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出刊!】盧淑芬:在容錯範圍內,做極限嘗試
盧淑芬 有一套媒體操作邏輯:什麼事情值得做、還沒人做,搶先去做。那造就了《ELLE 》在時尚 媒體產業的地位,最終也成為她知道該離開的理由。身在媒體業,不能不對「領先」抱有偏執。每一次出手都有精密的風險計算,每一個大膽的決定背後,都有容錯範圍的劃定。她在關鍵時刻從來都是清醒的。(編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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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盧淑芬的記憶裡,媒體平面端與網路端的整合,約莫發生在2015年前後。此前,網路編輯、平面編輯各有各的擅長及戰場,然而隨著數位訂閱正式超越平面銷量,空前壓力也跟著到來。
在《ELLE》全球四十幾個版本中,台灣是最早出現平面數位此消彼長現象的市場。公司自然要求編輯部增加數位內容以應付讀者需要;但當時《ELLE》的編輯部結構,平面、美術編輯的成員總數,足足有數位編輯的三倍之多。
如果不精簡人力,就要做人才調整,平面編輯也得產出數位內容。
這樣的邏輯在2010年代的編輯圈並不通行。有別於數位編輯完成報導便上稿刊出,平面編輯的作業涉及大量分工協作,繁瑣沉重,「平面與數位的邏輯是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腦子,」盧淑芬說,「讓平面編輯同時產出兩種內容,做事的流程和節奏不同,他們總是感覺自己被打亂。」
她只有鼓勵團隊,未來是數位的世界,要想繼續在這個領域發揮,一定要學會新技能。
「編輯痛苦、主管也為難,難在整個媒體的內部製作結構已經天翻地覆,但不能不跟著產業變化走。」
轉型陣痛期終於渡過。適應者兩面兼顧,無法的另謀發展。而帶領《ELLE》渡過十餘年風浪的盧淑芬,則在2020年功成身退,轉投入策展及教育工作。
Always be a leader.
「什麼事情值得做、沒人做,我們應該搶先去做。」因為always follow在時尚圈就是種自我邊緣化—— 這是盧淑芬操作媒體的邏輯。
比如2020年6月號的唐鳳封面。面對公司高層,盧淑芬這麼說:唐鳳擁有相當高的網路聲量,如果能拍一組與新聞攝影精緻度截然不同的照片,勢必引發關注,帶動紙本銷量、數位流量;尤其當時競媒還較少觸碰性別多元話題,採取行動具領先性。
對廣告部同事,她則承諾決不佔用旺季。換季、品牌高度期望合作曝光的九月十月,或者一三月四月自然不行,但五、六月,這種時尚傳統上的「low season」則有變通空間。
「在媒體競爭中你要被大家recognize,一定要搶著當領先者。這當中有很多可能性,這是編輯工作有趣,但也最有壓力的地方。」
2010年9月號「玩美相遇」(Art Meets Fashion)則是另一次樹立典範的跨界實驗,該檔企劃始於盧淑芬的反思,換季分析是時尚雜誌必做的題目,經年累月下來套路卻是大同小異。「還有什麼與讀者溝通的方法是沒做過的?」
她與編輯留意到藝術與時尚的相似性——它們同樣注重視覺表達。「玩美相遇」當期邀請到多位台灣藝術家,由藝術家按集結色彩、面料、剪裁裝飾預測的Trend book(潮流預報書)發想,展開創作。
在企劃上市前夕,她曾向編輯坦言「也許僅此一回」的擔憂;結果卻是時尚業界、藝術圈都讚嘆《ELLE》竟玩出了新花樣;2012年的「臨界時分展」,則集結歷年參與的十二位藝術家作品,舉辦實體展覽。
「只有你們時尚媒體可以這樣搞。」開幕日上,當年度參展藝術家,後來擔任台北美術館館長的王俊傑這麼告訴盧淑芬。原來當時的藝術圈重視論資排輩,很難得能看到資歷深淺的藝術家在特定展覽中共聚一堂。
「受邀藝術家沒多過問名單、編輯部不知道有這樣的潛規則,卻在無意間提出一整套新邏輯——我們打破了約定俗成的框架。」
短短一週展期,參觀人次達五千人。成績遠超預期。
《ELLE》的步伐可以快過讀者——盧淑芬深深引以為豪。從主管、統籌者的角度,她認為作法儘管創新,但不能貿然行事,「在可承受的容錯範圍內,做極限嘗試。」
話題在社會上有基礎嗎?有沒有其他媒體實際操作過?所有前衛的點子都以最審慎的計算權衡為前提,她說這是總編輯的最重要的職責。
「編輯是聽到指令就衝鋒,但保護編輯、保護媒體、保護品牌不受損害,只有總編輯能做。」
邏輯始終有效
所有衝鋒都必在戰略之中,所有冒險都必須是先手。 這套邏輯從90年代以至21世紀第二個十年,始終有效。
「但那時候我意識到,我不是數位節奏的人,無法在那麼快的節拍裡領導其他人。我自己都跑不快了,怎麼拉得動他們啊?」回顧五年前的變動,盧淑芬這麼說。
「我總不能催促大家快跑快跑,然後我在後面慢慢走。這不是一個領導角色該有的狀況。」
現在她在大學裡教授與時尚媒體編輯實務相關的課程。一個問題是她反覆思量的:如果平面編輯能力已經不被需要,什麼樣的編輯訓練依然有用?
為此盧淑芬約了仍在線上的編輯朋友私下聊。意外的是,出身平面與專事數位的編輯給出的答案竟然相同:不是光會作圖發社群就算合格,要能採訪、能開發題目、企劃內容、整合圖文,基本功一樣都不能少。
於是她重新調整大學部課程,以前從平面雜誌的結構拆解,領著學生一步一步瞭解;現在顛倒順序,將專題企畫的能力放到最優先,培養學生辨別趨勢、發掘題目、蒐集資料、架構素材,封面人物、單元企劃提案則留到最後。
她猜想這樣的方式對大學生能力培養是更為有效的,「不論以後他成為編輯,從事公關或做行銷企劃,都用得到。有這些基本功進入媒體也比較容易進步,發想不會只停留在單一現象,而是對產業趨勢足夠敏感。」
也許紙本作為一種閱讀型態,勢必成為「珍貴的小眾」——在今年「草率季」現場,她被七百多個創作者攤位驚艷,卻也感嘆這樣的生命力受限於逐漸收窄的通路、低效率的傳播裡。
但人們仍願意為實體刊物聚集。紙本,儼然成了某種社群儀式的載體,它還有什麼新的型態的可能性呢?不會被限制在現有的條條框框裡?「不知道,但值得期待。」
「在AI出現以後,工具面的門檻也跟著降低,也許再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起心動念作出一個更能抵達受眾的工具,不像瀑布流閱讀形式那樣無趣、不會有演算法推播的干擾,讓你看到一堆不想看的東西⋯⋯ 這都是可以期待的,再變化的可能性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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