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奇想與悲傷童話：取代

【奇異怪談】

一整個下午都是灰陰抑鬱的情調，向晚時分，也鬧不清是時間遲了的夜色，還是落雨前的昏暗。城市中心，古東城門，一爿木質暖色大地系咖啡館，窄窄原木條框單扇玻璃門後是兩間有餘的深闊腹地，收容做功課的學生、一對一語言家教的本國與異國人士、偷閒的上班族、閒磕牙的鄰里，還有像他這種，半不正經兼分差事，寫作不輟自以為清高的魯蛇。

像他這樣念舊的中年男子，自從失去了那個以洋流為名的庇護所，就只能在曾經熟悉的城市角落裡流浪徘徊，偶然撞見了這家「光影與蟬」實話說，他也不明白光影與蟬之間有什麼關係，但，他總是無可救藥地迷戀他不瞭解的事物：語言、文字、圖像，以及女人。

逛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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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下最後一個句點，埋首於筆電螢幕的他抬起頭來，藍光映了半日的臉龐顯得蒼白憔悴，帶幾分鬼氣森森，揉揉後頸，伸了個懶腰，順手抄起叉子挖下小半坨起士蛋糕送進嘴哩，端起咖啡杯啜一口教冷落得不涼不溫的熱美式，忽爾抄起菸盒與打火機，推門，轉出小巷，直直走到對街一塊毗鄰停車場的畸零地，燃起一支菸。

稀稀零零有人打他身邊不遠不近行過：牽著幼兒園或國小低年級娃兒的父母、隨意搭一套棉布衫褲的左近住戶老婦、裹在洋裝或者襯衫裡的上班族、揹著書包身上制服已有點兒起皺的中學生。他們不緊不慢地晃悠，或者邁著匆匆的步跨，神情堅定地朝向著某一個泊岸前進。他立在原地，忽而朝左轉，忽而望右側，只為了閃避所有可能與他交會的眼神，四方游目，長長吸一口菸，長長吐一口煙，直至賸一截不能再短的菸屁股，他食指一彈，將它自排水溝蓋柵隙中射進下水道系統，轉瞬消失在他眼前。

悠悠踅回座位，赫然發現方才坐著的椅子上此刻多了個人，猛一瞧上去，連他自己都要誤以為是他自己，待認真多看兩眼，兩人的相貌其實沒有一絲相同。

為什麼如此迥異的人竟能如此相似？他感到矛盾的驚奇。

「先生，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坐錯位置？」相鄰一兩桌的人為這窸窣的聲響稍稍偏過臉來，隨又別開去－會到這兒來的人，都不是愛管閒事輕易捲入爭端的人。

「請你起來，這是我的位置。」那人滿臉無辜地望著他，屁股卻還是死死黏定了座椅：「請你講點道理，我一直都坐在這兒啊。」連這區最角落裡的幾桌都紛紛投來節制的驚詫眼光，那之中夾雜了一絲抑制住的惱怒，或者厭煩，畢竟這家咖啡館是以安靜宜工作讀書著稱，這波無預警的喧嘩是不可接受的打擾。

那人順勢拿起桌上的手機，他的假分身拿起他的手機－若無其事地點開，滑動，彷彿試著查找什麼，這使得他大為光火，一把就想搶回，那人抬高了音量：「不要這樣！」這時，店員不得不介入，那方才站在櫃台點單的清秀年輕女生挺直身板，一臉正氣凜然，眸子裡透出隱藏不住的一絲害怕，盡力維持著聲音平穩：「發生什麼事？」對著那人，竟然是對著那人，莫不是，他們以為那人才是受害者？他們難道不知道，他才是被鳩佔鵲巢的真正受害者？

那人抬起頭，懇摯地望住他，用一種近乎乞求的聲音：「先生，難道你不能坐別的位置嗎？」這侵占者竟敢大言不慚！他正待發怒，幾十道眼光齊刷刷射向他，帶著對那句話的同意與對他的譴責。他伸手探向背包，想拿出身分證明，孰料那人神色怵然驚慌，攔手護住：「你想幹嘛？」他怒沖沖沒好氣地應：「拿我的皮夾，裏頭有證件！」那人勃然變色：「你不要太過分！這背包我帶進來就放在這裡。」

他的臉一度一度灼熱起來，四面八方投過來的眼光合成一只鍋爐，把他鎖在裡頭悶悶地炙，燒燙感一路往下延伸到胸前，他打偷偷接收到的其中一兩道眼神中讀出，誰的話更有說服力，自然，不是此刻站在桌邊，手裡捏著一盒菸一只打火機的他。

手機、身分證，甚至整個背包都屬於那個人，那他是誰？他只是一個流浪漢，一個沒有身分的人，沒有人等著他回家。他忽然悲哀地發現：少了這些可以證明的身外之物，此時此刻，他才是那個不存在，或者不該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