃密封罐,以及一疊厚實的磅針卡片與黑色的油性筆,「你不需要否認過去四年的自己。我們要做的,是把『你的付出』跟『他的背叛』剝離開來。」

她把卡片和筆遞給小綠:「從這些東西裡,挑出三件對你個人 最有意義的事,寫下來。不要寫他有多爛、多可惡。寫下那時候的你,展現出了什麼樣的美好品質。」

小綠握著筆,愣愣地盯著空白卡片許久。室內只有老榕樹枝葉拂過窗戶的細碎聲響。大約過了十分鐘,她吸了吸鼻子,開始在卡片上揮筆,小綠寫完第三張卡片時,眼淚依然在流,但眼神裡的絕望與怨恨卻奇蹟般地褪去了大半。

林晏如接過那三張卡片,將它們細心地摺疊好,放入透明的玻璃罐中,扣緊金屬扣環。

「這個罐子,你帶回家,放在你的書桌前。」林晏如將玻璃罐遞給她,「至於那個裝滿舊物的紙箱,先留在我這裡。三個月後,你再來找我。如果那時候你打開這個玻璃罐,看著卡片上的自己,不再感到心痛,只有對自己的疼惜,我們就一起把那個紙箱拿去回收。到那時,你不是在丟棄過去,你是在迎接新的自己。」

小綠雙手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玻璃罐,冰涼的玻璃貼著她的胸口,她卻彷彿感受到了某種溫熱的力量。

「林小姐……三個月後,我真的會好起來嗎?」

「你不會忘記這段經歷,」林晏如看著她,語氣溫和而堅定,「但你會重新愛上那個在愛情裡勇敢過、在背叛後依然保持尊嚴的自己。那個美好的你,從未離開過。」

小綠離開時,步伐明顯比進來時輕盈了許多。她緊緊抱著玻璃罐,穿過巷口陽光灑落的街角。

林晏如站在二樓窗邊,目送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街尾。風吹進辦公室,吹動了桌上未收起的空白卡片。林晏如抽出一張,拿起筆,在上面緩緩寫下一行字:「給十年前那個蹲在醫院走廊哭泣的林晏如:你做得很好。你沒有死在那個冬天,你終於學會了如何向痛苦告別。」

她將這張卡片收好,夾進了身後書架上那本封面已經褪色的《小王子》裡。

書頁中間,夾著一張保存了二十幾年的老照片。照片上的顏色已經泛黃,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正笑著將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扛在肩頭,兩人的背景是一座綠意盎然的山丘。

照片背面,是用黑墨水寫下的一行字:「晏如十歲生日,於陽明山。爸爸永遠愛你。」

第二章

傍晚六點半,林晏如鎖上事務所的鐵門。

她跨上那台騎了七年的舊款 125cc 機車,發動引擎。引擎發出隆隆的運轉聲,她熟練地穿梭在台北市繁忙的下班車潮中,朝著大安區老家的方向駛去。

在一個紅燈路口停下時,旁邊站著一個背著重重書包的國中女生,正低著頭滑手機,林晏如看著那個女孩,記憶的閘門不自覺地被打開,思緒瞬間拉回到了二十四年前,她十歲的那一年。

那天也是一個尋常的放學午後。她手裡拿著一張一百分的數學考卷,興高采烈地跑回家,準備向爸爸要她夢寐以求的彩色繪筆。然而,當她走到家門口的巷子時,卻看到一輛閃爍著紅藍警示燈的救護車停在自家樓下。

巷口圍滿了指指點點的鄰居。隔壁的張阿姨一把拉住她,將她死死抱在懷裡,眼圈發紅地說:「晏如,別過去……別看。」

那一天是怎麼結束的,林晏如的腦海裡只剩下斷斷續續的碎片。她只記得客廳裡湧入了很多穿警察制服的人,空氣中飄散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與消毒水味。媽媽跪在地板上,沒有尖叫,沒有大哭,只是緊緊抱著她,身體劇烈地震顫。

很久以後她才明白真相。父親林振雄,生前是個熱情的工程人員,卻因為沉迷賭博與非法高利貸,背負了無法償還的巨額債務。在被黑道追討、走投無路的三個月後,他選擇從自家頂樓十一樓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沒有給母女倆留下任何資產,只留下了沉重的債務,以及一封寫在便條紙上的遺書。遺書極短,只有兩句話:「對不起。請照顧好晏如。」

