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出刊!】許悔之:編輯就是護法

有鹿文化社長、詩人許悔之。攝影/黃義書(圖片來源: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
有鹿文化社長、詩人許悔之。攝影/黃義書(圖片來源: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

進入《 》時,才發現時局已屆晚明晚清。不是崇禎也是萬曆,不是宣統也是光緒。整個九〇年代,他在總編輯位置上面對的是千古未有之變局,經營擔子沉重,但許悔之仍選擇在文壇的期待與時代躁動間,維持一本文學雜誌應有的份量。

一個蓄著辮子但明得往前走的王國維。他這麼形容自己。(編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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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於《聯合文學》,許悔之曾三進三出。第一次以菜鳥編輯現身,第二次出任主編,然後是21世紀初第三度回歸。最末這次職銜是總編輯,執掌至2008年,離任後創辦「 」。

他說自己親歷過紙本書的夕陽餘暉,剛投身出版業時以為是晚唐,真正入局才發現世事已來到晚明、晚清。

許悔之擔任《聯合文學》總編輯期間辦公室一景。攝影/張哲鳴(圖片來源: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

1980年代中期之後,台灣處於解嚴後百家爭鳴時期,環保意識覺醒、多元性向論述引介,在在衝擊著主流價值觀。二十一世紀初,《聯合文學》的編輯室內,總編輯許悔之同樣撓破腦袋。

「《聯合文學》總編輯這個職務很特別,名義上是總編輯,但其實是CEO。」那意味著他得管理《聯合文學》雜誌與當時還未分家的《聯合文學》出版社,管編務、出版、廣告業務,辦理「全國巡迴文藝營」活動。

他猜測自己應該是歷任總編輯當中,第一位完整面對經營壓力的人。《聯合文學》1980年代創立,此前享有聯合報系支援,辦公室毋須房租水電、作家手稿送打字毋須打字費用,甚至部分員工的薪水也由報社支付⋯⋯種種來自《聯合報》的厚遇,來到他手上戛然而止。

當時的緊迫就像「小腳放大」。裹了幾十年的小腳,一朝放大,還是不能恢復天足。在社會內部歧異摩擦加劇、在經營自負盈虧的壓力下,許悔之仍堅持著《聯合文學》的文人傳統,並試圖與時代對話。

「我覺得一本文學雜誌,在社會「強控制解體」之後能扮演的角色很明確。它應該把握到的是集體意識的趨勢,保留文學、文化的思辨空間,解脫被綑綁的議題,它要能入於其中,又須出乎其外。」

他半開玩笑地補充,這麼做也是因為具體政治、社會事件用不著他們置喙,「90年代臺灣政治波瀾壯闊,各種光怪陸離匪夷所思的事件都好看過小說。」

在民國裡蓄著辮子

發行人那時是張寶琴女士,過去,《聯合文學》在聯合報媒體集團中,一向擁有獨立經營的自由度。他訪問過那個時代的敏感人物,登過跳脫出格的議題,但孫悟空再有七十二變的神通,一本雜誌依舊有它的本質性格。

總編輯與雜誌社,是孫悟空和如來佛手掌心的關係。公司對經營有期待、發行人有自己的眼光品味、經常往來的文壇前輩對一本文學雜誌該維持住什麼樣子,同樣有意見。許悔之形容他在那個in-between 、混淆的時代,心態就如同王國維一般拉鋸。蓄著辮子,又明白在新時代得往前走。

逐二兔尚不得一兔,只有揣著石頭過河,邊走邊想像讀者的輪廓,揣摩與之互動的世界。

「我認為文學是可以容忍偏見的。」許悔之說。唯獨多元包容與意見分歧是一體兩面,處處都需要拿捏的智慧,他自嘲射手座O型都有「暴虎馮河」的毛病,自尊心較重、較驕傲,人生因此遇過幾次為難。「生命本來就不可能有絕對自由,絕對自由只發生在你是一名正從事創作的創作者。其他時候,只能自問有哪些價值不可被動搖。」

在他心目中,一本「好雜誌」不因為趕上什麼時髦的話題,而是收錄文章篇篇精彩。許悔之稱此為古典主義。「作家像修行的大菩薩,編輯就像護法。他們禪修的時候,我們已經把三餐要用的素齋打點好。我的心境一直是如此 。」

首次因《聯合文學》獲頒雜誌類主編金鼎獎,接受《聯合報》採訪時,他分享的就是這樣的得獎心情:編輯是作家的護法。直至今日作為有鹿文化的老闆,採行內容多角化經營,他依然想著什麼東西是旁人讀了會受用會感動,「讓心靈僵固的地方,會感覺到一點位移,Displacement 。」

「我的情懷還是古典主義式的。」在整場採訪中,古典主義不只一次出現在他的談話裡,「因為我真的是老派的人。」

其實並不後悔

在文學編輯工作上,他與高行健一樣,採「沒有主義」。

年輕時在《聯合文學》工作——那時候他還不是總編輯—— 許悔之曾收到一篇投稿,上面塗塗改改潦草無比。原本該隨手扔了,讀了第一段卻叫他驚為天人,趕忙跑去告訴當時的主管,這篇稿子非用不可。

那是香港作家黃碧雲的《嘔吐》。

「《嘔吐》寫對生命的厭倦、憤怒,可它深深觸動了我。我們不都有過對世界怨懟恐懼的時刻嗎?」

有的作家寫對人生的覺知、對知識的好奇、對文化的勇敢;有的作家單憑文字能力,就足以將讀者帶進一個萬花筒般的世界,天旋地轉。好的文學只會出於這樣的作者:他們去到一個旁人未曾感受過的地方,安全歸來,提醒世界還存在某一種傾向、某一種reality。

所以一個偏執狂做不了編輯。稱職的編輯甚至會把自己的心靈幻化成別人的心靈,以瞭解一篇文章可能打動哪一類型的人。「編輯須要很多雜學、耐心,也需要很多想像力。

「我並不覺得我做出一個截然不同的雜誌,但在做總編的那五年,我很認真的想像、拓展文學與其接連、旁通的邊界,那樣的努力我做過了。」

《聯合文學》雜誌。攝影/張哲鳴(圖片來源: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

蔣勳作品《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旅行》為有鹿文化出版,在兩岸都有漂亮的銷售成績。有次許悔之接到一名老友的電話,對方表達想見面的意願。

原來那位友人前段時間陷入了極大的憂愁苦惱;如果不是書本的安慰,幾乎無以為繼。他告訴許悔之,身邊還有許多朋友也有類似經歷。他想請蔣勳為他簽名,另外也買些書分送出去。

「我就說你不用買,我送你。」許悔之還答應會說服蔣勳為每一本書署名並簽名。後來他每當怯懦或厭煩了,都會想到這件往事。生命也許時有困頓,但總有一些事不是徒勞的!

他也會想起與林文月有過的關於飲食與文學的對話。不久前辭世的王浩一會忽然地邀請他到台南看盛開的黃花風鈴木。還有廖鴻基,他曾跟著他的計劃,一路漂流到日本海。

「如果不是這些作者帶著我的心靈,去到那麼遠的地方,這工作真的值得做嗎?」

「雖然我叫許悔之,但其實並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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