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如來神掌—黃秋生｜第一講：方法演技和演技方法

演戲不單只是七情上面——這是常識。然而演技的本質，究竟是模仿、投射，還是無中生有？「演技如來神掌」為2026年琅琅悅讀全新作家專欄，由金馬影帝黃秋生親自操刀，剖析似是而非的表演觀念；如果你好奇一個角色是如何從劇本裡活過來，這系列文章將帶給你最透徹、深度的答案！（編按）

文／黃秋生

方法演技這名稱對年青演員來說幾乎是種神話。本來源自俄國戲劇大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 Stanislavski）所創立的一種訓練演員的方法，後來傳至美國，由李．斯特拉斯柏格（Lee Strasberg）發揚光大。兩種方法的差別在於其全面和片面。

史氏的體系是一種全面的演員訓練方法，十九世紀前西方演技各師各法，天才演員和庸才演員共冶一爐，從來沒有系統性的演員訓練，學徒制是主要的學習渠道，其次便是靠天才的發生。學徒固然會因每人的師承不同而有異，天才更是無根可尋。大家你演你的，我演我的。表演的最高目標便是受觀眾歡迎和喝彩，而不是演繹角色和劇本的本質。

直至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出現，他研究各種類型的藝術，包括舞蹈，歌劇，音樂，文學，繪畫，雕塑，甚至當時剛出現的心理學。並且成立了演員實驗所，聚合了一班年青演員，實驗他創建的演技體系。因為他的體系和方法是結合了那麼多的藝術區界，所以他訓練出來的演員是亮麗的，有氣質的，形體優美的，聲音清脆悅耳的，有文化的，最重要的是，真正的演員誕生了。

這種新人類為觀眾帶來一種全新的戲劇體驗，不會在舞台上搔首弄姿，扮鬼臉。他們在舞台上呈現生活，演員和演員之間通過台詞和劇本來溝通交流。看，是真實的看。聽，是真實地聽。不再有自作聰明的「爆肚」（即場自由發揮）。

後來史氏體系傳至歐洲，再由美國同業發揚光大。但其體系的受歡迎及被接受的程度，在歐洲又不及美國。

體系本來為舞台表演而創立，後至美國電影的蓬勃發展，那種單純的明星光芒已滿足不了年青人對表演真實感的要求。縱觀兩次的改革，都有一個共通點，便是對真實的追求。但其中也有微許的分别。

首先是史氏建立體系的年代，那時可稱之為現實主義，尋求的是演員情感的真實，生活在舞台上，第四堵牆把觀眾和戲中人分隔，不再有演員和台下貴婦和崇拜者的眉來眼去，浮誇的演繹消失了，但仍然保留舞台必須的聲線特質，節奏和優美形態要配合舞台燈光及音響的不足。第二次改變便是現在我們所說的方法演技了。它的代表人物是美國的李，斯特拉斯柏格，他的演技工作坊（actor studio）成為當時年青演員的聖殿，直至如今都是教授方法演技的代表地標。

我們現在講起方法演技大多意指李氏的方法，是因為時代的原因。美國電影發展至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已經非常成熟。但演員還是大多數未經系統訓練的「明星」，有的憑經驗，有的是直接從舞台轉移至電影，有的單憑個人魅力。這種狀況和亞洲的電影氛圍相近，都是沒有一種統一的路向和標準，好處是百花齊放，各顯神通。壞處是沒有共通語言，創作時雞同鴨講，表演風格不一，呈現出兀突的面向。

演技工作坊的成立當然不能立刻改變當時電影表演的風貌，還需要訓練出來的演員去改變。慶幸當時出現了幾位非常出色的學生，後來都獨當一面，最為大家認識的算是馬龍．白蘭度，在《教父》中飾演教父的那一位，當年他那種極為自然又充滿個人魅力的野獸式演出，當可和繪畫中的野獸派色彩媲美。因着那幾位方法演員的風彩和光芒，令方法演技和演員工作坊成為神話，後來大家一談演技的真實和自然，必定以李氏的方法演技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