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出刊！】王聰威：發明火箭，去到還沒有人類蹤跡的衛星

接手《聯合文學 》時，王聰威 帶來的是時尚媒體的邏輯。他還問：該怎麼做，才能讓文學雜誌成為一本所有人都想拿起來翻閱的刊物？

此後十年，他成功將看似不可收拾的頹勢，扭轉為生活風格以及品味的浪尖。在他眼裡，文學雜誌絕非日薄西山，而是等待開疆闢土、浩瀚無垠的宇宙。此外，王聰威睽違十年，再探都市男女百無聊賴寂寞的長篇小說《共享戀人》亦在近期上市，為讀者在編輯專業之外，提供另一種凝視當代社會的視野。（編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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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聯合文學》作了一期丹布朗專題，書封開門見山地排列「丹布朗《失落的符號》完全破解」幾個顯眼大字，為這位因《達文西密碼》紅極一時的作家即將發行的繁體中文版新作暖身。

今日恐怕沒多少人記得丹布朗當年的風光，但在王聰威記得清晰，那一回可讓聯文雜誌摔了個大跟頭。丹布朗？不就是個暢銷小說家？夠格登上文學雜誌嗎？類似質疑從四面八方湧來。

而那次風波不過是《聯合文學》轉型期的縮影。編輯室同樣面臨新舊思維碰撞，同事對他指派的任務是面面相覷——發攝影、找妝髮、進棚拍攝？過去文學雜誌的工作流程裡，完全沒有這些環節呀。

「但現在你要做一本好看的文學雜誌，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

按王聰威的說法，十七年後的《聯合文學》已經完成太空旅行所需的基礎建設，目前足跡抵達火星，接著前往天王星、海王星都無所謂。

「全彩改版這件事情，就像重新發明了火箭。」

太空旅行的比喻，其實是相對前任總編輯許悔之的「晚唐／晚明／晚清」而來。相較多少背負文壇興衰使命感的許悔之，時尚雜誌出身的王聰威沒有「守護文學遺產」的包袱，他清楚知道自己並不想作一本在圈子裡評價很好、擺在誠品書店卻被嫌不夠好看的冷門刊物。

按時尚媒體邏輯，文學雜誌是一畦未被充分挖掘的沃土。2009年他接下《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一職，首先翻新品牌，喊出「因為喜歡文學，所以生活變得不一樣」口號；2013年進行全彩、大開本改版，令聯文雜誌成了搶眼的美麗刊物。

他們儼然成了具備視覺敘事與跨界能力的現代媒體。與森永牛奶糖的聯名，證明了文學品牌走入大眾市場的潛力，為他們建立品牌合作的底氣；締造銷量奇蹟的歌手吳青峰專題（2020年11月號）則是應環球唱片邀請，對方看上的正是聯文雜誌曾執行過歌詞專題，以及全彩刊物的視覺規格。

「你要去太空冒險，一定要把所有的東西準備好。」他說。品牌更新是航道計算，編輯技術是物資補給。唯有彈藥充足，火力齊備，當雷達顯示火星旁還沒有人涉足的衛星時，才能精準登陸。

從食品聯名，以至各類型專題，舉凡動畫、棒球、電影、流行音樂、旅遊⋯⋯聯文雜誌幾乎是所向披靡，精準對焦每一波時下熱潮。

「我們現在的嘗試，甚至不是我這個總編輯想像過的東西了。」王聰威說，「我的能力只能帶領編輯部上火星，但副總編輯、新進同事們，依然能充分利用打造好的工具，因為我們對文學雜誌都有一份開拓的想像。」

判斷標準只有一個：題材有趣與否？

如果過去《聯合文學》做的是「文學人應該讀什麼」，告訴讀者余光中值得讀；他們今日的主張是「文學人可以喜歡各式各樣的事物」，日本動畫、羅曼史小說，不一而足，「每個人的養成方式都不一樣，但最終大家都成為喜歡文學的人。」

喜歡文學的人，其實還喜歡很多別的東西——這個主張符合日常經驗。不過其中的調整幅度，可能不單只是王聰威所稱的「視角的悄悄切換」，而是地殼板塊變動了。原來的邏輯是雜誌有文學判斷，擔任讀者的領航員；新邏輯則是觀察讀者喜歡什麼、合作廠商需要什麼，然後用文學的方式、編輯的技術去包裝、接近它。

當然，這不意味他們失去文學立場。《聯合文學》依然有相當的篇幅保留給固定單元，只是品味宣示方面更有彈性。

在這層意義上，他最重要的趨勢判斷或許發生在2013年。此後的種種操盤，都是按那次決策框架，精準執行的營運。如今的《聯合文學》，可能更接近航太技術的供應商，性能優異的船造好了，至於要往哪裡去，航線可以由乘客提議。

王聰威不是第一個看到「文學生活化」趨勢的人，但聯文雜誌可能是第一本確立硬體設施的文學雜誌。編輯實務的執行能力可以被資本複製，先行者的優勢，以及過去數十年《聯合文學》累積的品牌聲量，都確保了他們在市場上脫穎而出。

被問到自接手《聯合文學》以來始終存在的困難，王聰威的答案十分直白。

「我覺得需要更多的稿費，我希望能對所有合作伙伴都更好一些，也只能盡力去做。」

紙本雜誌面臨的考驗，聯文雜誌都不能倖免。作為聯經出版旗下事業群，聯文雜誌涵蓋編輯部、整合行銷部、視覺設計部，其中卻存在悖論：編輯部是品牌力的來源，但它同時也作為成本中心，貢獻往往無法在財務報表上直接對應到可觀的收入。

「但沒有這本雜誌，其他東西可能也就不存在。」

王聰威強調，《聯合文學》雜誌是各部門的總和，紙本，臉書、官網、商品合作，全部加總起來才能視為「雜誌」——重新定義問題，似乎是他十七年來用以克服各種難關的法寶，紙本萎縮可以變成載體擴張，晚明晚清可以變成等待開疆闢土的太空。在王聰威那裡，永遠有下一條航線。

只是在宇宙浩瀚的語言貫穿整場採訪後，引力仍無遠弗屆。我需要更多稿費。這句話比任何修辭比喻都來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