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D建模測得出0.7度的誤差，卻量不出老師傅數十年的工藝經驗與身體記憶——《沒有海的船》連載(二)
文／解昆樺
開工
一個星期後，慧萍那句話的餘溫，終究融化了阿水師心中最頑固的冰層。他沒有說「好」，只是在阿泓又一次打來電話時，淡淡地回了句：「欲做，就共傢俬攢好。」
熱門小說
這大概就是同意了。
開工第一天，阿泓帶來的人把金萬昌造船 廠船廠中央清出了一大塊空地，還架起一盞高功率的LED工作燈，慘白光線雖驅散了角落陰影，卻也讓每一粒塵埃都無所遁形。阿水師從他那間充滿舊時光氣味的內室走出來，踏入這片被照亮的空地，像被揭露的皮影戲紙偶。他忽然感覺自己像個戲班的老演員，被人半推半就地請上了台，周遭的一切都陌生得讓人心慌。
阿泓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機靈而靦腆。
「阿公，這是我請來的助理小陳，建築系的，很會用電腦，可以幫你處理一些『數據』上的事。」阿泓熱切地介紹著。
小陳恭敬地朝阿水師鞠了個躬，喊了聲「阿水師好」。他手上緊緊抱著一台iPad，螢幕上亮著一艘船的3D模型圖，在昏暗的船廠裡，那片螢幕光格外突兀，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
阿水師只是瞥了一眼那螢幕，沒說什麼。他對這個年輕人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隨即便逕自走到空地中央，蹲了下來。舞台已經搭好，無論情願與否，戲，總是要開鑼了。
造船的第一步，是「放樣」。那可說是造船師的祕密儀典，是在地上畫出龍骨與肋骨的實際尺寸線圖，是將一艘船的靈魂，從腦海中請到現實世界的神聖儀式。
阿水師沒看任何設計圖。圖紙，早就刻在他的腦子裡。他拿著一條細繩和一支白色粉筆，用身體當作圓規，以一種古老而精準的韻律，在水泥地上畫出一道優美弧線。那是船底的曲線，決定了一艘船在風浪中是否安穩前行，還是會輕易翻覆。
小陳好奇地湊了過來，他滑開iPad，點開一個App，將鏡頭對準阿水師畫的線。螢幕上立刻跳出各種角度、曲率半徑的數據。他看得入神，忍不住想用現代科技來驗證這古老的手藝。
「師傅，你這條線的曲率，跟我們3D模型建出來的，好像差了零點七度……」小陳扶了扶眼鏡，有些不確定地說。他並無惡意，只是被寫在教科書裡的「精準」給制約了。
阿水師停下動作，抬起頭。他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鑿刀，直直刺向小陳──那股沉默的壓力，讓周遭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他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自己剛畫好的那條白線，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恬恬看我繪這條線！」
這一句話，讓小陳和一旁的阿泓都愣住了。用一句簡單的命令，阿水師宣告，這裡的規則由他制定。這裡不相信冰冷的數據，只相信手掌的溫度、眼睛的判斷，以及那條在地上延伸的、充滿生命力的白線。電腦裡的船，或許完美，卻沒有心跳。而他的船，從第一條線開始，就有了呼吸。
小陳嚇得立刻收起了iPad，滿臉通紅地退到一旁，再也不敢作聲。阿水師重新蹲下，繼續畫著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船。
幾天後，龍骨的基礎已經成形。到了接下來重要的「拗木」工作。
阿水師和小陳合力將幾塊厚實的木板塞進一個長方形的鐵製蒸氣箱裡。那口蒸氣箱看起來像一具古老的棺材，轟隆作響地吐著白氣，將乾燥的木料蒸得濕潤而柔軟。
「時間差不多了。」阿水師沉聲道。
