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南平鵝肉，藏著媽媽沒說出口的告別

【一餐一故事】

這幾年，只要路過桃園、看到有人排隊買南平鵝肉，我都會下意識別開視線。不是不想吃，是一想到那盒鵝肉出現在病房裡的畫面，喉嚨就先緊了一下。那是八月，熱得悶，醫院冷氣開得很強，走廊卻仍混合一股味道：消毒水、便當、老人家的藥味。媽媽胃口已經不好了，護士說「能吃多少算多少」，我們也知道她多吃一口就賺一口。

那天弟弟不知道哪根筋動了，說要去買南平鵝肉給媽媽吃。「她之前說過想吃啊。」他這樣說。我愣了一下，想不起來媽媽什麼時候說過，但也沒反對。反正能讓她想吃點什麼，都好。

逛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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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拎著那大袋白色塑膠袋回來，病房一下子多了一股鹹香。鵝肉的油脂跟醫院的味道混在一起，有點衝突，卻莫名讓人安心，像是有人從外面的世界帶回一小塊「正常生活」。媽媽靠在床上，骨瘦如柴，手臂細得像是隨時會斷掉。看到弟弟打開盒子的那一刻，眼睛卻亮了一點。

「買這麼多做什麼？」她嘴上說著，眼神已經盯在那塊肥肥的肉上。弟弟一邊用免洗筷夾，一邊碎念：「妳之前不是說想吃？這家很有名欸。」媽媽笑了一下：「冷凍也不會走味，可以慢慢吃。」像是在說給我們聽，又像在說服自己，這些日子還夠長，長到有機會一餐一餐吃完。

她第一口就選了最肥的那塊，我猜應該是鵝屁股。媽媽說那是「肥肥肉」，又油又香。咬下去很認真慢慢嚼，像小孩含著糖，不肯太快吞。

「好好吃喔。」她說。

那句「好好吃」，拖得很長，裡面有一點得意，一點滿足，還有一點若無其事，好像她只是普通住院，過幾天就可以出院回家煮給我們吃。

我跟弟弟在旁邊，一人拿一塊，裝作一起分享那份美味。其實那時候，我已經分不太出來味道，只覺得有點鹹、有點油，吃進去在胃裡打個圈，就沒了。但看她吃得開心，嘴角沾了一點油，我還是跟著說：「真的欸，好吃。」

後來的日子，時間突然加速往前衝。癌末陪伴像一條沒有路牌的下坡路，每天都在往下滑。打針、抽血、檢查、簽同意書，我的三餐從「想吃什麼」變成「有得吃就好」，醫院樓下便當、超商飯糰、冷掉的豆漿，味道都是一樣的，不難吃，也不特別好吃，全部都「勉強可以」。

有幾次，弟弟又拎了一盒鵝肉來，說是之前冷凍的那幾盒，要拿來加熱分著吃。他用微波爐加熱完，整個家裡都充滿鵝油香。我坐在餐桌前，咬下一口，腦子裡卻只有病房裡那個瘦得快不見的背影。

他說：「還是不錯齁？」

我只說：「嗯。」再多的形容詞都湧不上來。

那段時間，我吃什麼都像在嚼一層薄薄的塑膠膜，知道這是食物、知道應該有味道，舌頭卻好像被什麼蓋住了。味蕾沒壞掉，是心壞掉了，味道進不去。

媽媽走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走靠近熟食櫃太多的超市。尤其是看到整隻鵝掛在那裡，油亮亮的，我都會下意識繞遠一點。家人偶爾提起，要不要去吃個鵝肉麵線、鵝肉切盤，我都笑笑說下次吧。

那句「下次」，其實是「我還沒準備好」。

有時候坐車經過桃園，看見南平鵝肉的排隊人潮，我會偷偷數一數排隊的人，大人、小孩、情侶、背著背包的遊客，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期待」。對他們來說，那只是一家好吃的店、一個「來桃園一定要試試看」的名單。

只有我知道，對某些人來說，鵝肉不是菜，是時間。那天在病房裡，媽媽說「冷凍也不會走味」，我們誰也沒想到，其實不是味道要不要走的問題，而是她會不會走。

她說「好好吃喔」的時候，我們以為她在誇獎那家店，其實她可能只是在抓住最後一點還吞得下去的東西，讓自己暫時像個普通人，坐在餐桌邊，吃一塊肥肉。後來我才發現，一樣的食物，會被不同的時間偷偷竄改味道。

南平鵝肉對我來說，已經不是「桃園名產」，而是那年八月、中午的陽光、病房的白牆、媽媽嘴角的那一滴油、還有我說不出口的害怕。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可能會重新走進那家店，排隊、點一份鵝肉，坐下來仔細咀嚼，讓味道真正回到嘴裡，而不是只停在記憶裡。也許那時候，我才吃得出它原本的香。但在那之前，我願意讓它暫時留在那個八月。留在媽媽說「真的好好吃」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