媽媽沒有按照傳統習俗將遺書燒給死者。她把那張便條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一個帶鎖的小鐵盒子裡,連同父親生前的幾張照片、結婚戒指,一起藏在了主臥室衣櫃的最深處。

林晏如十八歲那年大一暑假,趁著媽媽出門上班,偷偷用一根髮夾弄開了那個鐵盒子的鎖。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封遺書。看完之後,她沒有掉一滴眼淚。她只是安靜地將紙條重新疊好,放回鐵盒,鎖上。

那天晚上,她對下班回家的媽媽說:「媽媽,我們搬家吧。把這裡賣了。」

媽媽看著她,眼神裡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最終什麼也沒有問,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好,我們搬。」

搬家那天,林晏如親手把那個裝著遺書與照片的鐵盒子,留在了舊家衣櫃頂層的暗格裡。她沒有帶走它,就像她試圖把父親帶給這個家庭的恥辱、傷害與背叛,一併遺棄在那個陰暗的舊公寓裡。

「叭!」

後方汽車的喇叭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綠燈亮了。

林晏如收回思緒,催動油門,機車順暢地劃過路口。

十五分鐘後,她停在一棟老公寓樓下。林晏如拔出鑰匙,轉開三樓的白鐵大門。

一推開門,濃郁的滷肉香氣與竹筍湯的蒸氣便撲面而來。

「媽,我回來了。」林晏如脫下鞋子,掛好外套。

「洗手準備吃飯!」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湯剛滾,小心燙。」

林晏如走進廚房,接過媽媽手裡的碗筷。媽媽今年六十歲了,背脊有些微駝,兩鬢不知何時已經爬滿了白髮。但在煙硝瀰漫的廚房裡,她揮舞鍋鏟的動作依然俐落而富有節奏感。

母女倆在小小的餐桌旁坐下。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五花肉、炒高麗菜、香煎黃魚,以及那一鍋滾熱的竹筍排骨湯。

「今天工作忙嗎?」媽媽夾了一塊軟爛的五花肉放進林晏如碗裡。

「還好。早上接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先生,太太剛過世;下午接了一個年輕女孩,剛分手。」林晏如抿了一口湯,鮮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

媽媽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只有母親才會有的細沛關切:「那個陳先生……狀況怎麼樣?」

「不太好。覺得自己還活著是一種罪惡,不敢動太太的任何遺物。」林晏如放下湯匙,「我建議他做遺物梳理,一件一件跟物品告別。」

媽媽沉默了片刻,端起飯碗,輕聲說:「被留下來的那個人,總是最苦的。因為死掉的人一了百了,活著的人卻要每天面對那個空出來的位置。」

林晏如看著媽媽有些乾枯的手指,心頭微震。

「晏如啊,」媽媽抬起頭,眼神溫和地看著她,「你這些年幫那麼多人做告別儀式,幫他們走出來。可是你自己的呢?你跟你爸……告別了嗎?」

林晏如低頭捏著手中的竹筷,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要你強迫自己原諒他。」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撫平歲月的褶皺,「他當年那麼做,對我們母女倆太不負責任了。我恨了他很多年。但後來我想通了一件事:恨一個人太累了,告別有很多種方式,有些人需要大哭一場,有些人需要寫信,而有些人……只需要讓自己每天好好的吃飯、睡覺,活得有滋有味。」

媽媽站起身,走向主臥室。

過了幾分鐘,她手裡捧著一個略顯陳舊的木製飾品盒走了出來。她將盒子放在林晏如麵包前。

「這是什麼?」林晏如皺起眉頭。

「這是你爸爸出事前一個月,寄到我公司的包裹。」媽媽在桌前坐下,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那時候我們已經分居了,他在躲債。包裹裡沒有寄件人地址,只寫了你的名字。那時候你才十歲,家裡亂成一團,後來又出了那件事……我一時糊塗,就把這個盒子藏了起來。後來你長大了,脾氣又那麼硬,我總找不到合適的時機給你。」

林晏如伸出發抖的手指,解開了木盒上的金屬扣環。

木盒打開,裡面鋪著一層已經退色的紅色絨布。絨布中央,靜靜躺著一條細緻的銀色手鍊。手鍊的墜子是一片精巧的橡樹葉,雖然經過了二十幾年的歲月,在日光燈下依然泛著溫潤而微弱的光澤。

