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出刊!】方敘潔:專題策劃,重劃已知與未知的邊界
「三角形」或許是方敘潔的編輯工作的縮影,精準地說,是少了其中一個頂點的三角形。少了一個頂點的三角形不再是三角形,但並不影響「三角形」這個概念的存在。編輯工作正是如此,先有一個假設浮現,再慢慢踏出通往它的路。
不過踏得腳印有多深,道路是筆直或斷續,是康莊大道抑或羊腸小徑,則是個人造化——端視你有多少知識累積,以及你有多少誠實。(編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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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9 月號的《La Vie 》,出了一期名叫「日常萬物論」的專題。該專題可被分類在選物主題,但又不真正是推薦已經存在的產品或商品。比如說,黑洞。
〈日常萬物論〉發行前五個月,事件視界望遠鏡(EHT)團隊剛剛發布人類史上第一張黑洞照片。當時方敘潔剛下班不久,在返家公車上觀看新聞發布會直播。那可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漫長的前情提要及模擬動畫後,一個宛如橘色甜甜圈的東西出現在螢幕上。原來黑洞與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的推測幾乎一模一樣。
然後方敘潔的視線離開手機。眼前是下班下課的藍領白領,疲憊不堪的學生。人類社會依舊車水馬龍。一個疑問自她腦海裡浮現:「這真的是同一個世界嗎?」
我們跟前的世界、新觀測到的5,500萬光年之外的世界,它們確實是同步發生。所以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於是《La Vie》做了一期題目,談的是『世界』可以是由我們看得見與看不見組合起來的。」正是那些看不見,反向構成了日常與認知的邊界。
把尚未看見的,變成日常的可見。這不是〈日常萬物論〉當期的核心議題,卻可引申為對編輯工作的本質描述。
方敘潔任職《La Vie》全媒體主編期間,編輯室的運作邏輯是這樣的:全年度十二期主題,預留八個題目給建築、藝術、設計三個必談的維度,餘下三至四期則是留給未來的「機動區」,尋找那些具備探討價值卻仍被忽略的議題,在既成的事例,與未成的氣候之間,找出將成的現象,確保《La Vie》持續走在趨勢的最前沿。
什麼問題尚未被提出、值得認真被對待?她的做法並非將蛛絲馬跡歸類成原理原則,而是先確信有這麼一個大題目存在了,跟著才通過採訪發掘其地基。參與專題的編輯們每人必須找出至少三個可以支撐題目的事例,且這些事例之間存在內部邏輯,否則不能支撐起一本雜誌 在敘事上的起承轉合。
方敘潔形容自己執行專題時,腦海中都有一張地圖。接著還須要什麼,能讓整幅畫面更完整?「我們必須去找到那個空缺。」
盡可能地動用全領域知識,為的是將事情打開,《La Vie》提供的是這樣一份思考框架。但在實務上,編輯的構思往往未必能全部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對應事例。如同要排列一個三角形,但手邊卻只有兩顆石頭。
那正是編輯手段介入的時刻。用另外兩個鈕扣,去填補缺失的第三個位置,造型可能少少偏離,敘事卻能夠成立。但要用已知線索去召喚未知全貌有個前提,你得先累積然後相信三角形的存在。
為還未實現的議題編織出一條引線
以〈理想中的設計博物館〉(2016 年10 月號 )為例,2010年代台灣關於設計的論述與實踐已有相當累積,卻缺乏承載它們的實體機構。《La Vie》為此走訪紐約現代藝術美術館(MOMA)、倫敦設計博物館(the Design Museum)、日本21_21 美術館(21_21 Design Sight),以及彼時尚未竣工的香港M+博物館,編輯提問:你們為什麼有設計博物館?你們的設計博物館落成至今,發展成什麼樣子了?如何營運的呢?