他戴上厚麻布手套，打開蒸氣箱的門。一股灼熱、濃密的白色蒸汽猛然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周遭的一切。視線變得模糊，空氣濕熱得讓人窒息。小陳下意識地退了兩步，但阿水師卻彷彿未覺，直直踏步走進那片白霧之中。
就在這一刻，那蒸騰的熱氣，再復如一把鑰匙，猛地轉開了阿水師記憶的閥門。時空悄悄倒轉……在裡頭，他不再是白髮蒼蒼的老師傅，而是年僅十五，名叫「阿水」的學徒。周遭不再是寂靜、空下的船廠，而是數十個師傅與學徒同時開工、喧鬧的戰場。敲打聲、鋸木聲、師傅的吆喝聲震耳欲聾。他站在一口蒸氣箱前，緊張地取出被蒸得滾燙的木板。一個不慎，木板的邊緣擦過他的小臂，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馬鹿野郎！」
一聲暴喝在他頭頂炸開。他的師傅，一個身材矮小卻眼神銳利的日本人，怒目瞪著他。那時的船廠，一切技藝與規矩，都來自日本造船師的傳承。師傅的責罵，是家常便飯。燙傷的疼痛，遠不及那句日語辱罵所帶來的斥責與恐懼。他只能低著頭，咬著牙，忍著痛，繼續手上的工作，從其中萃取經驗。
他記得，當時師傅不止一位，有好幾位。每個人各司其職，有人專司龍骨，有人專精拗木，彼此競爭又彼此合作，整個船廠充滿粗獷而旺盛的生命力……
「師傅？師傅！」
小陳的呼喊將他從回憶中拉回。蒸汽漸漸散去，又露出現實的輪廓。眼前，只有一個手足無措的年輕助理，和一座空曠到充滿回音的船廠。
敲打聲消失了。吆喝聲消失了。那個用日語罵他的師傅，早已化為塵土。那幾十個夥伴的身影，也早已散落這世界的天南地北，甚至生死兩岸。
阿水師望著手中溫熱的木板，一股巨大、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如海潮般將他淹沒。他以為自己，是要來傳承一門造船手藝。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真正想傳承的，或許是再也回不去的，那個充滿敲打聲、喧鬧的造船廠時光。
兩種語言
船的骨架，在阿水師日復一日勞作下，已然初具雛形。那彎曲的龍骨與對稱的肋骨，像一頭遠古巨獸的骸骨，靜靜地蟄伏在廠房中央，散發出原木船獨有的生命氣息。這一天，阿泓帶來了訪客，打破了金萬昌造船廠在此的寂靜。
來者是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金邊眼鏡和精明的笑容。阿泓介紹說，這是未來觀光園區的潛在投資客。
這位「投資客」繞著船的骨架走了兩圈，眼神不像在欣賞一件作品，倒像在評估一項資產。他口中不斷冒出一些阿水師聽不懂，卻感覺刺耳的詞彙。
「這個IP的潛力很大，」他對阿泓說，指著船，「我們要思考的是，如何最大化它的用戶體驗。除了靜態展示，能不能跟線上導覽結合？比如在船頭加一個QR Code，遊客手機一掃，就能看到這艘船的3D分解動畫和建造故事。」
阿水師背對著他們，手上刨刀沒有停下。但他刨木的聲音，卻變了調。原本平穩而富含節奏的「唰唰」聲，變得短促而猛烈。木屑不再是輕柔的浪花，而是憤怒的碎片，從刀口下狠狠地迸發出來。
一旁的小陳感覺氣氛不對，悄悄拉了拉阿泓的衣角。但阿泓正忙著討好投資客，並未察覺祖父沉默的怒火。
「當然，這個互動設計絕對可以加進去！」阿泓連聲附和。
阿水師手上的刨刀，還是在木料上劃下了一道過深的刻痕。他停下來，撫摸著那道傷疤，像是撫摸著自己內心的傷口。
誇誇其談、發號施令般的投資客心滿意足地離開後，那股無形壓力，便轉移到了阿泓身上。他眉頭深鎖看著船體上一處複雜的接合點，那是阿水師正準備要動工的地方。
「阿公，」阿泓拿著一張施工排程表，語氣是商量的，卻也帶著焦慮，「這個地方，一定要用這種『入榫』（榫卯）的作法嗎？我看設計圖上只是個結構點，如果我們用特製的船用膠水，再鎖上幾根不鏽鋼螺絲，強度絕對夠，而且可以省下至少三天工期。」
