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五芒星的傳奇：即便安倍晴明死後　仍在日本傳頌數百年的陰陽道

【百鬼與妖怪物語】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流亡生活

正是充滿妖魅的平安京，才讓安倍晴明成為跨越千年的超級大網紅。然而一旦平安京毀壞，那麼晴明也只能開始流浪。

什麼？我們法力高強的晴明也會流浪？別急，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安倍晴明的後裔世代居住在平安京（京都）的「土御門大路」附近，當時的日本公卿貴族習慣以府邸所在的街道名作為家名稱呼（如九條、近衛等），用以區別相同姓氏的不同分支，於是這支安倍氏嫡系便逐漸被稱為「土御門家」。

此時，另一支同名為安倍的家族，在平安京東北方的陸奧國（今 岩手縣「311 大地震」受災區），受朝廷委託，管理當地原住民，逐漸建立強大的武裝勢力(類似中國的藩鎮)，形成中央對峙的局面。

由於平安京的安倍家已確立了「陰陽道宗家」的世襲地位，為了區隔在東北割據的同名武裝力量，到了室町時代的家族長安倍有宣，正式放棄安倍姓氏，改名為土御門。

改名為土御門的安倍家族，似乎沒有為自己帶來好運，在室町幕府統治末期，京都隨即爆發了毀滅性的應仁之亂。

敵對雙方在京都街道進行慘烈的巷戰，京都城遭受嚴重的破害。土御門家（安倍家）在京都的府邸，就是戰火中心，家族傳承數百年的陰陽道古籍、天文觀測儀器、歷代紀錄幾乎全部付之一炬。不僅是安倍家，無數皇室建築、寺廟、公卿宅邸都消失了。

應仁之亂後，京都處於無政府狀態，公家領地被強奪，土御門家連飯都吃不飽，只好投奔京都北方靠近海邊的若狹國，由當地大名「武田氏」保護。

由於土御門家流亡，原本由他們壟斷的陰陽術散落民間，這導致戰國時代出現了大量「民間陰陽師」，正是這群掌握國家最高神祕知識（天文、曆法、占卜）的族人，將原本僅供朝廷使用的陰陽道儀式與晴明故事帶到了地方。

儘管晴明後代開枝散葉，但是正統的土御門家族，在名田庄居住的 133 年間也沒閒著，他們在流亡地建立了「晴明墓地分靈」，向天下昭示「我們才是晴明正統傳人」。

有趣的是，由於晴明的名聲太響亮，流亡到各地的陰陽師，也開始興建屬於自身家族的晴明墓，建立自己的安倍系譜，與名田庄的土御門家族互別苗頭。

如此一來，晴明不僅名滿天下，更是墓滿天下；已故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亦曾公開表示，其家族源自奧州安倍氏的後裔。

由於晴明之墓滿天下，晴明的形象也要開始由「宮廷官僚」轉變為「具有靈力的鄉野傳奇」。假託安倍晴明之名所著《簠簋內傳》開始普及，大力宣傳晴明乃是遠赴大唐學習陰陽術的高級留學生。緊接著的《簠簋抄》，更是變本加厲，將上述傳說推演，認為晴明住在常陸國貓島，他的母親更是攝州信田森林中的一隻狐狸。

儘管上述內容十分荒誕，但是大和民族並不排斥這樣的情節編纂，或許「荒誕」才是晴明公認的魅力所在。

就是這樣不斷地添粉弄墨，安倍晴明的形象越添越精彩，越弄越誇張，幾乎到了無所不能的地步。到了江戶時期，火熱的晴明，慢慢催化出由德川幕府所庇護扶持的陰陽師集團「土御門神道」。

再次流亡與華麗轉身

時間來到豐臣秀吉統一天下，為了重建京都的朝廷禮儀，極度需要專業的陰陽師協助，於是秀吉想起了在北方流亡的安倍土御門家族。流亡了上百年，安倍土御門終於又光榮回到了京都。

然而歷史最弔詭的地方在於，意外總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當豐臣秀吉三歲的兒子早夭，為了政權的穩定，秀吉立了外甥豐臣秀次為接班人。土御門久修作為陰陽道的家族長，為了家族未來的安穩，自然與這位未來的「接班人」秀次走得很近，提供占卜與曆法諮詢。如果沒有意外，將來秀次接班，那麼肯定又是土御門家族的百年繁榮

此時意外發生了，秀吉後來老來得子，為了讓親生兒子繼位，開始瘋狂清算秀次。

1595 年，秀次被勒令切腹，其家臣與親近好友遭到大規模清洗。家族長土御門久修被指控與「謀反者」秀次交情過深，甚至被懷疑曾為秀次進行有利於篡位的占卜。

秀吉下令處罰土御門久修，雖然沒有被殺頭，但久修被沒收了京都的官職與領地，並被再次流放。

久修在京都待不下去時，只能再逃回了家族的老根據地——若狹國名田庄。他利用流放期間，密切觀察天下大勢，他敏銳地察覺到秀吉的對手──德川家康即將取得天下，於是巧妙地利用土御門家族殘餘人脈，暗中向德川家康提供戰略情報，同時提供運勢占卜，預言德川家終將「天命所歸」。

