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作弊比性侵更容易被退學？從康乃爾大學兄弟會性侵事件與三部電影，看美國校園性暴力問題

電影裡的情節往往取材自現實，但有時現實所發生的事，甚至荒謬到超出編劇所能想像的範圍。近日在美國社群引發熱議的一樁校園性侵案件，便是如此。

2024 年發生於美國常春藤名校康乃爾大學的性侵案件，近日因民事訴訟啟動受到關注。一名當時年僅 20 歲的女學生指出，自己在 Chi Phi（ΧΦ）兄弟會會館（起源於 1824 年的普林斯頓大學，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兄弟會之一，目前在全美擁有約 48 個分會）遭七名男同學下藥並輪暴，過程持續數小時。

《花漾女子》前途似錦的是誰？

《花漾女子》的英文片名“ Promising Young Woman”，直譯是「前途似錦的年輕女子」。這個片名讓人聯想到 2016 年震驚美國的史丹佛大學性侵案。當時，曾是游泳選手的 Brock Turner 因性侵罪名成立而受到審判，其父親在求情信中強調，兒子的未來將因這起事件而毀。輿論就此展開激烈辯論：為何要在意加害者失去的前途，卻沒有以同樣的同理心看待受害者被迫中斷的人生？

《花漾女子》主角 Cassie 曾是前途無量的頂尖醫學院學生，卻因摯友遭到性侵，對校方與相關人士處理方式感到憤怒，從此改變人生軌跡。多年後，她放棄攻讀醫學院，在咖啡廳打工，每到夜晚搖身一變時尚女子，前往酒吧，假裝喝得酩酊大醉，等待那些自詡「好男人」，實則帶著目的護送她回家的男性。當對方以為她已失去意識，要趁機侵犯時，她才突然恢復清醒，以準備好的武器威脅對方坦言自己的意圖、過去的罪行。

儘管這部電影在宣傳時，為了提高「娛樂性」觀賞誘因，將電影包裝為《追殺比爾》式的女性復仇，實際呈現的復仇方式卻截然不同。面對男性普遍具有的體能優勢， Cassie 沒有英雄般以暴制暴的能力，也為觀眾帶來不安：女性為什麼必須以自身安全作為誘餌，才能揭穿男性口中的謊言？

導演對 Cassie 服裝的安排耐人尋味。白天的她經常穿著糖果色系服裝，宛如童話公主般甜美，電影甚至透過近似聖母瑪利亞的構圖，強化她純潔無瑕的印象。到了夜晚，她又換上誇張性感的服裝，刻意扮演男性眼中容易被獵豔的對象。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造型，對應男性凝視對女性長期存在的矛盾期待：要「又純又慾」。

然而，導演始終沒有讓觀眾看見事件發生前的 Cassie 的模樣，我們無從得知，倘若沒有發生那起性侵事件，她原本可能擁有多麼精彩的人生。這份刻意留下的空白，讓人意識到，性暴力造成的傷害不只限於受害者本人，連同她身邊親近之人的人生，也可能被徹底改寫。

反觀當年的涉案男同學，卻能順利完成學業、發展事業，甚至擁有美滿的婚姻；那些曾經協助淡化事件的人，依然過著原本的生活，大學也照常運作。究竟是什麼，讓這些男性有恃無恐？

這讓人想起另一部探討男性特權與菁英文化的電影：《高富帥俱樂部》。

有毒的兄弟會環境《高富帥俱樂部》

2014 年英國電影《高富帥俱樂部》（The Riot Club）將鏡頭轉向牛津大學。電影改編自舞台劇《Posh》（上流），故事中的 Riot Club 以真實存在的牛津大學 Bullingdon Club 為靈感。這個學生社團，長期與伊頓公學等高級寄宿私校，及英國貴族家族有關，曾因酗酒、破壞公物及失控的聚會行徑備受爭議，英國前首相 David Cameron 與 Boris Johnson 都曾是成員。

有趣的是，兩人多年後公開回應這段經歷。Cameron 表示對當年加入俱樂部感到難堪與後悔；Johnson 則曾談論舞台劇《Posh》，認為作品雖然尖銳，卻忽略成員在荒唐聚會結束後的羞愧。這些說法多少有些自圓其說，總歸一句「年少輕狂」，卻忽略了受到波及的人。

電影中的 Riot Club 為十名成員編制，入會除了家世背景檢視，還得通過病態智力考驗，並獲成員「眼緣」認可。這套篩選機制，反映俱樂部菁英主義與排外心理。這群年輕男性，深信自己注定是英國未來的掌權者，對不同階級的人抱持毫不掩飾的輕蔑。對他們而言，俱樂部不僅是娛樂場所，更是鞏固人脈，讓階級特權得以代代延續的途徑。