手鍊下方,壓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西卡紙卡片。上面是父親那熟悉而有些潦草的字跡:「親愛的晏如:十歲生日快樂!爸爸最近有點忙,沒辦法陪你過生日。這條橡樹葉手鍊先送給你,橡樹代表勇敢與堅強。等爸爸忙完這陣子回來,一定補送你一個大禮物,帶你去你最想去的海邊玩。爸爸永遠愛你。」

林晏如看著那行字,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那一瞬間,心中堅硬了二十幾年的冰川,突然裂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媽媽走過來,將林晏如攬入懷裡。母親溫熱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二十四年前那個血色的午後一樣。

「哭出來吧,晏如。」媽媽在她耳邊低語,「哭出來不代表你原諒了他的過錯,哭出來……只是代表你承認,他曾經真的很愛你,而你也真的很想念他。」

林晏如緊緊握著那條銀色的橡樹葉手鍊,冰涼的金屬在她的掌心中漸漸被體溫焐熱。

那天晚上,台北下起了一場秋雨。雨水拍打著窗戶,發出規律的聲響。林晏如坐在媽媽家的舊沙發上,第一次沒有在深夜被噩夢驚醒。

第三章

兩個月後,冬天的腳步近了。

這天下午,陳國棟來到了告別事務所。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眼眶下的青黑也消退了不少。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美的漆木盒子。

「林小姐,這是我太太遺物裡最後的一批核心物品。」陳國棟將盒子放在桌上,「裡面有她留下來的幾封信,還有一些照片。我想……我想今天完成最後的整理。」

林晏如倒了兩杯熱玄米茶,推了一杯給他:「陳先生,這兩個月你做得很好。」

陳國棟看著漆木盒,輕聲說道:「這兩個月,我捐掉了她八成的衣服和皮包。奇怪的是,每捐出一件,我心裡的罪惡感反而減輕了一分。因為我知道,那些衣服能讓其他貧困的單親媽媽在冬天穿得暖和,慧芬如果在天有靈,一定會支持我這麼做。她生前最喜歡幫助別人了。」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微微泛黃的景點門票宣傳單。

「林小姐,你之前問過我,慧芬生前有沒有什麼想去卻一直沒去成的地方。」陳國棟將宣傳單平鋪在桌上,「我想起來了。我們剛結婚那一年的週年紀念,她說想去屏東的海生館看海底隧道,想看魟魚和鯨鯊在頭頂游過。但那時候我剛創業,每天忙著跑業務、拉贊助,總是跟她說『下個月去』、『明年去』……這一拖,就是三十一年。直到她躺在病床上走不動了,這個願望都沒有實現。」

陳國棟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想帶她去一次。現在去。」

林晏如看著他:「帶她的照片去?」

「對。帶著她的照片,帶著她最喜歡的那條水藍色絲巾。」陳國棟看著林晏如,「林小姐,我想請你作為我這段『告別之旅』的見證人,陪我走這一趟。」

林晏如看著眼前這個眼神重獲新生的男人,微微一笑:「好。我陪你走一趟。」

星期六清晨,兩人搭乘最早一班高鐵南下,隨後轉車前往屏東車城的海生館。

冬日的南臺灣陽光依舊燦爛,蔚藍的大海在公路旁延展,浪花拍打著黑色的礁石。

走進海生館的巨型展館,周圍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藍色的水光在牆面與地面上交織流動,彷彿整個空間都沉入了一萬公尺深的海底。

陳國棟穿著那件淺藍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塞著太太生前最愛的水藍色絲巾,手裡緊緊握著一張他太太年輕時在海邊燦爛大笑的照片。

他們走進了長達幾十公尺的海底隧道。

透明的圓頂上方,龐大的魟魚像巨大的黑色飛毯一樣緩緩掠過,腹部露出一張彷彿在微笑的滑稽臉孔;成千上萬條銀色的沙丁魚群形成一道旋轉的風暴,在湛藍的水體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陳國棟站在移動步道中央,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抬起手,將太太的照片舉到了眼前,讓上方飛瀉而下的藍色水光透光照亮照片上妻子的笑容。照片後方,正是幾條優雅游過的巨大海龜。

「慧芬,你看。」陳國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水底冒出的氣泡,「我帶你來了。這裡真的有魟魚,很大很大,像你當年描述的一模一樣。還有海龜,牠游得很慢……你看見了嗎?」

