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為漂泊命名，為時代安放——讀《漂泊時代》

文／鍾文音

這些看似分散的書寫，其實共享同一條隱而未明的軸線──家族。

這隱而未明的家，猶如一座移動的時間島嶼，讓不斷推移的時代成為漂泊之心的種子，我彷彿走入鄭如晴筆下一座由日常涓滴記憶所匯成的大海，在晃動的潮汐裡伏流著一段又一段的情，而她的心沉穩如一只靜默諦聽生命的貝殼，在時間的沖刷下，淚流成珍珠。情深是海床。

她寫下那些日常的、重複的、不被記載的；她記錄那些在家族與時代敘事中經常被忽略的情感細節；她給予那些沉默的付出者應有的時代位置。她以情感為溫度，為過去建立一套「記憶的保存方法」：透過書寫人物，保存關係的質地；透過回味老歌，留住時代的腳步；透過凝視建築，保存情感的紋理……

這讓我想起班雅明寫的：「講故事的人，從死亡手中奪回生命。」在一個記憶不斷被抹去、經驗不斷被碎片化的時代，書寫於是成了小小個人最後的抵抗：為記憶安置一個棲所。

讀《漂泊時代》書稿的午後，窗外正下著冷雨，我的心湧動的卻不是潮濕的憂傷，而是一種奇特的澄明，彷彿和其中的文字共同呼吸著的、那稀薄而透明的孤獨，是鄭如晴為自己的家史與時代找到了漂泊的準確名字。

尤其是開章不久就寫到的：〈母親是我，我是母親〉。她寫到三歲見到母親之夜，她的母親因肺結核而去世的那個最後的見面，極其動人。也讓我想到只存在口述歷史中的外婆，我母親曾跟我說她在嬰孩時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死了，還爬去斷氣的母親身上想要吃奶的悲慘事件，她說也是傳染病帶走了外婆。從此女兒的生命將出現一個沒有血緣的繼母，自此墜入更深更深的暗夜傷害。

雖然沒有妳的日子，注定人生是一條崎嶇的路，但也因為妳生下我，我才能嘗到人間所有的滋味，參與一場繁華和熱鬧，感覺中我身體裡有妳。

我們人子在人世的第一張臉，就是我們的母親。不論時間長短，我們的身體永遠有母親。母親的離世，總在兒女的身體畫下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那年雨季很長。

雨季很長很長，長到彷彿天荒地老。

鄭如晴在這本書中，做了一件極其溫柔卻又深刻的事：她將「漂泊」從一種個人情感，提升為一種時代的感知；又從時代的俯瞰，回歸到生命最細微的顫動。而這一切，都以廣義的家為那條隱形的、卻無處不在的軸線，緩緩展開。

她口中的「家」，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地址，而是由無數個消逝的場景疊加而成的記憶之巢；有外公家的中藥氣味與湯屋水聲，有婚後住處的氣味，諸此種種，輻射出小小的人情世故，無名人物裡埋藏著各種哀樂，或有食物（如蚵嗲）的味蕾情感召喚……。當這些人物轉身而去，從生命的地圖上被無情擦去時，她的心卻開始定錨，將走遠的人，重新安放在百轉千迴的故事裡。

比如那些熟悉的街景時移更迭、人際紐帶的時鬆時緊、逝者的肉身亡而不消，生者弔唁這座標永不消逝的情網。

她寫愛吃枇杷的父親，枇杷聯繫著父女之情，年年供桌的感情替代物，物哀而不傷。

如此，就開展了她的個人書寫卻連通了無數人的感情啟程，也讓我感受到我不曾參與的他者或者時代的內在流徙感。

在他人面容中，照見家族的星河，她在「與人如晤」中寫朋友、故人、擦肩而過的身影，筆觸冷靜卻深情。寫出了過去女性的共同命運：她們以奉獻為名，將自我悄然摺疊進家族的紋理中，成為背景裡溫暖卻模糊的底色。她透過這樣的書寫，完成了一種溫柔的平反。

鄭如晴的文字如黃昏的風，淡泊中滲透著蒼涼，卻又有著靜而穩的調性，我想那是她的個性與家風長久淬鍊所賦予她的，亦即人格為藝術底蘊。

「歌裡年華」最能讓我們以聲音回憶一個走遠卻又不遠的時代。

她以羅大佑的〈戀曲1990〉，劃開歌曲和時代未必連結，卻是突如其來被撞開的瞬間：

某一個城市夜晚的轉角。風穿過高樓的縫隙，像一封遲到多年的信，忽然打開了我心裡那個被層層封存的抽屜。

於是她告訴我們，漂泊未必是地理上的遠行，更多時候，它發生在人們固守在原地之時。

一首歌，揭露了一段段隱密的愛情故事，也重新定義了難以被定格的聲音。這些旋律，如同情感的「時間膠囊」。它們在不知不覺中植入我們的聽覺記憶，等待某個時刻被觸發。這些旋律成了人們可隨身攜帶的「家」，無論走到哪裡，只要熟悉的旋律響起，我們就能瞬間回到某個被記憶包圍的時空。

我的腦袋經常想像她成長在台中中華路的電影街，那是一條光是想像就讓我充滿光影閃爍的空間。在「物哀之美」她直指這個時代最劇烈的流失：烏鬼井、老廟、公共浴場、消失的夜總會，這些曾經充滿生活痕跡的空間，如今大多只存在於照片與老人的回憶中。

她寫這些消失的建築，藉由感情重塑時間巨廈。

使我想到真正的記憶並不在意識裡，而是在個人的情感中。

情感不死，記憶存在。即使在時間流逝的無情歲月中，我們仍能不斷尋找回憶的形式使情感通過書寫，讓我們明白這是在喧嘩時代，唯一可以重新安放自我經歷的重要方式。

如晴就是這般的記憶採集者與感情保存者。

●本文摘自時報文化出版之《漂泊時代》。