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造船的傳統技藝逐漸消逝,一位老船匠守護的海港記憶——《沒有海的船》連載(一)
文/解昆樺
漂移零點七度的靈魂
無浪之港
晨光斜斜切過金萬昌造船 廠布滿塵埃的氣窗,在水泥地上劃開一道不甚分明的界線。光線裡,無數微塵像是被驚擾的靈魂,漫無目的地……浮游、旋轉,最終又落回它們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所在。
阿水師站在工作台前。這裡曾是船廠的心臟,如今更像是一座布置講究的靈堂。他面前攤著一塊厚實的絨布,布上整齊排列一列刨刀與鑿刀。大部分刀刃都已浮現細密鏽斑,像老人臉上褐斑,沉靜地無法違抗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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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近乎儀式。他用拇指與食指,沾上一點浸在小鐵罐裡的檜木油,然後專注擦拭其中一把刨刀的木柄。油脂滲入溫潤的木質,那因年歲而褪色的紋理,暫時得到了深刻,彷彿一條乾涸的河床,短暫迎回了水流。他的指腹,滿是厚繭與裂紋,像一張描繪了無數等高線與風浪的地圖,此刻卻在擦拭一件早已無法航行的器物。
這雙手,像能讀懂木頭年輪內的語言。他閉上眼,彷彿還能感覺到刨刀滑過巨大檜木時那種溫順的阻力,能聽見木屑如浪花般捲起時,發出的清脆「唰唰」聲。那是造一艘新船的聲音,是生命從無到有,骨架生成的樂音。但現在,這座船廠裡只剩下回音。空氣聞起來是塵埃、鏽鐵與乾腐木料混合的氣味,引人咳嗽。
阿水師不必開口,內心獨白,就幾乎是他一天泰半的言語。思緒如一潭靜水,只如實映照眼前的現實:金萬昌早已不造船了。偶爾,會有附近漁船的引擎出了點小毛病,或是船身被礁石刮了道不深不淺的傷口,船主才會想起南寮港這個角落裡,還有個叫阿水師的老師傅。於是,他便拿起那些不合時宜的工具,敲敲打打,補上一塊無關緊要的木片,或是鎖緊一顆鬆動的螺絲。那是修理,不是創造。是延續一具衰老身軀的呼吸,而非賦予新生兒生命。
擦完最後一把鑿刀,他將絨布仔細摺好,收進漆寫「金萬昌」紅字的舊木箱。他的視線越過空曠的廠房,穿過那扇永遠敞開、彷彿巨獸吞嚥之口的鐵門,落在遠方。
那裡有一道灰白色的龐然巨物。
防波堤。不知從何時起,阿水師在心裡將它稱之為「長城」。這道牆太高、太厚,對峙馴服南寮港的海。搭建的工程師要它隔絕風,隔絕浪。更重要的,它似乎還隔絕了聲音。他幾乎快要忘記,夜裡枕著海濤入眠是什麼感覺。海浪曾是他的搖籃曲,如今港內卻只剩下一片被水泥圈養的死水,紋風不動。他的船廠,就座落在這座無浪之港最深處。
空氣沉悶得讓人發慌。阿水師走出廠房,腳步踩在混著煤灰與泥土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什麼聲響。他朝港邊走去,那道將他與世界隔開的長城,也隨著他的移動,展現出更完整的姿態。
然後,他看見了十七公里海岸線的那座橋。
一座純白色的鋼骨結構大橋,以一種極其現代、極其流線的姿態,橫跨在港區的出海口。它像一頭闖入這片古老漁村的史前巨獸的白色骸骨,美麗,卻充滿了違和感。橋上,五顏六色的人影穿梭不息。他們穿著鮮豔的機能外套,拿著手機或相機,對著港口、對著彼此,擺出各種誇張姿勢。相機的快門聲、遊客的喧譁聲、孩子尖銳的笑鬧聲,混雜著遠處汽車飛駛過橋面的呼嘯,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噪音之網,籠罩整個南寮港。
阿水師停下腳步,站在陰影裡。他看著那些遊客,他們臉上表情輕盈、快樂,彷彿這裡不是承載著南寮港世世代代漁民生計與記憶的場所,把這裡消費成一幅巨大但單薄的風景明信片。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嘴唇微動,一個幾乎沒有成形的音節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吵死了。」
那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卻是對與他格格不入的新時代,所能做出最猛烈的抗議。他過往的世界,是刨刀滑過木頭後的靜默,是手掌撫摸船身的踏實,是海浪規律的吐息。而如今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喧囂,卻沒有靈魂的舞台。那座橋,那些遊客,都是舞台上的布景與演員。
而他與他的金萬昌造船廠,則是舞台底下,被遺棄在黑暗裡的舊道具。
阿水師轉過身,不想再看那片虛假的繁榮。他走回那座寂靜如墳墓的廠房,這是他僅有的港灣。在這裡,至少還有為老船所記憶過的海浪。
最後的邀約
午後陽光,依舊穿不透金萬昌造船廠那積年的塵埃。寧靜,被一陣與此地格格不入的引擎聲劃破。一輛光潔的黑色轎車,小心翼翼地駛進金萬昌造船廠外的空地,像是誤入古戰場的時空旅人。
車門打開,走下兩個年輕人。
「阿公!」阿泓的聲音洪亮而充滿朝氣,他三步併作兩步衝進廠房,身上名牌T恤與廠房周遭破敗景象,形成刺眼的對比。跟在後頭的妹妹慧萍,則顯得沉靜許多,她提著一個粉紅保溫瓶,眼神溫柔地掃過這座她兒時的遊樂園。
阿水師剛從內室走出來,手上還拿著那塊擦拭工具的絨布。他看著突然出現的孫子,眼神沒有太多波動,只是點了點頭。