周圍有許多歡聲笑語的遊客與小朋友穿梭而過,但陳國棟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空。他舉著照片,沿著海底隧道一步一步慢慢走著,每到一個巨大的展缸前,他就會停下來,對著照片低聲說上一兩句話:

「這是企鵝,牠們走路搖搖晃晃的,你以前肯定會笑出聲來。」

林晏如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沒有打擾他,也沒有拿出手機拍照。她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藍色的水光中,完成這場遲到了三十年的約定。 

在展館的最後一個巨大水族箱前,陳國棟站了很久。水箱裡是一整片如星空般浩瀚的深藍水域。

他緩緩將照片貼在自己的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眼眶裡雖然含著淚水,但臉上的痛苦與壓抑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大平靜。

「林小姐,」他轉過身,對著林晏如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我懂了。」

「懂了什麼?」

「告別,不是要把她從我的生命裡抹去。」陳國棟撫摸著胸前口袋裡的絲巾,「而是把她妥善地放在我心裡最溫暖的地方。從今以後,我一個人去過的風景、吃過的美味、感受到的美好,都是在替她延續這個世界的美好。我不需要再感到愧疚了。」

林晏如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一絲欣慰:「恭喜你,陳先生。你完成了你的告別儀式。」

兩天後,回到台北的事務所。

陳國棟將最後那個漆木盒子帶來,當著林晏如的面,將裡面的信件與相簿做了最後的整理。他決定將信件妥善保存,將相簿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林小姐,這是我最後一次以『客戶』的身份來找你了。」陳國棟站起身,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信封,「這是我這兩個月的服務尾款,還有……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

林晏如收下尾款信封,將額外的小禮物退了回去:「陳先生,尾款我收下,其他的不用了。看到你能重新開始生活,這就是對我工作最大的肯定。」

陳國棟沒有堅持收回,只是深深地向林晏如鞠了一躬:「林小姐,謝謝你。你救了我一命。如果你不介意……以後我們做個朋友吧。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有人聽你傾訴,或者需要幫忙,隨時打給我。」

「好,一言為定。」

送走陳國棟後,林晏如走回辦公桌前。

她打開抽屜,拿出了自己的那個黑色檔案本。在陳國棟的檔案頁面下方,她用黑色的鋼筆劃下了最後一個漂亮的勾,並寫道:「個案陳國棟。告別儀式完成。進度:100%。結案。」

她合上檔案本,轉頭看著窗外。老榕樹的葉子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翠綠的光澤。

她從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了那天媽媽給她的那條橡樹葉銀手鍊。她仔細地將手鍊扣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銀色的橡樹葉貼著她的肌膚,傳來微微的涼意,隨後迅速被她的體溫浸潤。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她許久不敢撥打的號碼。

「喂?請問是陽明山公墓管理所嗎?你好,我是林振雄的女兒。我想查詢一下我父親塔位附近的綠化與掃墓時間……對,我想這個週末去看他。」

掛斷電話後,林晏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耳的銀色耳骨夾、手腕上的橡樹葉手鍊,以及那雙不再迷茫與防禦的眼睛。

第四章

翌年春分,台北下了一場綿綿細雨。

林晏如給自己放了三天的假。她開著一輛租來的白色小休旅車,載著媽媽,沿著蜿蜒的山路向新竹五峰鄉的深山駛去。

車窗外,滿山遍野的山櫻花正在次第綻放,粉紅色的花瓣在微雨中搖曳。

「媽,你確定是這條路嗎?」林晏如握著方向盤,看著導航上越來越窄的產業道路。

「確定。」媽媽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景色,眼神裡充滿了懷念,「二十幾年前,你爸剛跟你叔叔合夥開工務所的時候,就在這山裡租了一間破舊的木造老屋。那時候他沒錢,每次工程遇到挫折,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一個人跑來這裡住上幾天。那間屋子……是他當時唯一的精神避難所。」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一棟隱沒在竹林深處的木結構老小屋前。

屋頂蓋著黑色的瓦片,牆壁由厚重的杉木板拼成,顯得斑駁而滄桑。屋前有一塊小小的空地,鋪滿了青苔與落葉。

令人驚訝的是,這棟看起來年代久遠的老屋,門窗卻相當乾淨,門口甚至還擺著幾盆照顧得極好的高山蘭花。

林晏如推開車門下車,踩在濕潤的泥土上。

她走到木門前,從口袋裡掏出了一串生鏽的金屬鑰匙,她將其中一把黃銅鑰匙插進門鎖。

「咔噠。」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沉封了多年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了。