在古代，日食被視為上天對統治者的警告，此時日本使用的「宣明曆」已沿用超過 800 年。隨著時間推移，曆法中的計算誤差累積，導致預報日食與月食的日期頻繁出錯。如果幕府無法準確掌握天時，會動搖政權的威信；而舊曆法的錯誤，也會導致農民誤判播種時機，進而影響產量。

因此久修亦向德川政權強調，土御門陰陽道所掌控曆法的重要性，是穩定社會秩序的重要工具，這對正準備建立新幕府、需要制度化統治的家康來說極具吸引力。

很快地，安定繁榮的在江戶時期到來，此時全日本各地早已散布著大量非官方的民間陰陽師、算命師，這對追求絕對秩序的德川幕府來說是種「治安隱患」，幕府希望透過一個擁有「正統血緣」的權威機構來管理這些人。

於是，陰陽師重登歷史舞台的時刻來臨了。

慶長八年（1603年）德川家康就任征夷大將軍，正式賦予土御門家作為「陰陽道總支配」的權威地位。

土御門家族不僅頒布德川幕府的曆法，舉凡國家祭祀、節氣、吉凶嫁娶，通通由「土御門神道」決定，換言之，這個陰陽師集團，掌握了幕府的一切神秘力量。而為了管理大量的民間陰陽師，幕府規定全日本所有的民間陰陽師、算命師、祈禱師，都必須向「京都土御門家」申請執照才能合法執業。

這不僅讓土御門家獲得了巨大的規費收入，更建立了一個全日本規模的組織網絡。由於陰陽師的利益龐大，當時日本民間還是有很多「無照」的非法陰陽師在偷偷執業，土御門家甚至還會派出「糾察隊」到各地查緝這些冒牌貨呢！一個算命的陰陽師公司，竟有擁有國家的稽查力量，不難看出土御門家族的勢力龐大。

再沒落 再崛起

時間來到了明治維新，為了強調國家神道教的優越性，佛教、陰陽道都受到程度不等的迫害；而為了進一步與西方接軌，明治政府甚至改用西方新曆，直接廢除了使用千年的舊曆。此一舉動，無疑是對依賴舊曆為生的陰陽道最致命的打擊。

陰陽道沒落了，身為陰陽師的晴明也沒落了，不過歷史的機緣，總是賦予晴明神奇的魔力。

1988年，日本作家夢枕貘發表以晴明為主角的連載小說《陰陽師》，一推出即造成轟動。夢枕貘筆下的晴明，不但延續了古典文學中對其神祕形象的法術設定，還加入了作者的巧思——看重人心力量。

作者設定：人心是咒術的來源，從心中產生的強烈欲望情感會外化投射，從而產生鬼怪或者詛咒他人的結果。古典文學作品中，安倍晴明的形象是超越了人的存在；而夢枕貘塑造的，則是一個更接近人的，通曉人情的安倍晴明。

如此親民的晴明形象，引發平成年代（大致範圍為 1989—2019 年） 的「晴明熱潮」，舉凡漫畫、動漫、電玩、電影，甚至是與晴明相關的旅遊觀光，通通都是叫好又叫座的熱門商品

目前隨著熱潮慢慢退去，正可以擺脫人群的喧囂，近身觀看晴明的無限魅力。

日本全國有數個安倍晴明墓，其中以京都嵯峨嵐山的較為知名。

位於長野縣木曾町的安倍晴明墓，墓上有一個晴明雕像和安倍家徽「晴明桔梗印（五角星）」。該地與晴明長期生活的京都相去甚遠，也沒有安倍晴明晚年在此生活的文獻紀錄。然而當地不但有墓，還有供奉晴明的神社，距今都有數百年歷史，不難看出晴明魅力的無遠弗屆。

從盛行、流亡、再流亡、再沒落、再崛起，安倍晴明的偉大傳奇，在歷史的長河中，將永恆延續下去。

附記：

安倍晴明發明的可一筆劃出的「五芒星」符號，被視為降妖伏魔的工具，又稱「晴明桔梗印」，其咒文是道教的「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九字真言，象徵著構成宇宙萬物的基本元素──陰陽五行（木、火、土、金、水），具備動態平衡、消災去邪的法術精髓。

此九字真言出自東晉葛洪撰《抱樸子內篇·登涉》，傳入日本後，被誤抄為「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最後成為陰陽道施行的著名咒文。

延伸閱讀：

令狐少俠／日本斬妖除魔的歷史淵源：最強陰陽師安倍晴明 爆紅成名的關鍵戰役
令狐少俠／大陰陽師安倍晴明是寵妻魔人？專屬式神全藏「雲端辦公室」？
令狐少俠／五芒星的傳奇：即便安倍晴明死後　仍在日本傳頌數百年的陰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