「阿公,給你看個好東西!」阿泓獻寶似的,在老舊的工作台上攤開一大張彩色繪圖。那是用電腦渲染的設計圖,紙質光滑,色彩飽滿,與布滿刻痕與油汙的桌面形成強烈對比。
「你看,這是我們公司標下的案子,要在南寮舊港區改造出一個文創 園區。」阿泓的手指在圖上飛舞,點過一個個區塊。「這邊,是玻璃帷幕的海景咖啡廳;那邊,是給藝術家進駐的展覽特區;晚上,還會有光雕秀打在那座新橋上,保證變成全國最紅的打卡熱點!新竹就不會好山好水好無聊了!」
阿水師沉默地看著圖紙,那些流線型建築、炫目燈光,在他眼中,比外星人的太空飛碟還要陌生。
阿泓更興奮地指向圖紙最中央,那一塊被精心規劃的水池。「然後,就是壓軸了!阿公,我想請你,在這裡,親手打造一艘傳統的木造舢舨。我們會幫你全程記錄、拍攝。這艘船會永遠停在這裡,當作我們園區的『活的展品』,一個精神象徵的裝置藝術!告訴所有人,南寮漁港是怎麼來的!」
活的展品。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鐵釘,釘入阿水師耳裡。他的視線從那艘被當成裝飾品的、畫在圖紙上的簡易假船,移到了孫子那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臉上。
阿水師臉上皺紋,似乎一瞬間又更深了許多。他沒說話,只是緩緩轉過身,背對那張充滿未來想像的藍圖,走回了他的工作台。他拿起剛剛擦拭過的刨刀,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貼按冰冷的刃口。那是任誰都看得出來的拒絕姿勢,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堅決。廠房內空氣,瞬間凝結。
阿泓的笑容僵在臉上。他錯愕地看著祖父背影,那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的、孤絕的島嶼。
「阿公……」他追了上去,語氣有些急切,「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啊!讓更多人看見你的手藝,這不是很好嗎?我們──」
「我這雙手,」阿水師終於開口,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他用的是最道地的海口腔台語,每個字都像從礁石縫裡擠出來的一樣,「是造給討海人的船,毋是造予人客看的心適物件。」
話音落下,再無轉圜的餘地。那不僅僅是拒絕,更是一種驕傲的切割。他將自己畢生的技藝,與孫子口中那個光鮮亮麗的「文創」世界間,劃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阿泓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所有熱情與計畫都熄了火。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現代的商業邏輯、任何關於「曝光度」與「故事性」的行銷詞彙,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可笑。他挫敗地看了妹妹慧萍一眼,最終只能頹然捲起那張被嫌棄的設計圖,默默轉身躲回車上。
引擎聲再次響起,然後遠去。金萬昌造船廠內,又恢復了原本的死寂。
但,慧萍沒有跟著離開。
她走到簡陋茶水間拿了茶杯,用保溫瓶裡的熱水沖開了帶來的茶葉,然後將那杯熱氣蒸騰的茶,輕輕地放在阿水師身旁的工作台上。茶香裊裊,充滿溫和、恬淡的氣味。
阿水師依舊背對著她,像一尊頑固的石像。
慧萍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站在一旁。半晌,她才用極輕的聲音開口,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細漢的時陣,我上愛覕佇你刨好的柴仔料後壁。」
阿水師的肩膀,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彼陣的檜木味,真正芳。」慧萍的語氣帶著一絲懷念的微笑,「我會共鼻仔貼佇柴仔頂懸,偷偷仔共彼个氣味吸入去,感覺若像全世界上貴重的物件,攏予我藏起來矣。」
她頓了頓,看著祖父依舊僵硬的背影,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卻也更加清晰。
「阿公,若是連你攏無欲造矣……以後,就無人知影彼个氣味矣。」
這句話,不像阿泓的計畫那樣宏大,充滿商業「精確」計算。它只是一縷氣味,一段記憶,卻像一把最精準的鑰匙,輕輕、準確地,插進了阿水師內心最深處那道生了鏽的鎖孔裡。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但他緊握著刨刀的手,卻在無人察覺的瞬間,鬆開了半分。窗外的陽光,似乎也在此刻找到了一絲縫隙,透了進來,在他滿是刻痕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小塊溫暖的光斑。
……(未完)
●本文摘選自寶瓶文化 出版之《沒有海的船:荷蘭船、媽祖船、帝國郵輪與捕鯨艦浮沉顯影的台灣 身世》。👉 前往琅琅讀墨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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