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如來神掌—黃秋生｜第四講：自言自語

文／黃秋生

前幾天和一個資深舞台女演員交流台詞運用的問題，她告訴我在參與拍攝電影時碰到一個在講對白時聲音小到近乎自言自語的對手，她根本無法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麼，而這個對手也是個資深的電影演員。她問我這情況在電影演出中是正常的嗎？

其實這種對手我也遇過不少，我稱之為自閉式演技，他們在自己的世界中演出，根本不需要對手，自我中心，他人的存在只是他們的配菜，完全沒有交流可言。

要解釋清楚這種現象真的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明白，要用千多字的短文完成這複雜的任務，是一種挑戰，講不清楚大家請諒解。

首先舞台演員都要接受台詞運用，發音和發聲的基礎訓練，因為表演媒介和電影有别。舞台是全方位的與觀眾交流，雖然現在也有擴音的幫助，但常會出現技術失誤，在演出進行中也不能停下來修復擴音器，這時便要靠演員良好的發聲功能，繼續演下去。

其次，在演員互相的交流中，語言是最傳統最基本的載體，要對手聽清楚，亦要觀眾聽清楚每一個字的發音，甚至台詞底層的情感意義。不然，要劇本何用？

演員本身是樂器，也是樂師，劇本是樂譜，導演是指揮，演員們便是在演奏交響樂，絕對不能各奏各的，尤其是舞台的即場表演。

電影嘛，情況完全不同。很多時候不需要專業演員，所謂專業演員便是受過良好訓練的演員，有時甚至會要求專業演員配合不專業的演出。據我的經驗是電影導演比舞台導演更多良莠不齊，舞台是現觀的，全部表演在面前，在此時此刻，沒有後續，排好了，就是這樣了。

電影不同，電影是後觀的，不是現場的，是斷裂的，是可再塑的。意思就是，有分鏡的，有剪接的，有後加的。單頭拍攝時只拍你一個，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對手在你面前，我認為不專業是其中一個最大的原因。拍攝外語片時，無論多大的明星也會自動自覺地，或被要求在對手單頭拍攝時給予幫助及交流。我們的電影好像沒有太多這種文化和習慣，久而久之便培育了不少自言自語的演員。

還有收音的進步，現在的收音非常敏銳，心跳聲大一點都能收到（ 開玩笑啦）。但呼吸聲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收音師往往會在現場調校所有演員同一音量，當然是方便他們自己操作，以自己耳朵為準則，他聽到了，不等於現場演員互相聽到，演員被要求收細聲量，久而久之，便出現自言自語的現象，新演員學舊演員，便演化成自閉式演技，反正收音師聽見，導演也聽見，等如觀眾也聽見，我管你對手有沒有聽見啦！反正我也沒要求聽清楚你的對白呀！他們是內置的，封閉的，自發功的，很多時却被誤解為好戲。

這種演員我有一種方法捉弄他們，他們雖然自發功，但當拍攝全景時，他們也需要知到對手是否講完，所以便有所謂聽尾句的出現，當然，若對手也像他們一樣自言自語，一個字也聽不清楚的話，便尾句也沒有了，這時他們只好等待完全的停頓，但在演技中有一種效果，叫做戲在停頓和靜默中，所以這種演員却在誤撞中撞出戲劇效果來，被認為真好戲，其實他們在聽對方還有沒有對白。所以當我捉弄他們時，我就肯定他們只聽尾句，例如：你今天吃飯没有？他們只聽「沒有」，聽見沒有他們便回答：吃了，謝謝！ 一般在排練時或拍攝時都不會一次便過，總要重複三两次，我便看準時機，等他們習慣了這種機械式反應，我便把台詞改一改，成為：你今天吃屎沒有？他們根本没有細心在聽對手在說什麼，本能地回應：吃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