一股淡雅的松木香與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室內的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單人木床、一排木製書架、一張矮茶幾,以及一面貼滿了各種登山地圖與工程圖紙的牆壁。

茶幾上極為乾淨,甚至沒有積太多的灰塵。

「看來……有人一直在幫忙打掃這裡。」媽媽走進屋內,撫摸著木桌的邊緣,輕聲說道。

就在這時,木門外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年約六十多歲、穿著花布採茶衣、戴著斗笠的婦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籃剛採摘的新鮮高山菜。看到屋裡的母女倆,婦人先是一愣,隨後眼神裡露出了無比的驚喜與懷念。

「你們……你們是振雄的家人吧?」婦人摘下斗笠,露出滿頭銀髮與慈祥的笑容,「像,真像!你這姑娘,眼睛跟振雄簡直是一個模樣印出來的!」

經過交談,母女倆才知道,這位婦人就是父親遺言清單裡提到的「美玉阿姨」。她是這座山頭的原住民居民,三十年前父親在山裡因大霧迷路陷入失溫危機時,正是美玉阿姨和她的丈夫將父親背回了家,救了他一命。

後來,父親租下了這棟廢棄的獵人小屋,美玉阿姨便成了這棟小屋的守護者。父親去世後的這些年,美玉阿姨每隔半個月就會來幫忙通風、打掃一遍。

「振雄是個好人啊,就是心思太重,什麼事都往心裡藏。」美玉阿姨坐在茶幾旁,為她們倒上剛泡好的高山烏龍茶,感嘆地說道,「他最後一次來這裡,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那天他坐整整一夜,一直在喝茶、寫東西。隔天早上他走的時候,把這棟小屋的備用鑰匙交給我,跟我說:『美玉姐,如果哪一天我女兒來了,你幫我把茶几底下的那個鐵盒交給她。』」

美玉阿姨站起身,走到茶幾旁,蹲下身子,從茶幾內側的一個隱蔽暗格裡,取出了一個用數層防水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鐵盒。

她將鐵盒放在了林晏如面前。

「姑娘,這是你爸爸留給你最後的東西。」美玉阿姨溫柔地拍了拍林晏如的手背,「他當年走的時候跟我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母女。但他希望你知道,他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你。」

林晏如的手指微微顫抖。她解開了一層又一層的防水塑料袋,打開了那個黑色鐵盒。

鐵盒裡沒有現金,也沒有貴重物品。

最上方靜靜躺著一本厚的硬皮筆記本。林晏如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父親的字跡。那是父親從二十幾歲到臨終前寫下的日記與登山日誌。

第一頁寫於三十年前:「今天晏如出生了。七斤二兩,哭聲很響亮。看著這個小小的生命,我發誓這輩子要成為她的山,為她遮風擋雨。」

中間的一頁寫於二十五年前:「公司資金鏈斷了,債主天天上門。我不敢回家,怕嚇到晏如。今天偷偷去幼稚園門口看她,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笑得很開心。爸爸對不起你,晏如。」

最後一頁,字跡有些凌亂,紙頁上有乾涸的痕跡,似乎是寫下時落下的淚水:

「如果你還願意認我這個爸爸,請幫我完成最後一個心願:去一趟陽明山的舊登山口,在那棵我們一起栽下的橡樹下,把這本筆記本燒給我。讓我知道,你已經長大,已經擁有了一顆比爸爸更堅強的心。愛你的爸爸。」

在筆記本下方,還放著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裡面裝著幾顆已經乾癟的橡樹種子。

林晏如撫摸著筆記本上記錄的每一字每一句,淚水終於如決堤的洪水般肆意流淌。但這一次,她的眼淚裡不再有怨恨、不再有茫然,只有無盡的理解與釋懷。

由琅琅悅讀主辦、世界漂亮在台協會協辦的「漂亮告別 」短篇 募集,活動已於2026/8/31截止,感謝每一位 者的參與。入選稿件將會陸續刊登,看更多👉「漂亮告別」入選作品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漂亮告別 門鈴 小說 生活 情感 成長 主題徵文 創作

延伸閱讀

【漂亮告別】mes/再等三分鐘

【漂亮告別】林敘/退租

你家中秋節,誰負責烤肉?團圓一定會發生的經典畫面

【漂亮告別】NAKEDBRUNCH/雙子星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