阿水師放下工具，終於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講啥？」他用台語問，語氣平淡，卻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說，用螺絲和膠水……比較有效率。」阿泓硬著頭皮重複。
「效率？」阿水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走到那個接合點，用粗糙的手指，點著龍骨與肋骨交會的那個彎角。「你敢知影，這个『摳西』，是船體關鍵的彎曲，是整艘船的性命？船佇海裡，毋是死的！伊會喘氣，會伸勼。用榫仔，木頭才能和木頭做伙，浪一拍來，力道才會散去。你用鐵釘共伊釘死，就是共伊的筋骨攏打斷！彼當時，阮師傅講……」
他說著，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話語中，夾雜著大量一九三○年代傳承下來的台日混合行話。「榫頭要留『三分膨』」、「『阿達力』（Atari，接觸面）要磨合到完全密合」、「這個角度的『內R』（Inner Radius）要順」……
那是一種完全獨立的語言系統，是數十年造船經驗與身體親身經驗所積累的成果。阿泓和小陳站在一旁，像在聽一門最高深的密碼學，臉上滿是茫然。他們聽得懂每一個單字，卻完全無法理解那背後的意義世界。
「阿公，我聽不懂啦！」阿泓終於不耐煩地打斷他，「現在的科技很進步，有電腦可以計算結構，材料也比以前好！你那套是以前的方法了！」
「方法？」阿水師氣得渾身發抖，「這毋是方法，這是道理！」
這是技藝與效率的正面對決，也是兩種無法翻譯的語言的徹底衝突。一方是活在身體裡的、關於「道理」的語言；另一方是活在螢幕上的、關於「數據」的語言。吵到最後，阿泓拋下一句「我不管了，你自己決定啦」，便氣沖沖帶著小陳轉身離開。
廠房內，再度剩下阿水師一個人。
憤怒退去後，巨大的疲憊感湧上全身。他像是打了一場必敗的仗。他獨自走到船頭，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根巨大的、作為全船脊梁的龍骨。木頭的質感溫潤而厚實，像一頭沉默巨獸的皮膚。
他的手掌，沿著龍骨的曲線緩緩滑動。觸感，再次開啟了記憶的門……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夏日，整個南寮漁港人山人海，比廟會還要熱鬧。一艘嶄新的、超過二十噸的大型漁船，漆著亮麗的藍白兩色，船頭繫著紅色彩球，威風凜凜地停在軌道上，準備下水。
船主一家，在船頭擺開供桌，虔誠地焚香祭拜，感謝媽祖，也感謝造船的師傅們。當時還年輕的阿水師，就和十幾個師傅弟兄們，驕傲站在船舷邊，接受眾人祝賀。
吉時一到，鞭炮聲震天價響，在眾人歡呼聲中，漁船順著軌道緩緩滑入海中。巨大浪花濺起，像獻給新船的禮炮。就在船身穩住的那一刻，船主與家人們，將一簍簍、一筐筐的麻糬，從船上奮力拋向岸邊群眾。
「搶麻糬囉！」
大人小孩一擁而上，爭搶著那象徵平安豐收的祝福。整個港口，都沸騰在一種純粹的、充滿生命力的喜悅之中。
那一刻，站在船上的他，感覺自己不只是一個造船的工人。他是造船廠的一分子，他的技藝，承載著一個個家庭的希望，關係著整個漁村的收穫。他造的船，在眾人的祝福中，獲得了真正的生命。
那是身為一個匠人，最榮耀的時刻……
回憶，潮水般退去。阿水師眼前只有一具不會有祭典、不會有鞭炮，更不會有麻糬的船骸。它甚至不會有自己的名字。它的名字，叫做「展品」。
他收回手，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在空無一人的金萬昌造船廠裡，顯得格外蒼涼。
……（未完）
●本文摘選自寶瓶文化 出版之《沒有海的船：荷蘭船、媽祖船、帝國郵輪與捕鯨艦浮沉顯影的台灣 身世》。👉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