電影最令人髮指的情節，發生在後段失控的晚宴。這群成員抱著「花錢就是老大」的心態，在鄉間餐廳肆意破壞家具、羞辱服務生，甚至企圖以金錢要求一名女性輪流為十名成員提供性服務，並對其中一名成員的女伴進行性脅迫。當餐廳老闆再也忍無可忍，雙方爆發衝突，演變成嚴重暴力事件。然而，闖下大禍的他們，絲毫不關心老闆傷勢，首先想到的是聯繫俱樂部的歷屆成員、動用家族人脈，保住自己的前程。

電影透過這場晚宴，揭露封閉男性社團內部的群體心理。原本未必認同暴力的成員，在酒精與同儕壓力影響下，可能選擇沉默，甚至參與其中。呼應社會心理學中的「規範性社會影響」（Normative Social Influence）：人們為了獲得群體認同、避免遭到排斥，做出違背價值觀的行為。

為什麼這群男性總透過性來彰顯權力？澳洲社會學家 Raewyn Connell 認為這是這是彰顯「霸權男性氣概」（Hegemonic Masculinity），對女性的物化與支配，是男性之間相互競逐地位、證明男子氣概的手段，女性的身體自主權，淪為展示特權、尋求認可的工具。

這也能以心理學家 Albert Bandura 提出的「道德解離」（Moral Disengagement）來解釋，當個人將責任分散至群體、淡化行為造成的傷害，甚至將受害者去人性化，更容易為自己的暴力行為在精神上開脫。在這群富家子弟眼中，餐廳老闆、服務生、女性，都是可以用金錢支配、羞辱的對象，稱不上能同他們匹配的「人」。

此外，Riot Club 的成員身分還牽涉未來的人脈與階級資源，拒絕配合甚至揭露醜聞，都可能被視為對群體的背叛，進而危及自身前途。

雖然《高富帥俱樂部》描寫的是英國階級制度下的菁英男性社團，與美國大學兄弟會組織歷史及運作方式不完全相同。但兩者共享的封閉性、人脈優勢，有著相似的權力結構。

然而，這套共犯結構只存在於男性社團內部嗎？紀錄片《狩獵場》則將角度轉向這群加害者背後的靠山：大學本身。

校園性暴力背後的利益共犯《狩獵場》

2015 年發行的紀錄片《狩獵場》（The Hunting Ground）指出，約五分之一的美國女性大學生曾在就學期間遭受性侵。加害者往往非陌生人，而是受害者認識的同學或朋友。男性同樣可能成為受害者（對男性施暴的加害者也往往都是男性），受害者因性別刻板印象的影響，更難開口，使相關研究與統計面臨更多困難。

而大學相對封閉的生活環境，讓女性在事發後無路可退。為了避免遇到加害者，許多受害者被迫縮小社交圈，休學或轉學，更甚結束生命。諷刺的是，#MeToo 運動後，部分男性常揶揄，如今男人都得學會「保護自己」，以免遭誣告。然而，《狩獵場》引用的研究指出，性侵案件的謊報比例僅約 2%。女性公開自身遭遇所付出的代價，遠超過拿此事揶揄的男性的認知。

紀錄片中，勇敢發聲的女性遭受肉搜霸凌、獎學金回收，甚至死亡威脅，連試圖協助受害者的教職員，都可能面臨來自校方的壓力。加上性暴力案件往往蒐證困難，逮捕與起訴比例偏低，面對漫長的司法程序、難以預期的結果，許多女性最終選擇不發聲。

雖然並非所有加害者都是兄弟會成員，但部分兄弟會透過免費酒水與頻繁舉辦的派對，成為大學社交生活的重要場所，其中某些兄弟會（例如：紀錄片受訪者多次提及的 Sigma Alpha Epsilon，ΣΑΕ，簡稱 SAE）因屢次涉及性侵指控，被視為校園性暴力的高風險場所。

紀錄片揭露，有兄弟會成員在網路討論區公然交流如何物色獵豔對象，將成功獵豔視為值得炫耀的成就；更有兄弟會在新生入學、父母陪同女兒報到時，擺出感謝家長「進貢女兒」的看板。耶魯大學的兄弟會成員甚至曾在女生新生宿舍外，集體高喊 ”No means yes, yes means anal”（拒絕就是同意，同意就是肛交）等性騷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