受訪人的反應幾乎一致,「台灣也準備建設計博物館嗎?」
還沒有。但未來希望有。「我們沒有設計博物館,但可以先準備好腦袋。」當期雜誌,便是將海外館所的經驗拼成一個台灣設計博物館可以是的樣子。
2020 年 6 月號〈推測未來的設計〉狀況也相似。「推測設計」(Speculative Design)萌芽於2005年,有別於解決實際需求的一般設計信念,推測設計以虛構場景為對象,旨在通過設計引發技術、倫理、社會影響的討論。儘管在台灣此一思維於2019年《推測設計》中譯本引入後逐漸普及,但在當時仍是相當新穎、小眾的設計趨勢。
意外的是,該期雜誌出刊後的編輯座談會瞬間滿座,與會者會後還持續熱烈討論到店家即將打烊才散場。
方敘潔將二者歸類為倡議類題目,專門服務於那些還未發生的現實。這類型題目面向的不僅是藝文讀者,也包括了設計師、策展人、文化公職人員,提前將議題梳理清楚,讓討論得以開始。
編輯部確實看見了台灣設計累積的能量、能量未能轉換成實體機構亦是客觀事實。不過,即使相信需求存在,並且投入資源推動,議題背後依然有各式現實面的結構性原因。
方敘潔認為,倡議後續實現與否,並不影響倡議本身存在的意義。「如果拿倡議類題目和『一百間人氣咖啡廳』這樣的主題比較,一定是推薦咖啡廳能贏得更大的聲量及銷量,但兩者溝通的對象不一樣。」
唯一的界線是知識累積
除了外部因素,還有一項事例可以說明邊界存在。方敘潔剛進入《La Vie》擔任編輯時,總編指派給她的題目是「民藝」。
那是2013年11月號,主題是〈和食器〉。按一般選物專題的邏輯,只需羅列出精美產品即可;但她在研究過程中發現,「和食器」之於日本不僅僅是器物,更能夠追溯至1920 年代的民藝運動,該運動並造就了日本社會美學意識的改觀,直接形塑當代工藝美學思潮。
最後她一共做了七十幾頁的內容,被同事笑稱在寫論文。然而自那時起,「工藝」便成為《La Vie》核心主題之一,隔年更接連策畫了〈台灣民藝〉與〈民藝復興潮在中國〉。
「更正確的說法,應該用『工藝』而不是『民藝』,民藝一詞在日本有更複雜的語境脈絡。」
兩期專題分別梳理了本地工藝現況,並在杭州等地記錄工藝復興的商業化路徑。後來無印良品特別邀請這三期雜誌重新合體,鋪貨於全台門市的選書區。即便距離初次發行已過去一兩年,這系列專題卻意外獲得第二次生命,也代表著議題與內容的價值備受肯定。
但如今她自己回頭去看〈台灣民藝〉這個題目——其實當時友人的反饋也是——都無法忽略裡頭透露著一股哀傷的氣息。
那幾年所有她能接觸到的資訊,都指向技藝即將失傳,再不好好紀錄就沒了。「如果現在讓我重做這個題目,我可能不會用同樣的方式處理。」
2021年文博會,方敘潔擔任臺灣文博會工藝館的雙策展人。她引用「人類世」概念提問:也許問題不在於工藝亟需輸血搶救,而是工藝有無可能反過來協助現代社會?「以工藝發現工業社會的人類世新解方」,這是她擬定的標語。
日後的詮釋能長出新角度,全賴最初紮實的基本功。回頭看2010年代對臺灣工藝的切角,那更像是知識累積的階段性呈現——在當時的所能蒐集到數據與案例當中,忠實呈現瀰漫在文化圈裡的焦慮。
「也因為這個題目一直跟隨著我,慢慢長出更多面向時,我才發現當時所見只是冰山一角。」她說,「這也是為什麼我習慣引入不同領域的知識詮釋同一個議題。局內人的角度往往存在盲點;有時必須得借用外部的視角,才能真正看清全局。」
所有決策都有一個截稿日
方敘潔在《La Vie》主編的最後一期題目是〈世界起點的工藝〉(2023 年 02 月號)。
「『起點』的意象很好,但也很抽象。」她說。那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個我們不熟悉的地方與文化,可以是某項絕對的公理定律,或者最字面的意思:孩子,人類的起點。「小孩怎麼接觸、面對這個世界,就是世界的起點。」
那期雜誌邀訪了比利時藝術家法蘭西斯.艾利斯(Francis Alÿs),其錄像作品《兒童遊戲》(Children's Game)紀錄各地流傳千年、可能行將消失的遊戲,毽子、風箏、打石頭,那些毋須太多物質資源就能構成的玩法。「藝術家覺得這個企劃很有趣,」方敘潔回憶,「他認為自己蒐集的是尾聲,但小孩遊戲其實是物與人類相連的起點——這是他覺得很新鮮的視角。」
〈世界起點的工藝〉也是她相當喜歡的一期內容,一反這類題目常見的懷舊復古,增補可以讓專題地圖更完整的層次。唯獨有一塊她找到的拼圖碎片,最後並沒有出現在雜誌中。
「時尚領域裡經常有工藝的身影,如西方設計師向原始部落的圖騰、編織尋求靈感。」她說,「我們原本想談文化挪用——工藝題目其實離不開倫理議題,但那會讓專題變得更複雜,對於那些與雜誌有來往的時尚品牌,談論這一題也有點敏感。
「拼圖可以鋪排得很廣,但有些時候即使議題的脈絡相鄰,你還是得決定在哪裡劃界。」
直到現在,她也不能肯定當時的取捨是否可惜了。不過,她雖然沒有在文字裡正面談文化挪用,卻在選圖與版面配置上把它找了回來。編輯品牌與傳統工藝合作的頁面時,選圖與角色的比重都有精準計算,讓那些被時尚品牌借用靈感的人不只是背景。
「不要太貪心,然後預留時間給團隊,」她說,「先求有,再求好。」
這是同事最常提醒她的一句話。這句話說的不只是時間管理。每個題目都有邊界,編輯工作就是在界線裡將雜誌完成。哪裡可以走,哪裡必須停,哪裡稍微繞下遠路,兜兜轉轉仍能抵達目的地。在限制下完成的專題,就是對當下世界的一次速寫,它或許只是草圖,但讓後來的人有東西可以接續、再生長,甚至越界,無論對編輯或策展的每次專題開發工作來說,都是如此。
畢竟我們的每一次判斷,都是在車廂與黑洞之間作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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