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闖天涯｜古巴】毛奇／在美洲虎的太陽下

打包去義大利 讀書的行李，每一個空位和重量都珍貴無比，琢磨再三後，我還是把卡爾維諾的《在美洲虎的太陽下》放到行囊裡。這本書是我最喜歡的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探究人類五感的書寫之作，但可惜只寫了嗅、味、聽三絕就離開人世。即便是斷簡，對當時要去研讀食物研究的我來說，都有很大的參考意義，唯一的一個遺憾是，義大利文能力尚不足以以原文讀此書吧。

卡爾維諾出生於古巴 （這是他為什麼本書書名用上美洲虎太陽的緣故吧），是面向地中海的利古利亞（Liguria）人，定居於都靈（Turin）。我就讀的學校所在的皮耶蒙特大區大城即都靈，也造訪過利古利亞這個狹長的大區主要的城市熱內亞數次。第一次走出熱內亞火車站時，看到這座濱海港口城市與堆疊而成的城市體積、長廊與充滿東方異國風情——香料、季節珍饈與香花的菜市場，突然能夠明白卡爾維諾何以寫出《看不見的城市》。每座生活過的城市都賦予這位作家啟發，用心縱剖橫切時刻生活經驗，得到的迥異時刻圖樣，這就是馬可波羅口中 55 座城市的來源。

而詩意是由人所賦予的。

描寫味道這篇——〈味道知道〉（Sapore Sapere），作家使用這個標題意在闡述味覺感受不僅動物性、享樂性的感受而已，還跟學習智識的感知有關。因為「味道」（sapore）跟「知道」（sapere）這兩個動詞的字源都是拉丁文的「智」（sapien）——智人（Homo Sapiens）的用字即此。

何以使我們成為智人？「我的目的不在寫書，而是在改變我自己」，作家這麼說；「我的目的不在碩士學位，而是改變自己的人生」，出國讀書生活對我最大的意義可能為此。感官體驗除了情感的快樂洗禮，某種程度來說，每次不同的體驗沖刷，我們就變成跟上一刻不一樣的人。

因為經驗帶來知覺的改變，這可能是成為一個饕客或美食家的路上，最個人而最秘而不宣的部分。品味的養成，誰都是輕描淡寫，為了能夠「看懂」、「吃懂」眼前的盤中飧，必須讀懂多少原本不理解的語彙，知道一條龐雜的飲食系譜，細數風土與廚師師承，最後淡去以上理性的資訊堆疊，用純然的感性說出主觀感受：「美」或「好不好」。用最膚淺通俗的形制輕描淡寫刻骨銘心，或面對平淡時，從有限的觀點中尋找一個得體的角度。時間日久，甚至你會有點懶惰、或者傲慢的想，「為什麼要從頭說出來呢？」追求體驗，像每天都在打開潘朵拉的盒子，經驗前所未有，每當得到新奇的快感，代價可能就是減損懞懂無知的天真快樂。唯有揣著希望，吃吧。

在熱內亞巷弄的酒吧裡，店主端出橘色調酒。這是義大利經典國民調酒 Spritz，用帶著苦味的橘色橙酒 Aperol 或金巴利（Campari），調入在地氣泡葡萄酒 prosecco 與蘇打水。如海灘吸飽陽光的皮膚顏色一樣的透明橘，帶著龍膽草、大黃、奎寧草本香氣。課堂上傳授香料酒製作的老師細聲細氣地說，義大利人喜歡苦味，「我們就喜歡苦加上苦」，在草本苦香的藥草酒的基底上，加入帶有苦味的濃粹成分，成就經典義大利調酒味覺基調。苦精與藥草酒融合著大航海時代的探索足跡，歐洲人在 19 世紀上半葉從秘魯的金雞納樹皮分離出「奎寧」成分，用以醫治瘧疾。是藥是飲是風味也是快樂，人類史上第一個用來對抗傳染病的特定化學物質，也可以制暑。

酒吧取消大部分的光線，留著如海堤岸上幾盞路燈一樣的桌燈，店主端出一盤裹粗粒麵粉炸成小沙丁魚與辣椒，焦黃如秋天的葉片一樣躺在盤裡，帶有多汁柔嫩的預感。你的上顎與舌頭，已經不由自主想像起掃過小魚粗糲的炸殼外衣，擠壓細緻魚肉的快樂，而辣椒作為第二聲部，將如何捶打起每個受器。而他要講食物了，他要說話了，他在等你告訴他所不知道的事。

「所以，這位遙遠的，東方來的女士，妳可以告訴我，今晚為何妳在此？是什麼將妳帶來？」

作者簡介：

毛奇 Mokki Hsiao

台灣人類學訓練，義大利慢食大學（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Scienze Gastronomiche）食物文化行銷與溝通碩士。食物研究者，住在台北淺山；從事專欄與報導寫作，料理設計，曾出版《深夜女子的公寓料理》、《足夠好的日常：毛奇的365日提案》。

經營「深夜女子公寓的料理習作」社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